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夏天,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脱缰般的、混杂着狂喜、迷茫和解脱的气息。
班级群里早就炸开了锅,各种估分、吐槽、旅行计划和散伙饭的邀约刷个不停。
七班的毕业聚会定在一家颇有口碑的自助餐厅。阔别近一年的同学们再次聚首,气氛热烈到近乎爆棚。(这里仅限林砚秋)
啤酒、果汁、烤肉的香气,混杂着大声的说笑、追忆、对未来的畅想,还有隐约的、对即将各奔东西的不舍。
许向晴也来了。她安静地坐在角落的一桌,听着大家嬉闹,偶尔被点到名时微笑回应几句。
她比一年前更瘦了些,气质却沉静了许多,那种曾经因舞蹈而生的灵动外放,如今内敛成一种经过打磨的温润光泽。
林砚秋是聚会过半时才出现的。她从另一所学校转回,虽然只离开了一年,但在这种场合,依旧带着一丝微妙的“客居”感。
她穿着简单的衬衫裙,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眉宇间高考结束后的松弛,让她看起来比备考时柔和了一些。
她一出现,就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毕竟学霸加神秘转学生的光环还在。
苏雨桐作为班级里的活跃分子兼八卦中心,早就按捺不住了。她敏锐地注意到,许向晴和林砚秋在整个聚会过程中,几乎没有任何直接交流。
甚至连目光的触碰都极其克制,迅速移开。
这太不正常了!
按照她以前磕生磕死的观察,这两人哪怕在人群中,也应该有种无形的气场才对。
聚会散场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告别,相约着去续摊或者回家。苏雨桐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正要离开的许向晴,又几步冲过去堵住了准备去公交站的林砚秋。
“等等!你俩!别想跑!”苏雨桐双手叉腰,挡在她们面前,路灯下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我等今天已经等了一年”的审判官气势。
许向晴和林砚秋都是一愣,停下脚步。三人站在餐厅门口略偏僻的角落,晚风吹散了夏夜的闷热,也带来了短暂的安静。
“怎么了?”许向晴先开口,语气平静。林砚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雨桐。
“怎么了?”苏雨桐气鼓鼓地,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我还想问你们怎么了呢!整整一年!晴晴你把自己活成了学习机器,问什么都不说!林学霸你直接人间蒸发,转学断联!今天晚上,你俩就跟陌生人似的,一个眼神都不多给!骗鬼呢?!”
她越说越激动,压低了声音却更显急促:“当我傻是不是?高考前那些事,当我全忘了?停电勾手指的是谁?运动会颁奖念情诗……啊不是,念颁奖词的是谁?生日一起过的是谁?看电影结果把闺蜜的游戏局忘了的是谁?”
许向晴的脸色在路灯下微微白了一下,嘴唇抿紧。林砚秋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依旧沉默。
“你们分手了?”苏雨桐直接抛出最尖锐的猜测,紧紧盯着她们,“因为秦阿姨?因为高三压力?因为……”
她看着许向晴明显消瘦的样子和沉静得过分的眼神,又看看林砚秋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心里又急又难过,“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啊!就算……就算真的分开了,也不用弄得跟仇人一样吧?我们不是朋友吗?”
夜风吹过,带起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远处还有同学隐隐约约的笑闹声传来,更衬得这个小角落的寂静有些沉重。
许向晴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想用一贯的“没什么,都过去了,好好学习”之类的说辞搪塞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林砚秋,忽然动了。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自然地从衬衫袖口中露出。然后,她用右手,轻轻拉起了左手的袖口,往上提了提。
路灯不算明亮,但足以让近在咫尺的苏雨桐和许向晴,看清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那抹熟悉的、细细的银光。
是那条手链。许向晴生日那天送她的那条。带着一个小小的吊坠的手链。它静静地环在林砚秋的腕骨上,在昏黄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而执着的光泽。
林砚秋什么也没说。没有解释,没有辩白,甚至没有看许向晴一眼。她只是安静地展示着,用这个沉默的动作,回答着苏雨桐所有的疑问,也……诉说着某种未曾改变的坚持。
许向晴的呼吸瞬间滞住了。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抹银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胀得发疼。一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足够坚强。可看到它依然戴在林砚秋手上,看到她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宣告,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情感,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汹涌而出。
苏雨桐也愣住了。她看着林砚秋手腕上的链子,又猛地转头看向许向晴空空的手腕,再看看林砚秋平静无波却异常坚定的侧脸,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分手。
这是被迫的分离,是沉默的坚守,是即使不能并肩,也要戴着属于彼此的印记,独自走完最艰难的一段路。
“所以……你们……”苏雨桐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心疼和了然,“没分手?”
许向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颤抖:“雨桐,别问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砚秋放下了袖口,银光被重新遮掩。她看向苏雨桐,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苏雨桐,谢谢你。谢谢你的关心,谢谢你看得明白,也谢谢你,曾经保护着我们两个的秘密。”
苏雨桐看着她们俩,一个强装镇定却眼含泪光,一个冷静自持却用行动证明一切。
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
“行了行了,我懂了。”她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却多了份郑重,“我不问了。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过,”她看看许向晴,又看看林砚秋,咧嘴笑了笑,“等‘到时候’了,记得第一个告诉我!喜糖我要双份!”
气氛终于松弛下来。许向晴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我妈催了。”苏雨桐挥挥手,转身跑开,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保持联系啊!你俩都是!”
苏雨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隔着一步的距离,沉默再次蔓延。
许向晴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林砚秋被衣袖遮盖的手腕。那里,藏着她们之间,未被时光和距离磨灭的联结。
林砚秋也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有许多话,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极其平淡的:“考得怎么样?”
“还行。”许向晴回答,顿了顿,也问,“你呢?”
“正常。”
简单的对话,生疏又熟悉。她们之间横亘着整整一年的空白,和无数未说的思念与艰难。
但此刻,似乎又不需要多说。
这就够了。对于刚刚从一场漫长战役中走出来的她们而言,这就足够支撑着,走向下一个需要她们独自面对的、关于志愿和未来的十字路口。
夜风继续吹着。两人最终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契地,朝着同一个公交站的方向,沉默地并肩走了一小段路。
然后,在站台前,她们要搭乘不同方向的夜班车。
车来了。林砚秋要上的那辆先到。她迈步上车,刷卡,走到车厢中段,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许向晴站在站台上,看着车窗里那个模糊的、清瘦的侧影。
公交车缓缓启动,驶离站台,汇入城市的车流。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视线尽头,许向晴才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在路灯下泛着苍白的光。那里空无一物,却仿佛还能感受到另一条银链冰凉的触感,和那个人沉默而坚定的温度。
她放下手,轻轻握成了拳。
但至少,她们都知道了,那段旋律,并未中止。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彼此看不见的时空里,静静流淌,等待着重奏的时机。
而她们,都已经不像当初会被轻易击垮或左右。
她们用各自的方式,穿越风雨,走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