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向晴在秦雪岭安排的那家文创用品店工作了一周后,林砚秋才从母亲那里得知这个消息。
起因是秦雪岭周末在家吃晚饭时,随口提了一句:“你那个同学,做事还算稳妥。” 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份普通的实习报告。
林砚秋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抬眼看过去:“许向晴?”
“嗯。在那家文创店打工。”秦雪岭喝了口汤,补充道,“她母亲腰伤需要治疗,费用不低。给她提供了个工作机会。”
林砚秋的心猛地一沉。许向晴的母亲腰伤加重了?需要钱治疗?而许向晴,去打工了?这些事,许向晴在视频里只字未提。她总是说“妈妈还好”“我在家复习”“你安心学习”。
一股混杂着心疼、担忧和一丝不被信任的闷胀感涌了上来。她知道许向晴独立要强,但没想到她会独自扛下这么大的事。
第二天下午,林砚秋来到了那家文创店。店面不大,开在一条相对安静的文化街区,装修是清新的原木风格,橱窗里陈列着设计精巧的文具、手账本、香薰和手工饰品。
透过干净的玻璃门,林砚秋一眼就看到了许向晴。
她穿着统一的浅米色围裙,头发不长,只能扎成低马尾,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整理高处货架上的商品。她的动作小心而专注,将一列列手账本按照色系和大小重新排列整齐。
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边,细小的尘埃在她周围飞舞。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很安静。只能听到空调低低的运转声,和许向晴偶尔移动时围裙摩擦的窸窣声。
林砚秋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推门进去。
许向晴闻声立刻转过身,脸上习惯性地扬起标准而礼貌的微笑:“欢迎光临——” 笑容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僵住了,随即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被撞破秘密的慌乱。
“林、林砚秋?你怎么来了?”
林砚秋没说话,只是走近了几步,目光仔细地扫过她。一周不见,许向晴似乎没什么变化,但仔细看,眼下的淡青色好像深了一点,围裙下的身形似乎也更清瘦了些。她的手上还拿着两本没来得及放好的手账本。
“为什么不告诉我?”林砚秋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许向晴能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许向晴放下手账本,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围裙边缘,眼神有些躲闪:“我……我不想让你担心。而且,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能处理。”
“你妈妈腰伤的事,也是你自己的事?”林砚秋追问,语气里终于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气?还是难过?
许向晴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阿姨……都告诉你了?”
“嗯。”林砚秋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心里的那点闷气,很快又被更汹涌的心疼覆盖。她太了解许向晴了,了解她的骄傲,她的懂事,她总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她,独自消化所有负面和艰难。
她环顾了一下整洁温馨却略显冷清的店面:“累吗?”
许向晴摇摇头,又点点头:“还好……就是站得久了,腿有点酸。”她下意识地揉了揉左膝旧伤的位置。
林砚秋的视线跟着她的手落到膝盖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走到旁边的休息区——一张铺着格子桌布的小圆桌和两把椅子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休息一会儿。”
许向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坐下。林砚秋在她对面坐下。
短暂的沉默。店里依旧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许向晴,”林砚秋看着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冷静,但多了一份郑重,“我们说好的,有事要告诉我。”
“可是……”许向晴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了,“这是钱的事……我不想让你觉得……”
“觉得什么?”林砚秋打断她,“觉得你需要帮助?觉得这是负担?”
许向晴咬着嘴唇,没吭声。
林砚秋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重重地落在许向晴心上。“许向晴,你记住,”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困难,从来不会让我觉得是负担。只会让我觉得,我需要变得更有能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向晴手腕上那条和自己同款的银链上:“而且,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处理。你接受了帮助,无论是来自我母亲的,还是来自这份工作本身,这都很好。这不丢人。”
许向晴的眼泪还是没忍住,滚落下来。不是委屈,而是被理解、被包容、被如此坚定地支持和定义的感动。她一直害怕成为别人的累赘,尤其是在林砚秋面前。
可林砚秋的话,像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拂去了她心头那层不必要的自卑和顾虑。
“对不起……”她擦着眼泪,小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分心。高三了,你压力也大。”
“我的压力,不包括担心你却不知道你在经历什么这一项。”林砚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小盒包装精致的薄荷糖,推到她面前
“这个,提神。还有,”她又拿出一个扁扁的、带着冷凝胶贴的小护膝,“这个戴着,对膝盖好。站久了或者不舒服的时候用。”
许向晴看着眼前的东西,忍不住笑了出来。又哭又笑的样子有点滑稽,但林砚秋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底深处流淌着温柔的微光。
“店里……允许吃东西吗?”林砚秋看了看那盒糖。
“应该……没人看到的时候可以吧。”许向晴吸了吸鼻子,拆开糖盒,塞了一颗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舌尖化开,也让她的情绪平复了许多。
“工作还适应吗?”林砚秋问,开始了解她的日常。
“嗯!店长人很好,教了我很多。就是要记的商品比较多,还有收银系统……”许向晴说起工作,眼神渐渐亮了起来,开始小声地跟林砚秋分享这一周的见闻,哪个客人很挑剔,哪个手账本卖得最好,她偷偷学着给商品拍好看的照片……
林砚秋专注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简单回应一句。她看着许向晴逐渐恢复神采的脸,心里那点因为被隐瞒而产生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骄傲——为她独自承担责任的勇气,也为她在困境中依然努力寻找光亮的样子。
有客人推门进来。
许向晴立刻站起身,擦干眼泪,调整了一下表情和围裙,准备迎上去。
林砚秋也站起身:“你忙。我走了。”
“嗯。”许向晴点点头,看着林砚秋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叫住她,“林砚秋!” 林砚秋回头。 “晚上……视频?”许向晴眼睛还红着,却笑得格外温暖。
“好。”林砚秋点头,嘴角也微微弯起,“记得用护膝。”
看着林砚秋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许向晴摸了摸口袋里那盒还带着林砚秋体温的薄荷糖,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小小的护膝,感觉心里被填得满满的,充满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