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休沐在家,门外的小厮来到院外,说是有人递上呈帖,邀有人一聚。
岁岁拿着帖子进来时,嘴里还不断嘀咕着。
云姝正整理二叔给她送来的东西,听到小丫头嘀嘀咕咕,从一堆衣服首饰中抬起了头,“念叨什么呢?”
岁岁走上前,将帖子递给她,“门房那边送过来,说是给姑娘你的。”
云姝接过帖子,也有些疑惑,谁给她送帖子?然而指尖触碰到那方靛青色帖子的一瞬间,忽然福至心灵,心底冒出一个名字。
怀着波动的心绪打开帖子,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时隔两年,少年的字迹也如他整个人一般,笔锋锐气凌厉。
贴子如她所预料,是秦昭所写,邀她在东面临河市郭一聚。
云姝到时,市郭十分热闹,临河边酒家舞坊林立,天南海北的人在这里易货买卖,甚至还有胡姬随着乐师奏出的乐声翩然起舞。
大魏都城设有东南西北四个市郭,此地正是东市,也是四个市郭中最为热闹繁华之地。
东市临景渠湖,与护城河对望。此湖占地甚广,一看望去,广阔无边。
日光之下,水光潋滟,粼粼日光在湖面漾出碎金。
湖面上有不少画舫,文人雅士,富家公子常在舫上畅游,吟诗作画,引得岸上女人凝眉含情相望。
云姝循着帖子指引来到一家水边酒家。见到她到来,门口很快有人迎上来。
“可是云姑娘?”
云姝颔首应是。那人引着她上了三楼,来到一间幽静的房间外。
门环被人叩响,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随着门被推开,她的心跳得有些乱。
那人止步在门外,云姝一人进来。
屋内布置简洁却不失风雅,屏风上绣着岸芷汀兰,珠帘轻纱轻摆,原来是有风溜进房中,撩动纱链帘。
宽敞的窗此刻大开,还可以透过窗看到景渠湖上的景象:文人才子立在船头吟诗作对,好不雅意,岸边女子嬉闹着向船上掷花,热闹的场景远远传了过来。
不过云姝却无暇欣赏,外面的热闹衬得屋内格外寂静。
敞亮的窗前,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那里,背对日光,一双历经沧桑的眸子定定看向她。
看到云姝进来,那人眼睛一亮,急步走来,“姝儿。”
他走到近前,停下脚步。上次见面,匆匆一别,没有好好叙旧。
他站在她面前,好好打量她一番,原来透着孩子气的小姑娘经过两年岁月浸染,已经有了女子的明媚婉丽。
她站在他面前,傻笑着,秦昭心里暖意肆流,嘴角弧度大大弯起,“成大姑娘了,快来,我点了你爱吃的。”
他拉过她,掀开帘子,将她领到桌前,桌上摆满了她爱吃的:鱼虾炙肉,还有糍糕羊汤等,满满摆了一桌。
“还有什么想吃的?”
云姝也不跟他客气,又加了几样,然后回过头来,露出俏皮的笑意,“秦将军出手阔绰,小女子今日有福了。”
男子无奈一笑,如旧日那般敲敲她脑袋,“可不是,你这丫头有福气,爷今日高兴,赏你的。”
云姝龇牙“嗤”了他一声。
秦昭哈哈大笑,惹得云姝抬脚踢他。
笑完之后,见女子闷头不理他,独自享用美食。
他拿起竹箸,夹起块炙肉放入她碗中,“这两年过得可好?”停顿了下,又继续问道,“当年我走之后,可有为难?”
云姝从美食中抬起头,沉吟片刻,当年她受到责难的事,想必只要多加打听,也并非秘密,瞒不住秦昭。
想到此,她隐去被霍桓重击造成腿疾的事,跟他和盘托出。
秦昭眉间泛起心疼,当年他在两难痛苦间挣扎。虽然这女子行事笃定,但也知并非万全稳妥之事。然而那时自己遭遇巨变,身处泥泞之中,颓然等死途中心底也蕴养着一团火,一团不甘就此待罪身死的烈火。
他在犹豫中听从了女子的计划,乔装离开京城,从此天高海阔,任他在荒瘠和血腥的土地上施展抱负,不甘,痛苦……还有,仇恨。
此时听她娓娓道来当年处境,秀丽的眉间并无怨怼恐惧。
他心底的害怕和紧张稍稍缓了下来。虽然知晓她有所隐瞒,他也不想在此追问。
“你呢?去了西北后过得怎样?”
他当年匆忙中逃出京城,后有追兵,前途未卜。
西北边陲,行途恶劣。他独身一人,定受了不少苦。
秦昭笑笑,过往苦难似乎都在这轻淡的笑中化作虚无,不值一提,“路上有你给的银子,并没有受多大苦;后来老天眷顾,途中遇到一西域商队,他们车队遇到大雨,陷入泥泞之中,延误了交货。恰好离那不远处的城中,我有一好友,能吃下这批货,便做了个顺水人情。”
“后来一路跟着商队去了曲朔城,找到赵叔叔。从军之后,又跟在裴将军手下,操练部曲。”
他说得平静,可云姝知道其中艰辛只有他自己知晓。
万里关山,奔赴荒芜之地,孑然一身。光是在军中立足,获得军功,便吃了不少苦头。
察觉到云姝眉间的怅然,秦昭揉了揉她的头,轻松笑道,“都过去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你瞧,我这也是因祸得福,如今成了将军,再也不是那个父母双亡后逃难的窘迫少年了。”
一番劝说后,云姝心底的惆怅才缓缓消散。
两人说着话,细说这些年的事,又说到了儿时的经历。话到最后,屋内陷入了宁静。
物是人非,群柳郡的两个幼童在长辈们慈爱的呵护下,吵吵闹闹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行了,以后叙旧的日子还长着呢,不急在这一时。有样东西给你。”他收起情绪,笑着说道。
“什么呀?”云姝疑惑道。
“闭上眼睛。”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云姝嘀咕着,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她听着秦昭起身走路的脚步声,不一会儿,鼻尖传来一阵香味,有些熟悉。还不待她想起来,耳边响起了秦昭的声音,“睁开眼睛。”
云姝缓缓睁开,一簇紫红色的娇嫩花朵簇拥在她眼前,在翠绿叶间招展,鲜艳欲滴。
这是?
她看向对面的男子,他手里捧着一个褐色的陶制花盆,一根开得正好的海棠花自盆中盛开,花簇满枝,长势极好。
“那年我走时,你给了三颗海棠花种子,现在终于开花了。”
云姝怔愣看着娇艳的花瓣,耳边是秦昭絮絮叨叨的说话声,“你别说,我还没见过这么难种的花,三粒种子才活了这一株。我每日战战兢兢伺候这大爷,生怕哪天它不乐意了也驾鹤西去。”
说完,凑到她面前,将手里的这株海棠花放到她手中,耳侧是他轻柔的声音,“姝儿,我活着回来了。”
云姝愣愣将目光从海棠花上移向他,看着他嘴角露出的笑容,眼里有了湿意。
她竭力弯起嘴角,却发现怎么也做不到。心底的酸楚,疼痛,惆怅……千百般陌生滋味涌上心头,冲击着心脏。
……故人归来,似故人,亦是故人。
她放弃抵抗,任由眼泪从眼眶中溢出,顺着脸颊流下,“啪嗒”一声滴落在地上。
“怎么了?别哭,”秦昭慌了,一阵手忙脚乱,忙给她找帕子,“这不是好好的吗?”
云姝看他笨手笨脚,嫌弃地从身侧拿出帕子,将眼泪擦干,随后拿起那盆花,扭头“哼”地一声,转身就走。
秦昭:“……”
难怪老人说,女人心,海底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