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又过了多少的岁月之后,那片沉寂的荒原,终于等回了当初那个骑着扫帚离开的女孩。
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沉寂而锋利了,原本饱满的面颊消瘦了下去,再也不复当年无畏的纯粹。但她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却已经变得厚重而清晰——
“...你...已经找到了魔法树的种子了吗?”
“我不会再去找什么魔法森林了——你看。”
她张开自己紧握的双手。只见她的手心里、捧满了各式各样再普通不过的草种和树种。
“我会再去为你找来更多的种子,然后一颗一颗地种下去。我会让你成为一片茂盛的森林,今天虽然会有草叶枯萎、明天却会有新的花朵盛开...”
一边说着,她一边以近乎虔诚的神圣姿态俯下了腰,在空无一物的土地上、用自己的手指腾出了一个小坑,将第一粒种子埋在了那里。
“我只希望,这世间有一片土地,能让我称之为家。”
她那依旧满怀希望的眼泪,滴滴坠在种子上,沁入了那原本冰冷的土地——
很久很久以后,从前的那片荒原,已经变成了一片苍翠的森林。
今天有枯叶飘落、花儿凋零,明天就会有新的草芽破土而出、开始新一轮郁郁葱葱的成长。
而在这片森林的正中,曾经的扫帚早已化为石像。就像是在代替永恒,见证着面前的生生不息。
这就是柳园写出的第一个故事的结局。
她放下笔,看着教室窗外已经开始转黄的树叶,这才惊觉、现在竟然又是一个秋天了。
教学楼的窗外,来办离校手续的霍应驰在她的父母身后走着;他们走出了教学楼,开始向校门口走去。
像是想到了什么,柳园和自习课的老师请了假。
高一开学的时候,家长们都会把自己写给孩子的两封信交给学校;每隔一年,学生们都会收到一封来自家里的信。
柳园知道,霍应驰的奶奶也给霍应驰留了信。她想去确认一下、看看霍应驰有没有记得取信。
她一路来到办公室,找到了霍应驰以前的班主任。
“刘老师好,请问霍应驰家长写给她的信、她刚才有没有带走?”
“...还真没有——这些信本来是要等到下周才发的。”
“您可以交给我吗?我现在去送给她。”
“记得早点回教室啊,小园——”
老师没有多问什么,直接把信交给了柳园。
柳园一路奔跑,赶在霍应驰走出学校大门之前喊住了她。
“霍应驰——!”
第一次听到柳园发出这样不管不顾的声音,霍应驰忍不住睁大眼睛,转过身去、下意识地向柳园来的方向迎了几步。
“这是奶奶给你的信...”
柳园跑到霍应驰面前,将那两封信递到她的手里,用告别的眼神深深凝视着她的双眼。
“祝你一路平安。”
说完之后,柳园再也没有多说什么;她面对着霍应驰倒退而去,终于还是转身背对着她离开,背影在霍应驰的眼中、变得越来越小。
霍应驰就怔怔地看着柳园在落叶中离开的身影,不敢相信这就是和她的道别。
直到父母开始催促,她这才无知无觉地走出了校门、坐进了预约好的出租车里。
分离的实感,在看到窗外街景流逝的那一刻、才开始在她的心中作痛。
她真的要永远的离开了。要离开那个她以为早已不复存在的家,离开那个秋天,离开那些过往、去过一段再也没有它们的人生了。
手里的信在发烫。霍应驰在车子的颠簸中、打开了其中的一个信封;在看到那最熟悉不过的手写字之后,她瞬间泪如雨下。
这条路,或许真的要自己一个人走了。
...但真正爱过的、有过温度的那些,从不会离开。
再回到教室的时候,自习课已经结束了。
柳园看到,于桂子正在好奇地翻看自己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
“要看就拿去慢慢看。”
柳园写作的事情早已广为人知,她的笔记本也是对所有人开放的。
“也不知道你的脑子是什么样子的,一天到晚、怎么能写出这么多故事...”
“园子才不像你呢,脑子里空空如也——”
胡蝶也走了过来,直接回呛了于桂子一句。
于桂子却没有跟胡蝶着急。他只是哼了一声,然后继续踏踏实实地去研究自己的计算器了。
杨笑存也从教室的后门走了进来。她对柳园说道:“我刚才看到你去和应驰告别了,园子...”
“嗯。我赶上了。”
听柳园这样说,杨笑存动容地笑着点了点头,完全忽略了于桂子试图争取她注意的各种小动作。
“园子,我能看看你新写的故事吗?”
“当然。”
把笔记本递给胡蝶之后,杨笑存和于桂子也凑了过来、一起翻阅起来。
看到本子上写满了好几页纸、内容相近却表达各异的歌词时,胡蝶和杨笑存纷纷惊喜地问道:“你现在还开始写歌词了呀、园子!你在写歌吗?”
“...我还在尝试。”
...
从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开始算起...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快半年了。
这半年间,柳园写出了三副立意和表达完全不同的歌词,对每一副词做出的修改更是早已不计其数,可她依旧没有找出自己真正想要表达的内容。
等到他们看完魔法森林的结局之后,柳园接回了自己的笔记本。
她坐回桌子前面,盯着一段被中性笔狠狠划去、笔痕深到几乎要将纸页划破的文字,思绪也开始被无限延长——
自从暑假期间的那次留宿结束之后,她再也没有和柳吴依见过面。
他最近总是忙得抽不开身,线上的聊天、每次也从来都只能聊上几句,然后就匆匆结束;柳园不愿意打扰了他,于是最近这段时间,他们仅有的联系也完全地断开了。
当原本并肩的距离再次被拉远之后,柳园也终于冷静下来、看到了他们之间的全貌——
他和她,不过是只见过两面的合作伙伴而已。
第一次走进他的工作室的时候、她见到了多少业内外有名的音乐人。即使是这些出众的人物聚在一起,也是为他而来、为了成全他的理念与音乐而各自活跃着...
柳园忘记了,他不只是那个和她一起在沙滩边捡贝壳的人。
...
为什么会让这样的一个人走进了自己的心里。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他看着自己捡到的贝壳、绽放出最纯粹的笑容的那一刻开始的吗?还是从那天、近距离地听到他在排练室正中的歌声时?...
并肩而行时,听见了他无意间唱出来就已经足够动人的旋律;吃饭的时候,看见了他一点点地挑出自己饭菜里的香菜...
又或者是更早。又或者是在第一次听到他歌声的那一刻,在连她自己都已经忘却的记忆里...
那些她从不曾直视,更因为两人之间的距离遥远、所以不敢去直视的感情,早就已经汇成了海。
她知道,她都知道,只是她不敢去奢望,于是宁愿把这些感情都藏在自己的心底...
但是,那些在想念时走过的路,见过的风,全都在渴望着、渴望能成为奔涌在她笔尖的文字——
“为一个人放弃一切的理由有很多,可那种来自灵魂的向往...对我来说、才是我想要在这首歌里讲述的。”
这样的感情,与距离无关、与时间无关...事到如今,甚至与他的歌声都再也无关...
对他那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向往,只为他是他。这就是她想要在这首歌里表达的一切。
在这个初秋的午后,柳园将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提起笔、再无删改和徘徊地写起了第一段主歌的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