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贺女侠下回再自己走开,好歹提前知会一声……”
这句话,回程的路上燕逐之已经提醒了不下三遍,每次都是状似随意地提起,眼神却总往她这边瞟。
贺春迟坐在马背上,听着身侧少年絮絮叨叨的声音,忍不住笑了。
这几日卸下心防,他倒露出了絮叨的一面,像极了镖局里操心琐事的老管家。不过马蹄颠簸间,贺春迟竟不觉得烦,反倒觉得这样的燕逐之鲜活又可爱。
她偏头看他,燕逐之骑在枣红马上,身子坐得笔直,嘴角却噙着抹吊儿郎当的笑,眼神时不时瞟向她的缰绳,像是怕她再突然消失。
“是,是。知道了燕公子,”
她故意拖长语调调侃,“下回我就算去茅房,也先给你发道飞鸽传书,等你批复了‘准’字再去,如何?”
燕逐之被她逗得一噎,随即低笑出声,眉眼舒展。
说笑一路,不觉时光飞逝。
待到返回福威镖局,已是掌灯时分。
“大小姐,燕公子。你们回来啦!”守门的伙计一见二人便迎上来,“燕公子,总镖头让你一回来便去见他。”
“好。”燕逐之应声。
“等等。”贺春迟抬手示意伙计稍候,她问:“只叫逐之过去?有说什么事吗?”
伙计挠了挠头,犹豫道:“确实只叫燕公子,具体不太清楚……”
“不对劲。”
贺春迟歪头向院中望去,只见院中灯火通明,人影攒动,与平日这个时间完全不同。
她拉住燕逐之的手腕,“我陪你去。”
贺总镖头如此安排的原因不难猜,燕逐之的心情沉重,但贺春迟拉住他的手暖暖的。他垂眸看了眼贺春迟的手,低声答了声“好”。
两人并肩行过长廊,穿过趟子手持械肃立两旁的石径,走到前堂门前。
“大小姐,留步。”门前的老管家伸手虚拦,声音压得极低,“总镖头吩咐只让燕公子一人入内。”
“钟叔,为什么啊?”贺春迟未松手,还扬了扬声音,让屋里的人也能听见,“有什么不能让我听的?”
钟叔面露难色,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停顿一瞬,终是叹道:“大小姐,别为难我这个老家伙。燕公子,请……”
燕逐之覆上贺春迟的手背,缓缓把手抽出来,脸上对贺春迟依旧带着那抹吊儿郎当的笑,“没关系,我很快就出来。”
“可……”贺春迟犹豫一瞬,终是没再开口。
她带着担忧目送他推门而入,木门合拢的轻响,像一道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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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烛火摇曳,映得贺大千的脸色阴晴不定。他端坐书案前,沉眸端详着立在案前的燕逐之,他不开口,燕逐之亦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良久,贺大千忽然抬手,将一沓纸扔至案前,“自己看看。”
燕逐之拾起那沓纸,静静看完。
清江郡的调查结果、自己的画像,最后一份是他和贺春迟在茶铺订立的、为期一年的婚约契书……
“我……”燕逐之喉头微动,却未吐出辩解之词。他攥着纸页,指尖微微发白,纸页边缘被攥出细褶。
“我该叫你什么?”贺大千声音低沉如铁,“燕逐之?还是……李承稷?”
燕逐之垂眸未语,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怎么?不解释?”贺大千问。
燕逐之摇头,“解释无益。”
贺大千冷笑一声,“那你给我说说,你与春丫头的契书是怎么回事?是谁的主意?”
“是我!”燕逐之脱口而出,答完才意识到自己答得太急,喉间一哽,又迅速压下,“是我的主意,她不知情,我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骗?”贺大千忽然倾身逼近,“你当我贺大千是傻子,还是春丫头是棒槌,连这点眼力都没有?”
燕逐之静了一瞬,他摸不透贺大千的意思,只听见自己心跳声如擂鼓。
若真要拆穿,何须绕这许多弯?
若真要拿人,何须费这番周折?
此刻他觉得自己如何已经无所谓了,但还是想再为贺春迟争取一下,哪怕至少有一人能按自己的心意活着也好。
他抬眼直视贺大千,眸中澄澈而沉静,没有半分躲闪,“总镖头,春迟姑娘不想草草嫁人,还请您不要再为难她。”
“那你呢?”贺大千问。
“我?”燕逐之轻笑一声,那笑里却无半分轻浮,只余一丝苍凉,“但凭处置。”
贺大千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几声,笑声未落,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烛火狂跳,“好,好一个但凭处置!”
他向门口高喊一声,“臭丫头别偷听了,滚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贺春迟站在门口,眼眶微红。她脚步迟疑却未停,目光先落在燕逐之背上,再缓缓移向父亲。
她张了张嘴,却只唤出一声“爹”,便又咬住下唇。
贺大千冷哼一声,将那沓纸从燕逐之手中夺过,一把塞进贺春迟手里,“自己看。”
贺春迟低头,一页页翻过,最后停在那张契书上。她忽然抬头,“爹,这契书,是我心甘情愿签的。”
“心甘情愿?”贺大千声音陡然沉下,“那你知道他什么身份啦?”
贺春迟犹豫着点头,“知道。”
“知道?”贺大千火气烧得三丈高,“好啊!两个小兔崽子,瞒着这么大的事就算了!还合起伙来骗老子!”
“啊?”贺春迟微怔,马上就明白了贺大千的意思。
他生气的不是燕逐之隐瞒身份,而是他们两人竟敢瞒着自己,还把婚事当儿戏般的定下!
“爹——”贺春迟急步上前,抱着父亲手臂晃了晃,声音也软下来:“我们知道错了,保证以后不瞒您了……”
话音未落,她朝燕逐之使了个眼色。
燕逐之会意,也上前半步,垂眸拱手:“总镖头,抱歉。是我们的错……”
“哼,少来这套。”贺大千冷哼,瞥他们一眼,他把那张为期一年的契书拿回手中,“这契书,作废。”
“爹……”贺春迟刚要开口再劝,贺大千却将契书凑近烛火。
火苗舔上纸角,纸页蜷曲发黑,火舌吞没的不仅是契书,还有燕逐之心头最后一丝侥幸。灰烬飘落如雪,他垂眸静立,神色未变,心中思索着自己未来的去处。
“小子。”贺大千把烧剩的纸张扔进铜盆,忽然问道:“没了婚约契书,你打算去哪?”
燕逐之抬眼,目光沉静如深潭,“四海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贺大千不再多言,伸手入怀,摸出一枚早就备下的青铜腰牌,递到燕逐之眼前,“可愿留下?不是当女婿,是留在福威镖局,做份正经差事。”
燕逐之怔住,目光落在那枚刻着“福威”二字的腰牌上,却未敢伸手。他目光在腰牌与贺大千脸上来回一瞬,贺春迟连忙提醒,“傻子,回话啊!”
“可,可以吗?”燕逐之声音微哑,却字字清晰,“若总镖头信得过,逐之愿从杂役做起。”
贺大千嘴角微扬,将腰牌塞进他掌心,铜质微凉却似有余温,“用不着。你若愿意,我贺某人便收你为义子。明日起,你和春丫头跟我理账、学镖局规矩。”
“愿意,我愿意。”燕逐之手指骤然收紧,腰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喉间哽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
贺大千又对身边的贺春迟说:“臭丫头,你不是想掌镖局吗?今儿起,你也不许再耍小性子。账房、镖路、验货、押运,样样都得学透。”
“是,爹!”贺春迟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一把攥住燕逐之的手腕,声音清亮又带笑:“逐之,以后我就是你姐姐了!”
燕逐之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姐姐”这两个字在心中滚了一圈,莫名地冲淡了些心头的喜悦。他只低低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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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后,清江郡。
室内沉香袅袅,太师斜倚在软榻上。黑衣探子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将阳南城的消息一字一句禀明。
“太师,福威镖局贺大千,收少主为义子,并命其与贺家女一同理事学镖。”
太师指尖轻叩扶手,目光幽邃如古井,“只是义子?”
黑衣人回禀:“回太师,确为义子,未提婚约。”
“这个贺大千,也太贪心了。收为义子,用镖局联盟的势力护住了人,以义子名分拴住他,不急着谈婚论嫁,把自己家退路留得十足。”
太师喉间溢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既要入局,又不肯舍出筹码,想就这么把老夫的棋子吞下?哪有那么容易……”
“有时候真不理解,十二郡那么多镖局的联盟,怎就偏选出这么一个盟主来?与他那个岳父一样,不识时务……”太师说着叹了口气。
站在一旁的卓青迟疑一瞬,欲言又止,终是没敢说出口。
他知道太师不爱听人提什么仁、义、信。那些字眼在掌权者的棋盘中,不过是负累,是破绽。可贺大千能稳坐盟主之位,靠的或许正是太师看不上的这些“负累”。
卓青按刀上前,低声请示:“太师,属下愿夜闯福威镖局,强行将少主带回!”
太师摆了摆手,眸中杀意隐而不发,沉稳得如同深潭:“不急。咱们得让阿稷心甘情愿地回来,被绑回来他只会更恨我们。”
“那接下来?”卓青向太师请示。
“接下来……”太师眯着眼,目光掠过窗外阴沉的天际,他对黑衣人说:“去把这个消息放给那个想以联姻入局的漕运柳家。”
“务必要让他们知道,福威镖局新收的义子是谁,以及贺大千还有个待嫁的独生女。”
“是。”黑衣人领命躬身退下。
“卓青啊。”静了片刻,太师忽然唤道,“你去安排几个可靠人手,混到阿稷身边,保护好他,莫要让他回来之前就出半点差池。毕竟,棋局还长,棋子须得完好,方有用武之地。”
卓青垂首,心中挣扎片刻,终是低声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