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戏台上传来的锣鼓声在继续,混着客栈内的喧闹与台下观众的喝彩,好不热闹。
贺春迟望着燕逐之离去的背影,心头猛地一沉。
那日她偷听燕逐之与黑衣人的对话,黑衣人称他为少主,还提及前朝正统……
戏台之上,《献城记》唱的是十一年前献帝降梁王,是前朝覆灭的缩影。对旁人而言,这不过是赞颂新主的戏文,可对燕逐之来说,或许不是消遣,而是更大的伤害。
念及此处,贺春迟顾不得多想,拔腿就追了出去。
自他们踏入仰原城门起,就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界限。城外是流民组成的灰色人潮,而城内是一派虚浮的繁华。
入夜后客栈外的街巷,反而比白日更加热闹,招摇的灯笼在檐下摇曳,街道上人来人往,燕逐之越走越快,撞了人也浑然不觉。
他走了一段,一时寻不到偏僻去处,反倒转身走到客栈墙根下。身形一晃,如轻燕般蹬着墙面向上攀升,勾住屋檐,稍一用力便翻上了房顶。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贺春迟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脚下发力,紧随其后。她自幼跟着父亲习武,轻功虽不及燕逐之这般俊逸,却也扎实稳健,蹬墙、提气、翻身,一气呵成,稳稳落在离他稍远一些的房脊旁。
她没有走近。
月华如练,洒在青灰的瓦片上,映出燕逐之孤寂的身影。
他背对着她,夜风掀动他的衣袍,隐约能看见他肩头微微耸动,似是在哭泣。
贺春迟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她就这样静静等着,任由晚风拂乱鬓发,听着楼下隐约的戏文与近处细微的抽泣声交织。
直到燕逐之的肩头停止了耸动,他缓缓直起身,抬手抹了抹脸颊,贺春迟才开口,她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怕惊扰了他尚未平复的心境。
“你好点了吗?”
燕逐之转身,月光照亮他的脸,眼眶微红,却不见泪痕,神情里满是惊愕。显然是没料到她会跟上来,更没料到她会如此安静地守在这里,不劝、不问、不施怜悯。
下一秒,燕逐之就敛去所有情绪,咧嘴一笑,又是初见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贺女侠怎么跟只猫似的,走路没声……”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声音里还带着些沙哑,证明他刚确实哭过。
贺春迟没接他的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燕逐之沉默了一瞬,他又说:“我没事,让你见笑了。”
他想转身避开她的目光,贺春迟却往前挪了两步,站在房脊的另一侧,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燕逐之神色微僵,默默地退开半步。
贺春迟干脆转过身,直接了当地坐在了屋脊上,她说:“那戏文唱的不对。我外祖父说过,雍献帝是个很好的皇帝。我家镖局能有今天,也多亏了他在位那些年减免商税、整饬驿道。”
燕逐之怔住,他从没想过会在一个江湖女子口中听到如此评价。他看着她的侧影,月光在她身上镀了一抹温柔。
燕逐之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他想笑,却终究没笑出来,只低声重复:“献帝……很好?”
贺春迟说:“减免赋税、兵役、兴修水利、宽待商旅……这些事史书里未必会写,但民间百姓会记得。”
燕逐之垂眸望着脚下连绵的屋瓦,良久,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就不想问我为什么跑出来吗?”
贺春迟转过头,月光下她的眉眼明亮而坦荡,没有猜忌,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善意与信任。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混着关切却带着几分蛮横。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我爹常说,江湖之大,人人都有难言之隐。我贺春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也不想逼你说什么。既然答应了信你一年,就绝不会在你开口前,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问缘由。”
燕逐之又沉默了,久到贺春迟以为他不会回应,才听到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你不怕吗?”
“怕什么?”贺春迟挑眉。
“怕我骗你,怕我图谋不轨……”燕逐之说着,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我还没见过哪个图谋不轨的人,会像你这么实诚,把钱都给别人,自己饿得几天吃不上饭?”
贺春迟眯眼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坦荡,“福威镖局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麻烦没遇过?多你一个,也不多。”
她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狡黠,“况且你这几天在镖局里干活勤快,工钱少、吃的也少,再加上一副好身手,若是真有麻烦,兴许还能替我们挡一挡。算起来,我们也不亏。”
燕逐之被她逗得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这笑声冲淡了之前的沉郁,让紧绷的氛围松弛了不少。
他望着眼前这个率真坦荡的姑娘,心里的防线,在不知不觉中松动了一角。
“你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某种决定,“有些事,或许瞒不住,也不必再瞒。”
他走到贺春迟身边坐下,望着仰原城的灯火,缓缓开口:“他……是我祖父。”
燕逐之口中说的那个“他”,自然就是方才二人谈及的献帝。
贺春迟心中早有猜测,可亲耳听到这句确认,仍是觉得为之一震。她沉默片刻,问出的却不是真假:“所以,那些追你的‘叔伯’,是想抓你回去……复兴前朝?”
燕逐之苦笑:“他们想。但我不想。”
他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毫无遮掩地流露疲惫与悲哀,“就像那台戏一样,戏台搭好了,锣鼓敲响了,戏子就得按照剧本唱下去。”
“可我不想做提线木偶,更不想替别人续写早已腐朽的旧梦。”
贺春迟没有立刻接话,她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同情渐渐转为一种清醒的审视。
“我信你不想。但我得问清楚,”贺春迟说:“燕逐之,我摆擂台时你出现,又费尽心思接近,如今还把这样的秘密告诉我……你究竟,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燕逐之显然预料过这个问题,他并无被冒犯的讶异,只有更深的苦涩:“我东躲西藏地逃累了。最初,只是想找一个地方歇一歇,吃饭、活命。福威镖局树大根深,贺总镖头名声极好,而你……”
他看向她,“你摆擂拒婚,特立独行,我觉得或许……你能理解一个不想被安排的人。”
贺春迟目光紧锁着他:“那现在呢?现在你知道我信你,告诉我你的身世,然后呢?你的‘叔伯们’不会罢休,如果有一天他们……”
“那就把我交出去吧。”
他声音轻得像风,却像一块巨石坠入深潭,“若真有那一天,我绝不连累任何人。”
“说什么胡话!” 贺春迟眉头一拧,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屋顶显得格外清晰。
她盯着他,眼神灼灼,“我贺春迟是那种人?福威镖局的规矩,进了门就是自己人,天大的麻烦一起扛。把你交出去,我爹第一个打断我的腿!”
燕逐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火气震住,但不过片刻,他又摇了摇头,喃喃道,“咱们说好了的,一年。况且命该如此,我早就想过了。”
她看见他眼底那抹灰烬般的寂静,忽然意识到他或许早已不在乎生死,只是凭本能活着,像一株不肯低头的野草。
所以他不在乎钱财、更不贪图虚名。
贺春迟忽然想到了他腕上那道旧疤,她轻声问:“那你腕上疤?”
燕逐之下意识地用右手掩住左手,挡在腕内侧那道旧疤位置上,“我自己划的。本想一了百了,可惜血没流够,命也没丢成。”
他声音很轻,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醒过来,觉得庆幸又可笑。庆幸的是还活着,可笑的是连死都做不干脆……”
贺春迟没有接话,她有点后悔,应该带一壶酒上来。虽然她没喝过酒,但她觉得此刻该有酒,随后又想起来,燕逐之还小,他才十七岁,不该喝酒。
她默默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喝点水吧。”
燕逐之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水珠混着泪水顺着他下颌滑落,洇湿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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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阳南城,福威镖局。
贺大千坐在自己房内的书案前,没有点灯。
他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对着手中的画像出神。
画像上少年眉目清峻,嘴角微扬,正是燕逐之。
这画像是他今日刚用重金从□□购得的,画纸边缘已被他摩挲得发了软,还有一张与画像一同送来的纸笺,已经被他付之一炬。
只因那上面的内容太过骇人,绝不能让除他以外的第二人知晓。
看着眼前画像上的年轻人,贺大千心情复杂,心中除去惊诧,还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不断滋生。他并不喜欢以人为棋,但此刻,别人棋局中的关键棋子,偏偏蹦进了他的碗里……
若真能借势落子,将这枚棋子化为己用,加入执棋之人的行列,何愁日后春丫头无枝可依?
可若要留下这小子,该以什么名分?
女婿?
不……春丫头比他大,这小子身世如此骇人,现在谈婚论嫁,无疑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真要成婚,也得是风波平定、时势明朗之后,现在绝不行。
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就像当年岳父收我为义子一样。
贺大千的目光变得幽深。
给他一个义子的身份,将他与镖局牢牢绑定。这名分既护了他,也不会让春丫头过早陷入婚约的风险。
对外,燕逐之是福威镖局的少主之一,动他便是与整个镖局联盟为敌;对内,要立下规矩,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家,未来终究是春丫头的。要燕逐之辅佐他姐姐,不可争产。
若他经得起这番磨砺,若春迟真对他有心……
那再谈婚嫁,便是水到渠成,是真正的患难夫妻,而非权宜之计。
贺大千缓缓抚过画像上少年的脸颊,心道:既然你已身在局中,便莫怪我先为你,也为春丫头,落下这至关重要的第一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