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园很喜欢远远地看烟花在夜幕中绽放。
寒假开始之后,柳园和父母一起搬回了他们在山脚下的旧宅。
大年三十当天,柳园的舅舅,陈方、也在大年三十携妻儿回到老宅过年。一家人难得齐聚一堂,陈方兴致高涨,一大早便在厨房间忙碌了起来,忙得是不得分身。
在陈方的厨房里,其他人完全找不到叉手的余地。
陈圆走进厨房,手里还端着一盆剥好的虾;陈方利索地接过带锈迹的老盆,对妹妹说道:“没什么别的活了、带园子去放花吧,我待会儿去找你们。”
陈圆走进冷得向冰窖似的阳台,张望了几眼之后兴奋道:“外面下雪了,园子!走,咱们买甜筒吃去!”
下午五点半,年夜饭已在一家人的欢声笑语之中铺满了圆桌。
时值五九,傍晚六点的天空仍旧是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室外、鞭炮的霹雳声亦不绝于耳,咻而升起的彩花,正不断地改变着窗上冰花的色彩。
乡下的老房里,客厅宽敞,也正因如此,平日里总是被空置的屋子,总是会显得少了些人气。
可是现在,原本空荡的客厅、已被带回家的行李和美满的和气填满。红窗花,生肖图,沃柑和酥糖瓜子;堆满了零食托盘的。柳园身处其中,听着长辈们的交谈与欢笑,自己则一言不发。
她只是缩在这洋溢着幸福氛围的角落里,静静地享受着眼下的团圆。
吃完了第一轮年夜饭之后、时间也不过刚七点,陈方也终于得了空闲。
觉得现在包饺子为时尚早,他便搬来提前准备好的大筒烟花,想要带女儿和侄女一起去放花。
柳园没有和陈方一起下楼。
她独自一人溜进了朝北的杂物间里。见靠窗的暖气柜上空无一物,柳园找了块抹布,擦去了柜上沉积的灰尘。
她用双手一撑,轻盈地坐到了暖气柜上。
用抹布擦去凝结在窗内的冰花,柳园透过窗户,向外看去——
“忽——”的一声过后,柳园看到,陈方点起的烟花割开了雪雾、抽出了一支新的枝条。枝条的顶端处,有一朵火花在那里绽放。
数支枝条紧随其后争相蔓延,编出了一副焰火的花束;待到烟花结束之时,窜天猴又升起,令人目不暇接。
就在这时,敲门的声音在大门外响起。
知道家里现在只有自己,柳园跳下暖气柜、小跑着赶去打开了门。
寒风涌入温暖的室内,薛钢那落满雪花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了柳园面前。
“老爸,老舅刚才点了一个大花...”
柳园笑着对薛钢说道。
“我就是来叫你去楼下放花的。你老舅那还有好多小滋花呢。走,咱们再去放一轮——”
柳园拗不过薛钢,于是再次穿上外套、和他一起出了门。
邻居家的门框上,去年张贴的老春联已经有些开了胶。
柳园试着将那已经风化翘起的透明胶贴回墙上,没了粘性的胶带却直直地坠了下去。
楼门口、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之后,另一番鞭炮声又响了起来。
雪下得愈发的大了。薛钢让柳园走在自己的身后,为她挡去了一些迎面而来的风雪。
也就是在这时,柳园看到,一根青灰色的风绳穿过风雪、打着圈地飞到了自己的面前。
柳园的神色瞬间变得紧张了起来。她飞速将那根小绳死死攥进自己的手心,生怕被薛钢看见。
她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心、在震天的响声中大声喊道:“老爸,我不去底下了。我想去山上看腊梅!”
薛钢没有任何迟疑地回喊道:“注意安全,别往山谷里走太深!”
两人在此分别。
走出几步后,像是有了什么感应——柳园回过头去,这才看到、在硝烟遍地的雪尘中,薛钢仍站在两人分开的地方,没有离开。
雪势回还中,薛钢一直在用他深沉的目光、默默守望着柳园离他远去的身影。
...
“我以为你不会哭,柳儿。”
听到柳青的声音从自己的身后传来,柳园伸出手,迅速擦去了自己眼角的湿意。
“所有人都这么说。所有人都觉得我不会哭,但我其实真的挺爱哭的。”
听柳园这样说,柳青有些出乎意料地挑了挑眉头。
“闭上眼。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面对着行事风格千变万化的柳青,柳园从不会多问。
刚刚闭上眼之后,那天在塔楼里被风托起的感觉,再次如潮水般将她的全部感官席卷。
“先不要睁眼——”
等待的时间并没有柳园想象中的那样漫长。不过几秒钟后、环绕在她周身的风就已经悉数散去了。
睁开眼之前,鼻翼间先嗅到了蜡梅的幽香。
柳园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夜色——柳青带着她来到了一个种满了蜡梅树的院子里。
雪势渐小。柳园四处张望,直到望见山门与红墙之后,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身处在一处寺院中。
柳园小跑到一棵开满了晶莹花朵的蜡梅树前、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欣赏着。
然后,她回头望向柳青,发自真心的向他道谢:“谢谢你,柳青。”
完全没想到柳园会突然向自己道谢,柳青又一次挑起了眉头。
“不只是今天...谢谢你的出现、让我有机会可以见到这世界上更多的存在。”
听到这里,柳青反而垂下眼帘低笑了起来:“大部分人只会觉得我们是不可信任的。但你不一样,柳儿...”
不知不觉间,下了整夜的雪停了。
柳青仰头、遥望着紫灰色的穹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他重新凝望回柳园的双眼,眼中的坚定多了几分温柔——
“我真的很喜欢你。”
...连精灵都知道的事,你为什么会视而不见?
不敢相信那像极了错觉的感受竟然成了真,柳园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却已经开始止不住的摇头,一边一迭声地向柳青解释着:“我只是一个人类,柳青...”
“我只想带你去看更广阔的世界,柳儿。”
像是有些焦急于柳园的回复,柳青手施愿印,结风而来,在顷刻间呼啸涌过的风潮之中、将柳园化为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存在——
没有形体,没有感情,更不要再提过去与将来。
感受着自己全然透明的存在,最先向柳园的涌来的感受、是将与天地日月同归的自由与永恒。
她跟随着柳青的牵引、飞向半空,俯瞰着自己出身的那片硝烟缤纷的人间——
她看着这一切,想起了山谷的秋叶、陈圆的背影...烟火的温暖,还有为自己守望在原地的薛钢...
柳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变成了风、变得像烟花的余烬,带走了所有回忆。
“放下一切,跟我走吧。我们一起去看这世界的尽头。”
柳园颤声向柳青问道:“放下一切...?”
“风是没有过去的,柳儿。”
柳园没能感到对未知世界的期待,却在这一刻、看清了自己所有积尘在岁月中的过往。
在过往的最深处,她听到了一段歌声。
那段歌声,在迈向永恒的门槛前、前所未有地清晰在了柳园的耳畔。
原本沉寂在意识深处的回忆,在一念之间铺天漫地席卷而来,吞噬了她全部的意识。
“我做不到,柳青。”
说完之后,刚停了不久的雪又开始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