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书问丞相安。”温同书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规规矩矩,端端正正。
丞相躺了几日,已无大碍,今日已坐起来了。看到小孩愿意出来,心里是高兴的,只是面上不显,淡淡道:“起来吧。”
温同书起身,正好看到章无患端了药进来,道:“丞相,弟子喂您喝药。”
温同书不在的时候,丞相都是自己喝的,知道孩子孝顺,却也不想麻烦,摆摆手,自己拿了药,三两口喝掉了。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过去。温同书住在相府,读书,作文章,每日来向丞相晨昏定省,只是经了那么一回,总是有点不一样了。丞相对他温和了许多,也准他出府,不过温同书生性不爱玩,只时不时出去走走,多数时候还是在府里呆着。
有回黄晏亭来了,在院子里见到温同书,还跟丞相提了一嘴:“同书那孩子倒是没什么情绪。”
“他是小孩子,情绪肯定是有的,大约是无患哄了他几句,这些日子还算消停。”
“过几日便是殿试了,丞相可要……”
丞相摇摇头:“最近陛下很是反感我,我上回的折子被丢回来了,叫我好好养病,不必操心朝廷中事,我也不去讨嫌了。”
黄晏亭不知该如何接,颇为尴尬。好在丞相也看得开,自己转移了话题:“靖儿要去考试,你照应些。那孩子文章作得一般,怕是考不出什么好名次。”
黄晏亭笑道:“丞相多虑了,看远泊前次反应就知道,远泊本也不指望靖儿有什么出息,考中会试已是意外之喜,殿试由着他玩玩就是了。”
“远泊无事了吧?”
“嗯,已经好多了,这两天已经到吏部当值了,丞相不必担心。”
殿试当日,风和日丽,鸟语花香,仿佛整个京城最好的天气都拿来提前恭祝考生们了。温同书人在丞相府,可多少也知道些外面的事,想到师兄今日要去参加殿试,又高兴又心酸。可是情绪一复杂,显露到脸上便怪怪的,他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丞相都看不下去了:“今日莫要读书了,出去走走吧。”
温同书呆呆地点头:“是。”
芷河上还是一样的热闹,画舫歌舞、游春男女、临河酒家……满眼春意勃发,就连挑着担子从桥上经过的挑夫,都那么精神。温同书倚在桥边,手里拿着自己刚刚写的诗,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
桥下一条条小船接连而过,舟子撑蒿吆喝,船上客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一会指着岸边的花柳,一会相互靠着说悄悄话,一会抬头看桥上的行人,好不热闹。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从底下穿过,温同书的思绪忽然被拉回,手上一送,那张纸竟是飘飘荡荡往下掉。
“我的诗!”
纸张摇摇晃晃,竟是落在一条小船上。船上一个女子捡起来,仰头看着他,朝他挥了挥。
可是那条船没有停,舟子仍旧划船,隐入了桥底。
温同书忙掉头跑到桥的对侧,正看到那小船从桥底出来,那女子还是抬着头。温同书大喊:“我的诗!还我!”
那女子头一歪,不明白他的意思。
温同书跑下桥,沿着芷河的岸边一路追船,一边快走一边挥手,傻乎乎的模样把船上的女子逗笑了。
过了一会儿,船舱里出来又一个女子,两人不知说了什么,都回舱里去了。
温同书万分懊恼,以为诗要不回来了,自暴自弃地想,要不回来就要不回来吧,大不了再写一个,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正当他准备转身返回,却看见那船缓缓朝着自己的方向靠岸了。他一惊,停在原地,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停船了。
小船晃晃悠悠,停在他十几步远的岸边。两个女子一前一后从船上下来,那捡到诗纸的女子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温同书赶紧上前去,慌慌张张地拱手行礼:“姑娘,冒犯了,可否将我的诗还我?”
那女子穿着一身鹅黄色裙子,和岸边的青绿柳树相映衬,更显得肌肤胜雪,柔情似水。她伸出手,爸纸递了过去:“你这般珍重,想来是很重要的诗。”
“不,不是,”温同书胡乱接了来,“是那头聚众作诗,我无聊,随便作了一首。”
“原来如此。”
“这个,这个作得不好。”温同书不知怎么的,脑子一热,“他们限了韵,又不许我用……”
女子抬起手帕,掩住口鼻笑起来:“看来公子平日定是才情过人。”
“我、我不是……”温同书手忙脚乱的,“总之,多谢姑娘。”说罢,转身要走。
“公子,”女子开口叫住他,“如不介意,赠我一诗,如何?”
“啊?”
“今日相逢,算是缘分,不知能否得公子诗作一首?”
可以啊,温同书想,可是现在脑袋空空,哪里做得出诗来?
“明日好吗?我给你写一首好的。”
那女子爽快应下:“好,明日此时,我在此处等公子的诗。”
温同书心“砰砰”跳,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又站直了,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在下温同书。”
女子也半蹲福了福身子:“小女子王氏。”
“王姑娘,再会。”温同书感觉到脸颊微热,甚至不敢抬头,转身匆匆走了。
本要回去了,可温同书的心却始终无法平静,本将那张纸揉成了一团,可是过一会,又给展开了,四四方方地对折,珍而重之地踹进了怀里。街角有人围成一团,讨论今年的状元是谁,温同书正好还不想回去,便凑上去听了一会。有人猜是安国公的侄子,说他前一次没考中,这次肯定能成;有人反驳上次都没中,这次怎么可能是状元,要论才华,还得是严太师的儿子严方墨;又有人说,还有吏部侍郎的儿子呢,吏部侍郎今年才回京,陛下肯定要点他的儿子当状元,以示亲近。
听到师父和师兄,温同书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可是这个说话很快遭到了反对,众人七嘴八舌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听说司空靖读书平平,不是作文章的料,考中会试还是给他爹面子呢!”
“他爹可是天下时文第一人,他儿子就算差一点,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你们懂什么?考进士是光看有没有才华吗?要看关系够不够!当年司空澹不也是因为丞相正当红么?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什么不一样?不还是那个丞相吗?”
“丞相是那个丞相,可是陛下早就不亲近咯!你们没听说?司空澹上回可是被陛下下令杖责啊,这几天说不定还在家里躺着呢!”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不信你们自己去打听!”
温同书听到师父被杖责,心中一空,立刻往司空府去了。
时辰还早,温同书到司空府的时候,司空澹还未回来,他去后院给师娘请了安,便安安静静在前厅等着。
司空澹从吏部出来时,便听护卫说小郎君在家中等他。他欢喜非常,立刻往家中去。进了前院,便看见一个人影从厅里匆匆奔出,一头扎进他怀里。
司空澹摸着他的头发,笑道:“怎么过来了?”
“师父……”温同书唤了一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抱着师父。
小温:师父,我想娶老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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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流莺漂荡复参差 度陌临流不自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