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傍晚六点，厨房的灯光是温暖的鹅黄色。
方暖系着那条傅寒秋三年前出差时特意带回来的碎花围裙，正小心翼翼地给排骨焯水。
灶台上，砂锅里炖着山药鸡汤，已经咕嘟咕嘟地冒了两个小时的香气。她侧耳听了听客厅的动静——阿竹在看动画片，咯咯的笑声脆得像风铃。
今天是他们结婚十周年纪念日。
方暖擦了擦手，走到客厅的展示柜前。玻璃柜里整齐排列着几张照片：大学校园里的青涩合影，婚礼上的白色婚纱，阿竹满月时的全家福。她的指尖轻抚过相框边缘，唇角不自觉上扬。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阿竹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她身边。
“快了，爸爸今天会早点回来的。”方暖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头发，声音温柔，“阿竹帮妈妈摆碗筷好不好？”
“好！”
八岁的傅筠已经能像个小小帮手，踮着脚尖从消毒柜里取出碗碟。方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个家，这个她经营了十年的家，表面上看起来依然完美无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傅寒秋的消息：“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简短的八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方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回复：“今天我做了你爱吃的菜。尽量早点好吗？”
消息如石沉大海。
“妈妈，爸爸又不回来了吗？”阿竹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小声问。
“爸爸工作忙。”方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我们先吃，给爸爸留一些就好。”
母女俩对坐吃饭时，阿竹的双马尾晃啊晃：“妈妈，我上周六看到爸爸了。”
“嗯？在哪里？”
“在欢乐世界。”阿竹用勺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爸爸和一个漂亮姐姐一起坐旋转木马，还给她买了冰淇淋气球。”
方暖的手顿住了，筷子上的青菜掉回盘子里。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就是上周六，外婆带我去玩的时候。”阿竹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声补充，“可能是我看错了...”
“嗯，可能是看错了。”方暖机械地夹起青菜送进嘴里，却没尝出任何味道。
方暖看着满桌精心准备的菜肴——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山药鸡汤，都是傅寒秋爱吃的。她花了整整一下午准备这些，就像过去的许多个纪念日一样。
只是，傅寒秋已经连续三年“加班”错过了结婚纪念日。
晚上九点，阿竹已经入睡。方暖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却静了音。她想起大学时代的傅寒秋。
那个会在她生理期跑遍半个城市买红糖姜茶的男生；想起求婚时，他紧张得手抖，戒指差点掉进草丛；想起创业初期，A城的冬天冷的能冻死人，他们裹着被子挤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吃泡面，他拉着她的手“暖暖，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
两百平的大平层，市中心黄金地段，保姆车，私立学校……物质上，傅寒秋确实兑现了承诺。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除了阿竹的学习、生活起居，就再无话题？
方暖拿起手机，点开傅寒秋的朋友圈——一条横线。她不知道是自己被屏蔽了，还是他根本不发朋友圈。她又点开自己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阿竹运动会的照片，再往前翻，全是阿竹：阿竹获奖，阿竹过生日，阿竹生病...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世界已经缩小到这个家的四面墙内。
玄关处传来开门声。方暖看了眼时钟：十一点四十七分。
傅寒秋脱鞋的动作有些踉跄，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瞥见客厅里的方暖，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等你。”方暖站起来，“吃过饭了吗？菜还热着。”
“吃过了，应酬。”他扯松领带，径直走向次卧——不，现在那是他的书房兼卧房。自从三年前他们开始分房睡，主卧就成了方暖一个人的空间。
“寒秋。”方暖叫住他。
傅寒秋转过身，眉头微皱。灯光下，方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他眼角的细纹，和眼神里的疲惫与疏离。
“今天是我们结婚十周年。”她轻声说。
傅寒秋一愣，愧疚又烦躁。
“抱歉，最近公司有个大项目，忙忘了。”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盒子，“补给你的礼物。”
方暖接过，打开。是一条钻石项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很贵，也很冰冷。
“喜欢吗？”傅寒秋问，语气像是在完成一项工作。
“很漂亮。”方暖合上盒子，“谢谢。”
他们之间沉默了几秒，最后彻底沉寂下来。
“我去洗澡。”傅寒秋转身要走。
“阿竹说，上周六在欢乐世界看到你了。”
傅寒秋背影僵住。
傅寒秋缓缓转身，表情平静：“上周六我在上海出差，秘书可以作证。”他顿了顿，“暖暖，你不要整天疑神疑鬼的。我工作已经够累了。”
疑神疑鬼。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方暖心里。
“我知道你累。”她低下头，“早点休息吧。”
她走回卧室，打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个褪色的铁皮盒子，装着他们恋爱时的信件和照片。方暖抽出一张大学时期的合影——那时的傅寒秋搂着她的肩膀，笑容灿烂得仿佛拥有全世界，而她靠在他肩上，眼睛里闪着光。
照片背面是他遒劲的字迹：“给我的暖暖，愿此生四季如春。”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照片上，模糊了那些年轻的眉眼。方暖慌忙擦拭，却越擦越湿。
浴室的水声停了。方暖迅速收好盒子，关灯躺下。黑暗中，她听见傅寒秋走进他对面的房间，关上门。
锁舌扣入锁扣的声音，清脆、决绝。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而这一室之内，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和两颗曾经紧贴、如今却隔着一道墙与十年时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