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萧寒声正在帐篷里看地图，听见外面的马蹄声，放下地图走出去。
回来的是他派去找江寻的那个人。那人从马上跳下来，脸色不太好。
“少盟主。”
“人呢？”
那人低下头：“没找到。”
萧寒声眉头皱起来。
“沿着往北的路找了三天，一点踪迹都没有。”那人说，“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雪地里，要么是走错了方向，要么就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萧寒声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找。”他说，“扩大范围，往东往西都找一遍。”
“……是。”
那人领命走了。
萧寒声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北边的天空，站了很久。
他转身往沈惊蛰的帐篷走。
掀开帘子，沈惊蛰正靠着柱子，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慢慢嚼。看见他进来，抬起眼。
“还没找到。”他说。
沈惊蛰嚼馒头的动作又慢了一点。
“但是范围扩大了，继续找。”萧寒声说，“那孩子机灵，说不定躲在哪儿。”
沈惊蛰把馒头咽下去，看着他。
“你不用这样。”他说。
“什么？”
“找那个孩子。”沈惊蛰说，“跟你没关系。”
萧寒声看着他。
“我知道跟我没关系。”他说，“我想找。”
沈惊蛰继续啃馒头。
萧寒声蹲在那儿，问他：“你觉得他能活下来吗？”
沈惊蛰语气肯定:“能。”
“为什么？”
“他想活着。”
萧寒声不懂。
“他爹死的时候，他没哭。”沈惊蛰说，“我带着他跑的时候，他从来不问能不能跑到。给他半块饼，他会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留给我。”
“他才六岁，但比很多大人都会活。”
萧寒声听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大概是在家塾里读书，身边围着十几个伺候的人，从来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更不知道冷是什么感觉。
“你……”他开口，又停了一下，“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沈惊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沈惊蛰不作声，他把那半个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也是这么大，跟着师父在山里走。”他说，“也是饿，也是冷，也是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着。”
“你师父呢？”
“死了。”
“怎么死的？”
沈惊蛰抬起眼，眼神淡淡的，但萧寒声忽然觉得自己问错了问题。
“对不起。”他说。
沈惊蛰不在意:“没什么，既然你随便问问，我也就随便答。”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忽然又传来马蹄声。萧寒声站起来，走出去。
这回回来的是他派去总盟查事的那个人。
那人从马上跳下来，脸色比刚才那个还难看。
“少盟主，借一步说话。”
萧寒声跟着他走到旁边。
那人压低声音：“查到了。”
“说。”
“三个月前那件事，指控沈惊蛰勾结魔教、残害同门的证据，是假的。”
萧寒声心里一沉。
“假的？”
“对。”那人说，“所谓的证人，是花钱雇的。书信是伪造的。那些被‘残害’的人，根本就没死，被关在别的地方。”
萧寒声握紧了拳头。
“谁干的？”
那人犹豫了一下，看着他。
“说。”
“是……盟主。”
萧寒声不可置信。
“我暗中查了好几个经手的人，拐弯抹角问出来的。”那人说，“那件事从一开始就是设好的局。沈惊蛰不愿意参与，就得把他除掉。”
萧寒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沈惊蛰那天同他说的话——
“你跟你爹，不太一样。”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谁害的他。
“少盟主？”那人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萧寒声回过神来。
“知道了。”他说，“你先下去。”
那人走后，萧寒声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沈惊蛰的帐篷走。
掀开帘子，沈惊蛰还靠在那儿，看着他进来。
萧寒声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沈惊蛰看着他。
“查到了？”他问。
萧寒声一愣。
“你知道我让人去查？”
萧寒声和他对视。
“你知道是谁害的你？”他问。
“知道。”
“你知道是我爹？”
“知道。”
萧寒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惊蛰看着他，眼神依然淡淡的。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萧寒声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沈惊蛰接着吃馒头，像是这干噎噎平淡淡的馒头忽然有了滋味儿，吃的格外珍惜。
萧寒声蹲在那儿，忽然问：“你恨他吗？”
沈惊蛰抬起眼:“恨有用吗？”
萧寒声又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要有仇必报，有恩必还。可眼前这个人，被冤枉，被追杀，快死了，却只是淡淡地说一句“恨有用吗”。
“那你……”萧寒声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就这么认了？”
“我没认。”他说，“我只是不想把最后的时间，浪费在恨上。”
最后的时间。
他看着沈惊蛰的脸。那张脸比前几天更白了，眼眶凹得更深，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你……”萧寒声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真的不怕死？”
沈惊蛰看着他。
“怕。”他说，“但更怕的，是没做完该做的事。”
萧寒声忽然觉得胸口很堵，像是有一块石头卡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那个孩子。”他说，“你就是因为这件事？”
沈惊蛰一味地啃馒头，不再搭理他。
“我会找到他。”他说，“我答应你。”
沈惊蛰没抬头看他，垂着头低声说:“你不用答应我什么。”
“我知道。”萧寒声说，“是我自己想答应。”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萧寒声。”
他停下来，回头。
沈惊蛰靠在那儿，看着他。
“你跟你爹，确实不太一样。”他说。
萧寒声看着他没说话，掀开帘子，走出去。
外面，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
他站在帐篷门口，抬头看天。
雪花落下来，一片，两片，落在脸上，凉凉的。
脑中还回荡着沈惊蛰说的话——
“我不想把最后的时间，浪费在恨上。”
他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萧寒声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几个亲信叫过来。
“明天启程，不回总盟。”
几个人愣住了。
“那去哪儿？”
“关外。”萧寒声说，“送他去镇北王府。”
“可是盟主那边……”
“我担着。”
几个人面面相觑，但没人说话。
萧寒声往沈惊蛰的帐篷看了一眼。
帐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那边走。
沈惊蛰还没睡，听见动静，抬起眼。
萧寒声走过去，和他面对面。
“明天启程。”他说，“去关外。”
沈惊蛰没什么动作。
“送你去找那个孩子。”萧寒声说，“找到了，送你们去镇北王府。”
沈惊蛰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会成为你父亲的敌人，整个武林的叛徒。”
“我知道。”
沈惊蛰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闪烁着疑惑和不解。
“为什么？”
萧寒声和他对视。
“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对的人，就这么死了。”
沈惊蛰沉默了一瞬，接着微微启唇:“萧寒声。”
“嗯？”
“你是个傻子。”
萧寒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可能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