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并无大碍,只是年纪到了总是有些病痛,加上劳累一整日,倦意袭来,人便倒了。大夫看过,很快开了方子,管家遣人去抓药、熬药,小厮端进热水来伺候丞相,整个相府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运作。
章无患叫了护卫去询问今日丞相在宫中的事,温同书不懂那些,也没有兴趣,便一直守在丞相门前,待得小厮将熬好的药汁端来,他便自然接过:“我来就好。”
小厮躬身将药递了过去。
温同书在龙山时没少给他师兄喂药,做这种事轻车熟路。他端了药,轻手轻脚地走进屋里,见丞相轻闭双眼,胸口缓慢起伏,只走到他身侧,小声唤道:“丞相,该喝药了。”
丞相悠悠醒转,看见小孩,仍是一脸不悦,却也没有开口斥责。
丞相的床有些高,温同书一时间犯了难。从前他总是坐在床上给师兄喂药,甚至喂药喂到一半就打闹起来,可是,总不能这样伺候丞相。
他没多想,干脆在床边跪了下来,直着身子,高度刚刚好:“丞相,弟子喂您喝药。”
丞相花白稀疏的胡须微微颤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可到底没有出口。温同书舀了一勺药,放在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才送到丞相嘴边:“丞相,不烫了。”
丞相看着他,眸色明明暗暗,张口喝了药。温同书只顾着喂药,生怕自己手一抖就将药撒到丞相身上,所以也顾不得丞相如何打量自己,只是看着丞相把药喝了,便立刻再舀一口喂过去。如此来回几次,一碗药汁便见了底。温同书放好药碗,用干净的帕子替丞相擦了擦嘴角。
丞相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小孩的服侍,问:“你也这样伺候你师父?”
温同书认真想了一下,好像没有,都是师父照顾他多一些:“师父在龙山不生病。”
“那你哪里学来这些伺候人的功夫?”
温同书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他回答完了,可丞相还是皱着眉头,他思索片刻,跑了出去。
丞相心中骂道实在莽撞无礼,可就骂几句话的工夫,小孩子又跑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小盘蜜枣,一颗颗枣子上裹着糖霜,叫人看着就想吃。
温同书也笑得跟蜜枣似的,轻快地走到床边跪下,献宝一样把蜜枣端在丞相眼前:“丞相,吃了药嘴里苦,吃一颗蜜饯吧!”
丞相又气又恼,没头没尾跑出去就为这么点东西!
“这是小孩儿吃的,拿给我干什么?!”
没有骂人,可是语气很冲,温同书手一抖,颤颤巍巍地把蜜枣收回来了:“对不起,弟子不知道丞相不爱吃,那我拿出去了。”
看着小孩满是失落地起身,丞相更不高兴了,斥道:“跑进跑出的像什么样子?!你是猴子吗?”
温同书整个人都缩巴起来,不敢走了,软塌塌地跪着,手里还捧着那一盘蜜枣,几乎委屈得要哭了。
丞相斜觑他一眼,觉得这孩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也不知道司空澹怎么收的徒。龙山那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难道就没一两个好孩子?
“我嘴里苦得很。”
温同书听了这话,小心翼翼地抬头看过去,见丞相还是气呼呼的,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又跪直了,两个手指捻一个蜜枣送了出去:“那,要吃一个吗?”
丞相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好像得了鼓励似的,把蜜枣送到了丞相嘴边。
丞相张开嘴吃了,一层糖霜,甜得发齁,确实很快就冲掉了药的苦涩。温同书看着丞相,傻乎乎地笑。
章无患进来时刚好看到温同书在给他祖父喂蜜枣,颇为吃惊,却没说什么,只是上前去唤了一声:“祖父。”
丞相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又瞪向温同书:“怪不得这么有力气折腾,看来无患没舍得打你。”
章无患一听这话,立刻撩袍子跪下了:“祖父,是我……”
“丞相,”温同书脑子转得快,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章无患让他不要早上来请安,迅速把丞相的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了,“等您身体好些了,再责打弟子吧。”
丞相看着他,他却只是笑,笑了一会,又捻起一颗蜜枣:“丞相再吃一颗吧。”
丞相闷闷地扭过头:“太甜了。”
丞相身体不适的消息传得很快,第二日黄晏亭和司空澹便结伴而来。两人屏息敛声踱步进入内室时,温同书正跪在床边喂丞相喝药。司空澹偷偷瞧了一眼,既心疼又欣慰。
“弟子见过丞相。”两人双双跪下,规矩得很。
温同书知道师父来了,心里头高兴,却不敢分心,稳稳当当地伺候丞相喝了药,又喂了蜜枣,擦了嘴,收拾得妥妥帖帖才端着东西告退。
丞相看着那小孩走出去,才道:“远泊先出去吧,我有话同你师兄说。”
“是。”司空澹不敢有异议,起身缓缓退出去了。
小孩子一直在外头等师父,没曾想师父这么快就出来了,差点就尖叫起来,想着丞相在里头,死死忍住了,只是几步冲过去扑进师父怀里。
司空澹抱着孩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好想师父,师娘,还有师兄。”
司空澹不舍地放开孩子,低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师父师娘也想你。你师娘知道我今日要来,天还没亮就起来给你做点心,要我带来给你。你师兄就不必说了,他待你的情意,便是不在一处,你也是知道的。”
温同书点点头:“我知道。”
司空澹摸摸他的小脸,有些担忧:“你在相府里,好不好?”
温同书笑着点头:“好,丞相教我作文章,无患师兄对我也好。”
听小孩亲口说,司空澹总算放了心,给他捋捋脑后扎成一束的头发:“那就好。”
丞相躺在床上,侧着身子,从窗户望出去,便能远远看见司空澹和温同书搂在一处亲密的模样,一时之间竟痴了。
黄晏亭等了许久,才终于出声:“丞相。”
丞相猛然回过神,迅速敛了神色:“晏亭。”
黄晏亭试探地问:“丞相,没有几日便是会试了,可要点温同书的卷子?”
丞相再次望出去,摇了摇头:“他太小了。”
小吗?听远泊说,也十六岁了,比当年远泊中状元也就小一岁,怎么说太小了呢?黄晏亭颇为疑惑,却不敢多问,只道:“弟子明白。”
丞相叹了声气,总算是说起了正事:“陛下已经下令让王守义回京了,我已无力左右朝局,京中不日就要变天,你与远泊……”
“丞相莫要担心,据我所知,王将军一心为国效力,并无党争之念,否则这么多年,田氏父子早就将他争取过去了。”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即使他真的没有党争之念,可是他打赢这场仗,又回到京中,已是让陛下更加信任田氏。”丞相沉吟片刻,叹息道,“如果当年,远泊没有在文兆荣一事上纠缠,文氏也不会把兵部的消息告诉田氏,也就没有今日……”
“丞相也说了,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平心而论,远泊并没有做错。弟子也相信,丞相不愿意我们成为为了权力斗争而丧失本心的人。否则,我们与田氏父子也并无差别。”
丞相忽然笑了:“晏亭,话说得好听,可是如果将来,你与远泊惨遭屠戮,你还会如此想吗?”
黄晏亭沉思着,再不说话了。
窗外春风吹过,传来温同书沙沙的蜜糖一般的笑声。
丞相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以后党争竟然会发展成靖儿和无患两大阵营。(我爱剧透,剧透使我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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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斑骓只系垂杨岸 何处西南任好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