八月中旬的暑气依旧蒸腾,但已能嗅到一丝夏末秋初交替时特有的、微燥又爽利的气息。
对于许向晴和林砚秋而言,这个时间点出发前往A市,不仅是避开开学季的拥挤,更是一种迫不及待——迫不及待想要开启真正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生活。
行李并不多,两个大行李箱,装满了必需的衣物、书籍、少量其他物品,还有许青禾塞得满满当当的、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过去的家乡味道。
秦雪岭派人送来了一整套品质极佳的品牌寝具和一套便携式小音箱,卡片上只有简洁的“祝安好”三个字,落款是秦雪岭凌厉的签名。这份礼物,像是一种沉默的认可和补给。
临行前夜,许向晴在阁楼抱着母亲说了很久的悄悄话,许青禾摸着她的头发,一遍遍叮嘱,眼里满是不舍,却更盛着欣慰的祝福。
林砚秋也接到了秦雪岭的电话,电话里依旧是简短的交流,秦雪岭最后说:“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她。”
那个短暂的停顿,包含了太多未言明的复杂情感。
高铁一路向南。A市位于南方,气候比她们家乡更加温润潮湿,车窗外掠过的风景也从江南的秀雅逐渐染上更浓郁的、属于南国的绿意。
抵达A市时已是傍晚。拖着行李,打车前往那个已经签下协议、心心念念的 loft 公寓。
打开门的瞬间,熟悉的格局映入眼帘,只是空荡荡的,等待着她们用生活去填满。
夕阳的余晖透过那扇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我们真的来了。”许向晴放下行李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梦幻般的感慨。
“嗯。”林砚秋应着,开始有条不紊地打开行李箱,归置物品。
收拾是个大工程。两人忙活了几个小时,才勉强将最基本的东西安置好。
床垫铺上了秦雪岭送的寝具,书桌靠窗摆好,厨房里简单清洗过的水壶烧上了第一壶水。小小的空间开始有了生活的烟火气。
汗水湿了鬓角,腰也微微发酸,但心里却充盈着创造的快乐和安顿下来的踏实感。收拾告一段落,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南方城市的夜晚,空气湿热,但打开窗户,有带着植物清香的晚风吹入。
“庆祝一下?”许向晴从带来的特产袋子里翻出两罐果味气泡酒,眼睛亮亮的,“新生活第一天!”
林砚秋看着她被汗水微微打湿的刘海和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没有桌子,她们就席地而坐,背靠着刚刚拼装好的简易沙发垫,面对着那扇洒满城市霓虹光晕的窗户。
易拉罐“嗤”地打开,清甜的果香混合着细微的气泡声逸散开来。
“为A大。”许向晴举起酒罐。 “为我们的新家。”林砚秋与她轻轻碰杯。 “也为了……我们。”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驱散了夏夜的闷热和搬运的疲惫。
她们慢慢地喝着,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夜景,聊着对以后的安排——还要添置哪些东西,学校报到流程,附近超市和菜市场的位置……琐碎而具体,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掌控感。
酒精和气氛让身体微微发热,也让心防变得柔软。
分别一年的思念,重新靠近的悸动,对崭新开始的兴奋,还有一点点离家的感伤和对未知的微茫忐忑,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夜晚发酵。
许向晴不知不觉喝空了一罐,脸颊染上淡淡的粉色。她侧过头,看着林砚秋。
林砚秋也正看着她,清冷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映着窗外流转的灯火,和她的倒影。
空气仿佛静止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
就在这时,许向晴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她下意识地拿起来看,随即愣住了。
发信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却让她瞬间屏住呼吸的号码。信息内容很简单:
“许向晴,我是秦雪岭。为一年前的独断和让你们承受的分离道歉。祝你们在A市一切顺利。——秦雪岭”
许向晴的眼睛蓦地睁大,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她难以置信地将手机递给林砚秋看。
林砚秋看完那条信息,沉默了几秒。母亲会道歉,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秦雪岭的性格向来是目标明确、行动果决,极少回头审视或表达歉意。这条简短的信息,对她而言,或许已经是最大程度的反思和让步。
林砚秋放下手机,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自己那罐还没喝完的酒,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精烧过喉咙,也灼热了眼眶。
许向晴看着林砚秋微红的眼尾,心里那片因为秦雪岭曾经的干预而留下的最后一点芥蒂和委屈,忽然间就消散了。
她忽然明白了林砚秋这一年的沉默和坚守里,包含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压力与对母亲的复杂情感。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砚秋放在膝盖上的手。
林砚秋转过头,对上她湿润而温柔的目光。
一切尽在不言中。道歉收到了,艰难的时刻过去了,她们终于一起走到了这里。
在这个完全属于她们的、尚且空旷却充满无限可能的小小空间里,在南方夏夜微醺的风中,在窗外陌生却将成为她们未来背景的城市灯火里,所有的克制、等待、分离的苦涩和重逢的欣喜,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没有言语,她们自然而然地靠近。
那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吻,夹杂着果酒的清甜,夏夜的温度,和眼泪淡淡的咸涩。
它不像年少时在阁楼里的偷偷触碰,也不像生日夜带着青涩珍重的试探。
它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宣誓,一种将过去所有好的坏的、甜的苦的经历全部熔铸在一起的仪式,标志着她们真正意义上,携手踏入了人生的新阶段。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脸颊绯红,在昏暗的光线里注视着彼此,眼睛里都映着对方的模样,和窗外璀璨的万家灯火。
许向晴忽然笑了,笑容明媚如初升的朝阳,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她主动凑过去,额头轻轻抵着林砚秋的额头。
“林砚秋,”她轻声说,气息温热,“以后,请多指教啦。”
林砚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彻底填满。她伸出手,将许向晴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
“嗯。”她应道,声音低沉而温柔,“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