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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事成

“你这丫头,净拿这等稀罕物来孝敬我,定是又打什么歪主意呢。说吧,瞧上我这什么宝贝了?”永嘉用胳膊半支着上身凑过来,似笑非笑地问道。

谢韶音双手一摊,娇滴滴说道:“侄女这是心疼姑姑~,来帮姑姑改善生活呢。”

永嘉斜睨她一眼,轻哼一声:“你若不说,今日便只当来我这儿消遣的。”

谢韶音憨厚一笑,赶走永嘉身边的莺莺燕燕,蹭着她坐下,抱上她的胳膊开始撒娇。

“真是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帮侄女一个小忙。”她竖起一根手指。

“哼,鬼丫头还想瞒我。”

“只需借姑姑的船舱一角,帮我带点货到江南。”谢韶音凑在永嘉耳边小声说。

永嘉将一个香榧仁扔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急着回答。

“你手底下的商队走南串北,还需借我的船?”

谢韶音叹气,“最近二皇兄盯得紧,老给我找茬,我都不敢让商队进京了,只在京外各州打转。京中挪不开人,只能来求姑姑帮帮忙。”

“怀康坊的货?”永嘉问。

“姑姑慧眼。等货到江南,我给姑姑一成份子,权当借道的茶水钱。”

永嘉伸出一根染着丹蔻的手指,一下下戳着她额头。

“不过是顺路捎带,我岂会贪你那点份子。当我是那市井逐利之徒?”

谢韶音嘿嘿一笑,张开双臂扑到永嘉身上,抱着她左右摇晃。

“您真是大雍最好的姑姑。南边湿热,我给您备上珍珠茶香皂和薄荷艾香露,比寻常驱蚊香清爽些,保管让您这一趟舒舒服服的。”

永嘉受不了这么直白和热情的夸赞,将八爪鱼似的谢韶音扒开。

“好好好,都依你。你且回去坐着,休要耽误我赏乐观舞。”

谢韶音在永嘉府上呆了一天,陪着永嘉看歌舞、打叶子牌、喝酒、聊八卦,晚饭还在厨房炒了两个拿手好菜,俨然一个面面俱到的职业陪玩。

而云霁川则给谢韶音打下手,看歌舞时添茶递果,看到精彩处还吟诗助兴,打叶子牌时垫牌控分,聊八卦时又能说些街头巷尾的奇闻,将人逗的前仰后合。

除了做饭没能帮上什么忙,整一天下来,既不过分讨好谄媚,也不矜持过头冷了场子,分寸拿捏之间,哄得两个公主都兴致高昂。

月宫高挂,提示即将宵禁的更鼓咚咚响起。

永嘉与谢韶音同案而食。

此时的永嘉胳膊肘支在食案上撑着头,眼底微醺,面上泛起浅浅红晕,显然是被伺候得十分熨帖。

“要宵禁了,不若在我这歇了。”

谢韶音正指挥着不听使唤的手整理衣摆,大着舌头回拒:“明儿还得上课,晚上不扰姑~清梦了。”

永嘉一把抓住谢韶音,与她一道晃晃悠悠站起来。

“走,送你出去。”

谢韶音赶紧撑住永嘉,两个人一起摇晃。

“我们自己出去就成,姑姑合该歇歇。”

永嘉“嗯”了一声,朦胧的视线划过谢韶音,最终落在云霁川身上,抬手重重的拍拍他肩膀。

“你那驸马是李相嫡孙。他们李家最是讲究繁文缛节,你这小面首若没处安顿,尽可送到我的别苑去。日后你来串门子,量他李家也不敢嚼舌根。”

这话说得轻飘飘地,却让谢韶音喝得上头的大脑清醒一瞬。

这人今日表现着实太出挑了,竟把这阅人无数的主撩动了心思。

谢韶音心中腹诽,面上却是一脸嚣张和无所谓。

“凑活过呗,还能离咋的。”

她伸手点着云霁川的胸膛,只戳了两下,手指一个没撑住,往下一歪,一掌按了上去。

“阿云胸有丘壑,嗯?丘壑。我还想着让他替我去打理封地,做个正经幕僚。若只当个家雀儿养在后院,反倒埋没了。”

云霁川一手拿下永嘉搭在他肩上的手,一手按住谢韶音在他胸前捏来捏去的爪子,微微躬身,言辞温和而诚恳。

“多谢长公主体恤。草民于微寒中得宁阳殿下赏识,此生唯有结草还衔以报知遇之恩。草民不敢辜负殿下信重,也绝不让殿下因草民惹来闲话。”

永嘉轻笑着,吐出几缕酒气,将身子支在谢韶音身上,抽回被云霁川扶着的手,踉跄着送他们往外走。

“宁阳,你运气不错,挑了个知恩的。我五日后启程,你到时候别误了时辰。”

快到门口,谢韶音将挂在身上的人交接给身后跟着的侍女。

“姑姑留步,快回去歇息吧。”

永嘉打了个酒嗝,不倒翁似的朝谢韶音摆手,目送二人离开。

谢韶音已喝得头重脚轻,用牙咬咬脸颊,只感到伴着麻木的轻微钝痛。

云霁川半抱半托,将她扶上马车,回身朝等在门口的永嘉行了一礼,然后上车,坐进车里靠门的位置。

马车慢慢悠悠驶离永嘉公主府。

刚驶出公主府所在的坊门,谢韶音忽然扑到云霁川身边,抬手推他。

“你坐到外面去。”她半睁着眼嘟囔。

云霁川眼疾手快地扶住差点滑到地上的谢韶音,讶然问道:“殿下可有吩咐?”

“不用演了,出去。”

谢韶音用半清醒的神志指挥着不听使唤的身体。得赶紧把这个人赶出去,真怕自己酒精上头把持不住。

云霁川叹息着轻轻摇头,将谢韶音半搂半抱放到主位上,温声说道:“殿下安坐,草民这就出去。”

说罢,他将谢韶音摆了个不容易滑到地上的姿势,转身撩开车帘,与车夫去并排坐着。

他倚靠车壁,盘起一条腿,另一条腿晃荡着,仰头看向漆黑的夜空,放空思绪。

今天陪着两位公主喝了不少酒,期间还帮宁阳挡了几杯。

她的酒量已大约被他喝出来了。

月亮银盘子似的挂着,看来明天是个晴天。

他盯着月亮看了半晌,将视线挪下来,任街上景色从眼前划过。

街上行人脚步匆匆,街边的商家和小摊贩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他们要赶在宵禁前回家去。

忽然,几个熟悉的身影,从一小吃摊上站起来,勾肩搭背地迎面而来。

他赶紧回头,佯装探查车内的样子,撩开车帘往里瞧,马车与那几个人擦肩而过。

谢韶音靠在车壁上半睁着眼,见云霁川探头探脑,开口问:“干嘛?”

云霁川略一犹豫,便说:“草民刚才似是瞧见几个同乡故旧,久未见面,斗胆恳请殿下恩准,允草民去叙叙旧。草民明日便回,绝不耽误殿下的差事。”

“嗯,去吧。”谢韶音胡乱点点头。

云霁川匆匆行一礼,从车上一跃而下,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走远,转身朝那几个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那几人一路大着嗓门吵吵嚷嚷,云霁川跟在他们后面远远缀着,尾随进了怀康坊。

住这?他心中狐疑。

怀康坊的租子并不算便宜,这几个进城之前虽说分到不少铜板、干粮,但那些钱也不足以支撑他们能租得起这里的房子。别是在城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行人在怀康坊的巷子里七拐八拐,最终拐进一座小院。

云霁川环顾左右。更鼓响完,一路行来家家闭户,路上鲜有人迹。

他上前敲了敲门。

“干啥的?”

院子里传来瓮声瓮气的问话,又传来一阵小声嘀咕。

“咱还有人没回来的不?”

“俺点过了,都在屋哩。”

“栓子去门缝瞅瞅。加小心。”

……

云霁川听得沉默一瞬,沉声说道:“开门。”

嘀咕戛然而止。

“老大!”

小院单薄的木门吱呀一声,嚯一下就打开了。

栓子就着白亮亮的月光看清人后,兴高采烈地将云霁川拉进院子,然后朝门外扫视两眼,没看到闲杂人等,将门关上。

云霁川原本沉着脸,正要质问一番,不成想,栓子竟高高兴兴地将他迎进去,一时又压下火来。

“这地儿住得挺舒坦,看来这几日你们一定颇有收获。”他若无其事地说。

被派来城里打探消息的小队头子陈渡也在这里。他偷偷揣摩云霁川阴沉的脸色,心里编排着词句,想着怎么把人哄住。

栓子是个缺心眼的,完全没察觉到院子里异常的气氛,颇为自豪的带着云霁川在院子里转悠。

小院里一正一偏两间房,拐角的地方拉了根草绳,上面挂着两件还沥着水的一模一样的粗布短褐。偏房对面搭了个木头棚子,下面是用泥巴和碎砖块糊的灶台,灶台旁边堆着几捆柴草。

“老大,恁看咋样?院子不赖吧。这两间屋,俺们七个挤挤正好住下。往后不用每天鸡还没叫就从城外赶路来,探听消息的时间更多了嘞。”

云霁川迈进正房,就着月光打量。屋子不大,左右两边各有一张架子床,这架子床竟是上下两层床铺叠在一起。中间摆着四脚方桌和几个布满裂纹的木头凳子。

屋中陈设与公主府相比,是云泥之别,但对这些从小住茅草屋的贫农而言,已是顶好的屋子。

“你们哪来的钱赁院子?”云霁川问。

栓子咧嘴一笑,“嘿嘿,老大,这房子没花咱的钱。”

他眉头一皱,难不成是抢来的?

“俺们刚来那会儿,正赶上这坊里大户招工。俺几个过去碰碰运气,竟是都选上嘞!一月六钱银子嘞,还管一顿饭,管住处!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全叫俺们赶上嘞!”栓子伸出一个手掌和一根手指,呲着大牙直笑。

云霁川没吱声。

比起他这精打细算之后才发下去的几个铜板和干粮,在工坊里有吃有住还有工钱拿的日子显然极具诱惑。

这些在山沟沟里一门心思造反的流民,一碰见这待遇奇好的差事,立刻就生了别的心思。他反过来想想,过来做活,干上两年再回乡,就能买田了,还造什么反呢。

也就是他们做工的日子短,还顾着他的情分,没把任务抛诸脑后。等再拿上几个月的工钱,这些人就会彻底变成宁阳的拥趸,届时说不得要去公主面前告他一状,再拿一笔赏银。

陈渡瞧着云霁川的面色沉了又沉,心知要坏事,赶紧上去赔笑打圆场。

“云哥儿,你别怪栓子,京中使钱的地方实在太多。我们去酒肆茶楼探听消息,都得给些酒钱茶钱,更别提那些大户人家,我们钱给出去连门槛都摸不着。只三五天,银子就见了底,老朽无能,给大将军传信也没要来几个子儿。老朽实在没辙,这才出此下策,带着他们在坊里做苦力。”

“工坊下工早,还做六休一,老朽就让他们趁着得空的时候在城里转悠。这几日也摸出些门道,只因咱碰头的日子还没到,消息便没来得及传给你。云哥儿消消气,大家实在是有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