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天荒的，谈汐约了姑姑一起逛姑姑家附近的城乡早市。
前一天晚上，谈汐一夜没睡，因为她准备和姑姑坦白赵泽的事情，这一阵她想得很清楚，如果赵泽有一丝希望戒掉赌博，那这丝希望一定就是姑姑给的，她甚至觉得这四年是不是在助纣为虐，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睡不着。
直到早上六点半，枝丫上的鸟儿像装了发条似的叫了起来，谈汐所幸也不睡了，冲了个澡，画了个淡妆，裹着一件白色毛衣外套直奔城乡早市。
和姑姑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她在早市门口找了家早餐店，要了碗豆腐脑，看了看现炸的油饼，个个松脆的样子，又加了个油饼，心满意足的在店外的桌子上坐了下来。
也许是太久没这么早出门了，谈汐的脑袋转得像拨浪鼓似的，看看飞过去的小鸟、看看给一大家子买早餐的大妈、看看叼着根油条往车站跑的年轻人，觉得也是新鲜。
忽然一辆熟悉的车停在马路对面，谈汐眯起眼睛尝试让视线更清晰一些，眼见着胡意教授从后座走下来，然后是序川，两个人并肩朝这边走过来。
谈汐没多想立刻把毛衣外套的帽子套了上去，整个人伏在案上，一口接一口的吃着豆腐脑，心里默念着，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心诚则灵，两个人从她身旁走过，并没有驻足停留。
谈汐小心的摘下帽子，回头望去，序川和胡意教授已经走进了早市。她咂咂嘴，也觉得奇怪，站起来打个招呼，说一句好巧，不是更大方一点吗，怎么自己现在搞得偷偷摸摸似的。
难道自己怕序川？
不得不说，序川身上确实有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气场，可她喝醉的窘态也让他见过了，狼吞虎咽吃水果的一面也让他见过了，被狗打劫不得不藏在人家怀里的一幕也让他见过了，谎话连篇的姿态也让他见过了，她到底怕什么呢？
说怕好像不太准确，是一种自我防御的距离感！被序川看到越多关于自己的事情，越觉得不公平，他似乎事事小心，所有的心情和心思都藏在最里面，需要你知道的就放出来一点，不需要你知道的，即便你直接问，他也不会回答。
也许正因如此，谈汐就更不想坦荡的面对序川，甚至觉得在狐狸面前装狐狸才是正解。
“汐汐。”姑姑拍了拍谈汐的背，这孩子看起来又瘦了，看来自己的卤牛肉下回要多做一点。
“姑，你吃了吗?"谈汐看到姑姑来了，开心的倚在她身边。
“吃了吃了。咱们走吧！“
城乡早市正是热闹的时候，人头攒动，不管城南城北陆续又开了多少家类似的早市，只要是星海市的人，都只认准这一家，大家子提议来赶集，那城乡早市就是首选。
走入市集，一股子烟火气扑面而来，疲惫与烦躁在这里化为乌有，满耳充斥着叫卖声和划价声，仿佛来到这里的人，即便是有仙气儿的，都得两脚着地。
谈汐跟着熟客姑姑，先是抢了早市上最新一茬的菜品，又拎了几袋子早上从海边打来的鱼虾，从两手空空到盆满钵满只用了半个小时。
“对了，你说你朋友骨折了，要买骨头给他炖汤？”
这是谈汐约姑姑出来的理由。
“是啊，还缝针了呢。”谈汐指了指脑袋“麦青哥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我想着炖点汤送过去。”
“你们......?”
姑姑的眼神意味深长，谈汐当然懂是什么意思，姑姑和妈妈一样，总是时不时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问谈汐的人生大事，一开始两个家长觉得姑娘还小，不谈就不谈了，但是谈汐大学四年一个男朋友都没有，让家长不得不响起警铃，眼光太高的话，不管是在学校还是以后出社会，都很难找到对象的。所以大四下半年开始，两个人询问的频率逐渐加强了。
“姑，那是我好朋友的哥哥，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要有点什么早就有了。”
“你呀，要是有个男朋友......”姑姑把后半段话硬是又吞了下去。
谈汐看着姑姑欲言又止，心想姑姑怕是惹自己不开心，便拉着她的手撒娇道“放心吧，姑姑，你看你姑娘这么美，以后还能没人要呢？”
“肯定是有人要，就怕你心气儿太高。”
谈汐可没觉得自己是因为心气儿高而没谈恋爱，她多少有点慕强的心理，她总觉得大学里的男生有点幼稚，加上自己的办事能力确实还不错，再看同系那些磨磨唧唧的男生，就更不能入眼了。
想到这，她惊叹，原来自己还真是因为心气儿高没谈恋爱啊！
两个人的最后一站是城乡早市上必买的猪肘，这家摊位从早市成立开始就存在了，更是经历了三代人的传承，从一开始只卖猪肘，后来发展成为一家又卖生食又可以制作的堂食店铺，谈汐也打定了主意，在这里和姑姑坦白赵泽的事情。
两晚糯叽叽的猪肘汤被端了上来，谈汐搅动着筷子，心里盘算着如何开口才好，总觉得不管怎么说，今天一定要伤姑姑的心了。
“再搅和就烂掉了。”姑姑在谈汐对面也看出了她有心事。
“嗯。”谈汐点点头，决定先吃完再说！
可心里越是有事，她吃饭的速度就越慢，一小块猪肘竟是吃了五分钟还没吃完。
“你呀。”姑姑叹了口长气“还不说？”
谈汐愣住，呆呆的看着姑姑，姑姑眼圈微红，分明知道了什么。
“赵.....赵泽去找你了？”谈汐的开场白全部被毙掉，只剩下苍白的询问。
“汐汐啊，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你来星海市之后，赵泽为什么找我要钱的次数就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是我老糊涂了，竟然觉得他是改邪归正了，是我老糊涂了啊。”
“姑姑，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和我说了。”
“我妈？？”谈汐更是一头雾水“我没和我妈说过啊。”
谈汐本想亲自和姑姑说的，现在姑姑从妈妈的嘴里得知这些事，肯定更加愧疚了，她当初默默承担下这些事情，就根本没想过让家人知道。
“汐汐，姑姑对不起你，这四年，赵泽那小子找你要了多少钱？”
“姑，你问我这个是什么意思，我今天不是来要钱的。”谈汐有点恼了，她不想继续这段对话了。
“汐汐，姑姑从你出生就看着你长大，从那么一个小豆丁长到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姑姑真的为你开心，但你，毕竟不是大人，我知道你这四年经历了什么之后，几天睡不着觉，你用你觉得体面的方式解决了这件事，但赵泽，他就是个混蛋啊，是喂不饱的白眼狼，你怎么能瞒了我四年呢。“姑姑捶胸顿足。
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姑姑就冲到赵泽的家里，把赵泽挠成了大花脸，但回家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哭了，这算是什么事呢？汐汐也是哥哥嫂子捧着长大的花骨朵，竟被自家的臭小子威胁了四年。
“姑，你别哭，你别哭。”谈汐见不得姑姑哭，蹭蹭往外抽纸巾。
谈汐姑姑有个毛病，一旦哭起来，跟开闸的水库没什么两样。
“我今天之所以想把这事情摊开了跟您说，是因为我怀疑赵泽开始赌博了，这事我兜不住了，姑，我不是故意瞒你，但我见过赵泽对你拳脚相加，我心疼，我想着我现在也长大了，要是我挡在前面，你们就都相安无事了，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等我毕业了，就带你回青阳，你不是也说想老家了吗，咱一块回去，住一起，谈阳那家伙虽然脑子不好使，现在也是个体育生了，站在家门口挡着赵泽肯定不在话下。”
听完谈汐说的，姑姑哭的更厉害了，低着头一抽一抽的。
正巧这时，序川和胡意教授走了进来，见满客，胡意招招手，就想去其他店面吃的，但看到了自己的同事，谈汐的姑姑，便走了过去，坐到了谈汐姑姑的身边。
“小谈，这么巧啊。”
姑姑梨花带雨的抬起了头，就这样遇到了自己曾经的心动对象，此刻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露出一个极为难看的表情。
胡意教授愣住，知道自己似乎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打了招呼，刚要道歉走人，却被姑姑一把拉住了，眼尖的姑姑看到胡意教授手里拎着一沓啤酒。
“老胡，你的啤酒能不能给我喝点？”
姑姑略带哭腔，胡意哪见过这阵仗，马上从袋子里取了出来，咔咔开了两瓶，一瓶递给姑姑，一瓶递给对面的谈汐。
“老胡，你坐，你陪我喝点。”说罢，一把摁住了刚要起身的胡意，把谈汐眼前的那一瓶递给了他。
此时的谈汐有点哭笑不得，即便是在非常悲伤的情况下，姑姑仍旧把她当做不能喝啤酒的小孩子。
序川也只好坐到了谈汐的身边，点了两个下酒菜，让长辈们喝得尽兴。
“挺巧哈。”谈汐皮笑肉不笑的和序川打了个招呼。
“那家豆腐脑还不错。”序川不咸不淡的说着。
谈汐的嘴角抽搐，虽然她没看向序川，但她脑袋中已经勾勒出序川那如狐狸一般的笑容了，这个人就是很奇怪，好像很享受戳穿她之后看到她窘态的样子。
“老胡，你说我改怎么办啊。“谈汐姑姑还有另一个毛病，一旦哭起来一定是要找个人倾诉的，这个人可以是家人朋友，也可以是邻居好友，甚至是门□□爆米花的大叔或路过收废品的大妈。
胡意当然知道，遥想当年，姑姑和胡意还不认识，只是在学校打过照面，她和前夫离婚时，在学校的大树下哭泣，路过的老胡就成了她倾诉的对象。
胡意没说什么，作为十年的好友，他太知道姑姑的脾气了，自己根本不需要有任何的台词，偶尔的举杯附和就足够了。
“你也知道赵泽，和他那个爹一样，脾气大又没能力，就是个米虫，没想到啊，这几年一直在威胁我侄女。”
“你肯定觉得我侄女蠢，为什么不报警是不是？她大一第一次被赵泽威胁的时候，确实报警了，结果赵泽出来之后就打了我一顿。她为了不让我再被欺负，特意租了我星光公寓那套房子，方便赵泽找到她，她就这样挡在我前面四年。”
“我前一阵接到我嫂子的电话，我才知道这一切，你说我是不是老糊涂了。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察觉呢。我嫂子得多心疼......我也心疼。”
“这孩子一直供养着这米虫，知道最近怀疑他赌博了，才和我坦白。”
说到这，姑姑攥起啤酒大口喝了起来，眼角的泪止不住。
作为当事人的谈汐，眼圈也红红的，但始终低着头，没说什么，这几年她辛苦吗？确实，有了赵泽的存在，她不得不把公众号当成了一种事业，经常熬夜赶稿，听到有不影响学业的兼职，也会踊跃报名，有时候寒暑假都不回家，窝在麦青的店里打杂，就怕寒暑假她一旦走了，赵泽找不到她，又去找姑姑的麻烦。
想到这，她也忍不住开了瓶啤酒。
“别喝。”坐在一旁的序川却将啤酒拎到一旁“今天应该是来解决问题的吧，都喝醉了，就什么也解决不了了。”
谈汐冷静了下来，是的，她是要解决问题，不是来回顾往昔的。
“姑姑，你打算怎么办？如果赵泽真的在赌。“
“我明天就去赵泽家住着去，盯着那臭小子！”
“不现实。”序川一盆冷水浇了过去“我见过那小子，高高大大的，他如果真的红了眼要去赌，您根本拦不住他，还会再被他打一顿。”
“你见过赵泽？”这时，姑姑注意到眼前的这个小伙子“你是？”
“我老婆的儿子，序川。”胡教授介绍到。
胡教授一向这么介绍序川，不会假惺惺的亲近，也不会太刻意的疏远。两个人都对这个称谓很满意，像是一种平衡，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上次送谈汐回家的时候，见过赵泽来找谈汐。”序川简单解释道。
姑姑垂下眼睛“那就打死我吧！踩着他妈妈的尸体去赌！”
序川顿了顿“换个环境吧，赌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行为，让他先远离现在的狐朋狗友。”
“能行吗？”姑姑的内心还是犹豫的，谈汐知道每个妈妈都会相信自己的孩子能改邪归正。
“你不踏出第一步永远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你作为母亲，得比他勇敢。”
这说辞让谈汐不禁有点佩服。
谈汐想了想，如果姑姑不想放弃赵泽，离开不失为一条好的方法“姑姑，要么你完全放弃他，我们回青阳，要么你带着赵泽马上回青阳，青阳才多大，那些邻里邻居姑姑婶婶的盯着他，量他也不敢乱来，星光公寓你就卖了，拿着钱给赵泽开个小卖部，让他重新开始吧。”
“我回去想想。”姑姑点点头，也下了决心，再也不是心软的时候了，要不两个孩子，都要被毁了。
走出早市的时候，谈汐顿感一身轻松，就好像结束高考的那一刻，她终于可以认真的去嗅花香、去听风声、去享受下生活了。
谈汐拒绝了序川要送她回家的邀请，打算自己走走。
序川从后视镜看到谈汐微笑着伸了个懒腰，暖暖的阳光照在那件白色毛衣上，上面的绒毛似乎都在跳舞，整个人都焕发着不一样的光彩。
恭喜啊，谈汐。序川心里默默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