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艺考季的序幕刚刚拉开。许向晴所在的外省集训中心气氛紧张到近乎凝固,空气里弥漫着松香、汗水和对未来的巨大焦虑。许向晴的状态其实一直不错,几次模拟考评都名列前茅,老师说她“有灵性,肯吃苦,是棵好苗子。
校考在即,她憋着一股劲儿,想要用最好的表现,敲开梦想学府的大门,更想用一张漂亮的成绩单,缩短与林砚秋之间的距离。
意外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上午,一节高强度的跳跃组合训练课上。一个看似标准的、她做过千百次的“大跳”落地时,左膝外侧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让许向晴瞬间魂飞魄散的“咔”的异响,紧接着是撕裂般的剧痛。
她甚至没能站稳,直接摔倒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脸煞白,冷汗瞬间湿透了练功服。
不是急性扭伤那么简单。剧痛之后,是关节深处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无力感和钝痛。
集训中心的医生初步检查后,脸色凝重,建议立刻去大医院做详细检查。电话打回家里,许青禾的声音在听筒那头抖得不成样子,却强撑着镇定,用最快速度买了最近一班机票赶了过来。
核磁共振的结果像一纸冰冷的判决书:是旧伤,只是很久没有察觉,才酿成了大祸。
“以后……不能再跳舞了?”许向晴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固定,声音轻得像羽毛,眼睛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只是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许青禾紧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喉咙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摇头,眼泪无声地汹涌。
舞蹈生的梦想,长达数年的汗水与坚持,对未来的所有规划……在那个冰冷的诊断面前,碎得无声无息。
许向晴没有哭闹,异常地安静,配合治疗,办理离训手续。只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眼神失去了所有光彩,曾经明亮灵动的眸子,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灰。
她被许青禾接回了家,回到了“青禾书院”楼上那个小小的、温暖的阁楼。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窗台上还放着她和林砚秋的拍立得合照,照片里的她笑得没心没肺。
可现在,她连走上阁楼的楼梯都需要母亲搀扶,每走一步,左膝都传来清晰的痛楚,提醒着她那个残酷的现实。
她拒绝了所有同学的探望,也暂时没告诉林砚秋具体伤情,只含糊地说“受了点伤,回家休养”。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林砚秋,面对那个曾和她一起畅想“我的舞蹈室开在你的研究所旁边”的未来的人。
然而,学还是要上的。许青禾几番劝说,许向晴终于同意回学校。她害怕那些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害怕曾经奔跑过的操场,更害怕见到林砚秋。
回校第一天,她来得很早,教室里空无一人。她拄着临时用的拐杖,慢慢挪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受伤的腿小心地放好,然后就把脸埋进了臂弯。她还没准备好。
同学们陆续来了,看到她,都惊讶地围过来问候。许向晴低着头,用最简单的“嗯”“还好”“谢谢”应对,声音闷闷的。大家看出她情绪极度低落,也都识趣地慢慢散开,只是窃窃私语和担忧的目光无法完全隔绝。
就在许向晴几乎要被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淹没时,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林砚秋走了进来。
她似乎和往常一样,清冷,平静,手里拿着收上来的作业本。但当她抬眼,目光落在教室后排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许向晴听到门口的动静,下意识地抬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许向晴看到了林砚秋眼中瞬间闪过的惊愕、难以置信,随即是滔天的心疼和慌乱。那是她从未在林砚秋脸上看到过的、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
而林砚秋看到的,是一个苍白、消瘦、眼下一片浓重青黑的许向晴。她曾经活力四溢、仿佛随时会跳起来拥抱她的女孩,此刻却僵硬地坐在那里,腿上缠着厚厚的固定支架,身旁靠着冰冷的拐杖,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绝望的沉寂笼罩着,像一朵骤然枯萎的花。
长久的思念,得知她受伤后的日夜担忧,此刻都被眼前这触目惊心的景象冲击得粉碎。林砚秋手里的作业本“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但她毫无所觉。
她几乎是踉跄着,几步就冲到了许向晴面前,蹲下身,双手颤抖着,想碰碰她的腿,又不敢,最终只能紧紧抓住许向晴放在膝盖上的、冰凉的手。
“许向晴……”林砚秋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哽咽,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你的腿……怎么……怎么会这样?”
所有强撑的平静,所有试图掩藏的脆弱,所有在母亲面前都不敢完全释放的绝望,在听到林砚秋这声颤抖的呼唤、看到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心痛时,彻底土崩瓦解。
许向晴一直干涩的眼眶,瞬间被汹涌的泪水淹没。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林砚秋的脸,看着这个她朝思暮想、想要变得更好去匹配的人,巨大的委屈、不甘、痛苦和对未来一片漆黑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最后一道堤防。
“林砚秋……”她终于哭出声来,不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撕心裂肺的、近乎崩溃的嚎啕,“林砚秋……我跳不了舞了…”
她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的恐惧、痛苦和绝望全部哭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也砸在林砚秋紧紧握着她的手上。
林砚秋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没有说“别哭”,没有说“会好的”,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是站起身,不顾周围同学惊愕的目光,用力地、坚定地将哭泣不止的许向晴紧紧搂进怀里。她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所有力量和温度都传递过去,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她怀里的寒冷和颤抖。
“我在。”她把脸埋在许向晴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同样浓重的鼻音,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许向晴,我在这里。”
她轻轻拍着许向晴剧烈起伏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惊吓的孩子,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头。
“跳舞……不是你的全部。”林砚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许向晴绝望的哭声,“你还有我。我们……还有我们。”
这句话,像黑暗中投下的一束微光,或许无法立刻照亮前路,却足以让崩溃的灵魂找到一丝可以攀附的依托。
许向晴在林砚秋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生命里所有的光都哭成灰烬。而林砚秋只是紧紧抱着她,用自己单薄却坚定的身躯,为她筑起一个暂时抵御外界风雨的港湾。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教室,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相拥而泣的两个女孩。一个梦想骤然碎裂,一个用尽全力去拥抱那份碎裂。
未来变得模糊而艰难,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们还有彼此可以依靠。
而真正的陪伴与救赎,或许就从这痛彻心扉的眼泪和毫无保留的拥抱中,悄然开始。
命运如云,走着走着便散了又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