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托大,谢朝恩觉得她现在处于一种脑力跟得上,但心力精力都远远不及的状态。
就说现在吧,赵之树问她为什么越级向方默汇报,她竟然没有一点点巧舌如簧辩解的想法,满脑子都是那又怎么样?那你撤我的职吧!
但赵之树是认真的,于是她也认真地答,“您是万策证券的董事长,是董事会的最高决策人,下辖五大委员会,总管前中后台。前台几大核心业务线,自营线投行线资管线研究所和财管线,财管线又下辖两大一级部门,财富管理部和个人金融部,财管部和个金部又分别下辖四个二级部门,我是个金部下属二级部门渠道督导部的副总监。”
“按照这个庞大又约定俗成的组织架构看,正巧,我的直属上级也不是您。”
逻辑无懈可击,态度极其恶劣,赵之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朝恩没再说话,她这人就这样,想哄人手到拈来,想气人也是。沈谦觉得她在扮猪吃老虎,其实她现在看到路边的石柱子都想踹两脚。
赵之树很生气,但她也并未因此感到快意,助理说业务线来催材料了,她突然不想管了,你看着办吧,她说。
她咬紧牙关,她旷工离开,她提前放假,她似乎带有一种强烈的复仇心态,可复什么仇复谁的仇呢?她也不知道。
谢朝恩一直隐隐渴望为某种宏大使命牺牲,好在使命偶然光顾她,她又侥幸活下来,可接下来呢?
她并无居功自傲的想法,可眼下种种,也绝非她所求的。
为什么?凭什么?乔月能去国际业务部,她只能被打发到一个非强势业务线的非强势部门?
她不是嫡系吗?她不够忠贞吗?她为之牺牲为之付出的不够多吗?
这也就算了,她不是不能坐冷板凳,不是不能忍让,有什么情况有哪里不满跟她说啊,是拒绝了投决委?还是硬推linda是国际业务部?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吗?别说安抚鼓励心理按摩了,连一句批评都没有。
真是没劲透了。
朝恩鲜少在公众场合表现崩溃,泄露负面情绪,她总是很热情,主动挑起话题,成为舞台中心,讲一些能把大家逗笑的俏皮话,热情过后又平静。
但她突然感到疲倦,尤其是在和表妹聊完后。
她带着表妹去江城玩,五月初已经开始热了,地铁站却凉飕飕的,表妹指着Aurora珠宝的巨幅广告牌,“姐,这是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吗?”
“嗯。”
“她赚得多还是你赚得多。”
“现在应该是她。”
表妹说,“我看网上说她放弃了普林斯顿,而且她爸爸也很支持她追逐梦想,你当时支持吗?”
朝恩摇摇头,她何止不支持。
表妹说,“但她现在过得很好啊,说明你的判断未必正确。”她又说,“你们都说文心姐读书好,但我感觉她过得很一般。”
地铁到站了,朝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表妹不愧是她妹妹,一样强词夺理,她轻轻地笑了,“人生际遇难以预测,我只希望你能多一些选择。”
“那你们大人能尊重我的选择吗?”
朝恩觉得表妹还没成年,是需要大人来斧正的,但她不一样,她成年了,能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
于是她轻易地陷入到一种糖水般的梦幻生活中——又恋爱了。
这次是理工大的男大学生,她节后去清大找魏文心时碰见的,朝恩其实不太想见任何朋友,她生病了,但不想将这种真正的沉重压力施加给任何一个好友,可见了面又忍不住做作的表现,希望她们发现,又希望她们别发现。
于是她尽量减少碰面,所幸大家都忙,她又一向行踪莫测,没人发现端倪。
所以她很高兴邵奕飞的出现,活泼,帅气,青春无敌。
朝恩懒得管部门和公司的事了,五一节后的大会她请了假,但分管副总裁没批,于是她姗姗来迟,随便拉了把椅子。
大会人很多,五大前台业务线,四大中台支持线和六大后台保障线的二级部门总监助理及以上,还有各委员会、工作组、办公室、派驻单位、海外子公司等等,赵之树坐在首位,喜气洋洋。
没人注意到她,于是她又偷偷溜走了。
这种大会有什么好听的?
邵奕飞在楼下等,她拎着包就下了楼,刚上车呢,个金部一级部门老大打来电话,“小谢,你跑哪去了?领导点你名呢!”
“哪个领导?”她打开车窗,示意邵奕飞开静音。
“陈总。”
哦,她们财管业务线的一把手,“我去见客户了。”
很明显,电话那头的领导要气疯了,“什么客户比大会还重要?!”他几乎不可思议。
朝恩忍不住笑,轻轻在邵奕飞脸上亲了亲,“领导,不说了,我还有事,先挂了。”
连着一个月,朝恩都轻松自在的不得了,她是副总监也不用打卡,几乎每天迟到早退,也懒得管部门的人,架空就架空吧,无所谓,她也乐得自在。
但很显然这是要出事的节奏,有只新产品上线没人推,好像发行失败了,啧啧,对于万策证券这种头部券商来说确实很少见。
产品部那边说“这个产品我们跟了三个月才拿到额度,你们渠道能不能重视一下?”“隔壁券商同款产品卖了16个亿,我们甚至都没成立!”“我们给的产品材料已经很全了,你们渠道督导有没有跟进?”
助理客敏来汇报时,朝恩毫无疑问是很烦的,她问客敏,“分公司营业部那边怎么反馈的?”
客敏说激励政策不行,产品封闭期太长,产品太复杂一线解释成本太高,客户难以理解。
朝恩说,“这不就成了?产品那边还有什么好甩锅的?”
客敏犹豫片刻,“姐,他们说···嗯···我们这边不上心···说五月初的大会都···陈总比较认同那边的说法,让我们牵头复盘。”
朝恩当然不会同意,她发消息给奕飞说今晚晚点见,奕飞问怎么啦?朝恩回了两个字:【撕逼】
她一贯能言强辩,没理也能说出三分来,会议室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对方眼看要败下阵来,突然又提到她缺会的事。
朝恩烦得很,冷笑一声,“那你让方默赵之树来撤我的职。”
震惊全场。
朝恩也知道这话敏感,方默赵之树都是大领导,yang企还是很避讳直接提大领导的,有团团伙伙拉帮结派的嫌疑——尤其是她放纵这么久还没人处理。
毫无疑问,这话很快传到了方默耳朵里,六月上旬,方默来万策证券考察工作,朝恩知道这是踩到领导的敏感点了,之前她摆烂那么久他们完全无视,现在嘛···
她提前请假,很遗憾,分管副总裁又没批,朝恩故技重施,又旷工了。
但这次她没那么好运,方默就是来找她谈话的,哪怕她在酒店,方默也来了。
他们谈得并不愉快,甚至可以说很失态,她干脆只在想去的时候去公司,就这短暂的露面,又和国际业务部的Irene宋干了一架。
而远在成都出差的赵之树阻止了Irene宋,朝恩听客敏说,赵之树就对Irene宋说了一句话——你惹她干嘛。
而赵之树前两天才把产品部和财管业务线分管总抓着大骂了一顿。
朝恩哈哈大笑,又问客敏,“你们最近过得很爽吧。”
客敏不好意思承认,但想都知道,领导不管事又不催kpi,做错了事情也不怕其他部门甩锅,工资照拿还不用加班,多爽。
朝恩也懒得管,因为她最近过得也很开心,这是人生少有的自在时刻!她算是看出来,方默不会轻易动她——那个男人出现了。
朝恩不知道梁明宪是怎么搞到的酒店房卡,看着出现在门框处的熟悉身影,她有点烦,但还是让奕飞先出去。
她就奇了怪了,梁明宪来干什么?
朝恩靠在床头,“你不是有老婆吗还来找我干嘛?想出轨?”
梁明宪似乎比她这个被打搅好事的人还要生气,“你现在这样究竟是想惩罚谁?”
她没忍住笑了,满不在乎,“谁生气我就惩罚谁呗。”
“你现在起来去上班。”他走到床边拽她。
朝恩一把甩开,“我的事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管我?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踏进我的房间?你他妈现在装什么深情?!我他妈当初在家等你的时候你出现过吗?忙忙忙!现在不忙了?不好意思,我忙,你滚。”
“过去的事情还有什么好提的。”
她冷笑一声,“提?我有提什么吗?你心虚什么?哦,你也知道,你也知道对吧。你知道我现在看到你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恶心。原来你的工作这么弹性啊,原来你百忙之中还是有那么一点空啊。你当初不就是仗着我爱你,觉得我不会离开你吗?现在后悔了?愧疚了?心里不安了?觉得我是你人生中唯一的错题了?真他妈令人作呕!”
“你还是在怪我。”
“我没怪你啊,反正我也出轨了,你别说,偷情真的蛮刺激。梁主任,你现在是也想体验一把?”
梁明宪不能理解谢朝恩为什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她当年出轨俞述,他有多痛苦她不知道吗?
他几乎下意识抬起手,谢朝恩的声音又在耳边炸响,“你打呀,又不是没打过,不过你打了,你老婆可不许再打我了!”
梁明宪抓住她的手臂质问,“我他妈什么时候打过你?!”
“你没打我的人但你打我的心了!”朝恩定定地盯着他,“我们离婚还不到一年你就跟别人结婚!”
梁明宪打断她,“出轨的是你,还想让我守牌坊吗?!”
朝恩再度抬头,“上次在桥上你不是说你不在意了吗?你不是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吗?真虚伪!”
梁明宪真要被气死了,当时?当时他是为了安慰她!现在又被倒打一耙!他不知道还能和谢朝恩说些什么,只觉得五内俱焚,他转身离开,谢朝恩却叫住他。
“明宪。”她声音柔柔的,“那晚我呼吸性碱中毒晕倒后你送我去医院,你是不是撕开了我脖子上的膏药?”
然后你看到了霍朝焕留下的牙印,又加深了它?
另一边北郊会所,霍朝焕正和朋友们在六号小楼吃饭,他心情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但在某位不速之客出现的刹那,他放下筷子。
陆昂正要开口和来人打招呼,这可是稀客啊!但沈望洲注意到霍朝焕明显阴沉的脸色,将所有人都拉了出去。
包厢内很安静,半晌,霍朝焕开口了,“你们睡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