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非气笑:“周大人,此非毁匿,而是勘验。倒是大人,一介官身,做起了脚行生意,怕是忘了自己是官,要为民做主。民女若要湮灭罪状,何必在众目睽睽之下行事?”她指了一下许云洲,“您看见许云洲坐在哪儿了吗?我俩若有心篡改几份尸格,是很难吗?我俩若狼狈为奸,再勾结些什么人,今日周大人约莫就是狼狈的口中餐,大人那脚行生意,便也早是民女的了。”
许云洲摇头道:“陛下恕罪,妹妹妄言了。”
周铎冷笑:“好一个‘众目睽睽’,你们便是仗着人多眼杂,才敢演这出光明正大的好戏,叫人都挑不出错来。”他睨了许云洲一眼,又道,“你一个女流商户竟会验尸,本就是天大的蹊跷。孙宁海无能,胡不言年迈,皆受你唆使、蒙蔽,你勾结灯会凶犯,酒坊又搜出罪臣之物,开封府却没有缉拿你,还不说明问题吗?陛下心如明镜,你这般故弄玄虚,混淆视听,其心可诛!这桩桩件件的命案你最好现在招认,否则今日便可治你一个欺君罔上的大罪!”
曲声落入泣诉深处,许云洲低眸独奏,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许知非转向赵顼,高声道:“陛下,民女虽无官身,但这些案件,初验确存疑点,若放任孙大人草草定案,岂不多生冤情?民女所为,未加害任何人,每一份尸格都由胡老伯亲自见证,为的,只不过让死者开口,给生者交代。若如周大人所说,胡老伯年迈,说的不算,那官府凭什么以胡老伯初验之断来判我?若说我勾结灯会凶犯,那证据何在?仅凭几个人看见我吗?那我找几个人来说看见了他行不行?若这也算干涉官府案件,那民女要问一句,开封府修在那,到底是为民做主,还是为案遮羞的?”
膝盖很疼,她几乎跪不稳妥,稍稍喘了口气,勉强挺直了腰板:“陛下,与其在此听周大人巧言令色,不如陛下亲自查验,是非曲直,陛下自然心明如镜,无须他在此诡辩。周大人私仓出现账目上丢了的东西,还有违禁的火药,此乃祸国殃民的重案。他不查办,不交代,却反复在此揪着民女的身份不放,罔顾百姓安危,更像贼喊捉贼。再说了,民女没告他,告的是开封府,他若真清白,只要说不知道,开封府还在追查,却迟迟不见回音,这不就完事儿了?他如此跳脚,与韩大人一路,揪着民女这女子身份说来道去,难不成是与韩大人狼狈为奸?民女自幼女扮男装,为的是生存,陛下若说民女身份存疑,地位微贱,此乃事实,民女不辩,但恳请陛下先为天下百姓做主,为那些失踪的人,落水的亡魂,要个说法。”
她说完又磕了个头,起身后直直盯着赵顼。
年轻的帝王,身上有些超出他年龄的沉稳和锐气,一双眼睛看似慵懒,却有掩不去的光,眼深处像藏着一只沉声低吼的烈兽,在等一个扑食猎物的时机,迂回,靠近,适时停顿,伏低,风吹草动,都在他眼里。
孙宁海低头不语,像在等着什么,韩抃瞄了他一眼,正要开口说话,一内官从旁小跑而过,跪在御案前。
“启禀陛下,刑部郎中李崇李大人求见。”
赵顼目光移开,身躯侧倚在靠近许云洲那边的扶手上,漠然道:“……宣。”
李崇身着绯红官袍阔步而入,手里握着一卷发黄残边的纸,打量了一下许知非,跪在孙宁海稍前的位置:“参见陛下!”
琴声律调不改,赵顼眉峰凝霜,眸若寒潭,看着他:“李崇,开封府让一介白衣验尸,朕听闻,是你准的?”
李崇起身跪立,脊背绷直,看得出有些紧张:“启禀陛下,许知非虽为白衣,又是女身,但确有验尸之能。”
他话音未落,周铎便厉声呵斥:“李崇!你简直荒谬!难道你刑部无人了?!开封府竟要一介无名女流僭越律法才能查明真相吗?”
李崇额角青筋一跳,深吸了口气,面朝赵顼,朗声道:“陛下!许知非验尸之能非常人可比,此女之父,乃先帝时军器监丞许文谦,专司兵刃锻造与伤损勘验!”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书卷,双手举高,“此乃里行数日前从酒坊搜出的《兵刃痕鉴录》,他拿给下官查验,发现正是其父所著。书中详载金铁入肉之痕,筋骨断折之理,外附毒症样貌考,此女显然熟谙于心,而这些,都曾是我朝中秘要,非常人常家所能学成。”
许知非怔住,琴音幽怆,扯得她神经绷紧,这是起她的底还是要救她?里行不是皇城司的人吗?难不成是许云洲对家?好同事反手背刺?
她心跳加速,脸色有些发白,看着描满彩绘的御阶一动不动。
赵顼盯着她看,喃喃道:“军器监……”他目光扫过殿中官员,像是在找谁,最后收回去,落在周铎身上,没作声。
曲声骤作铁骑踏阵之音,周铎眉心深锁,目光一厉:“陛下!如此便更不可信此女所言!先帝时,军器监丞许文谦有通辽嫌疑,后又遭辽人灭口,此女怕是为父报仇而来,妄议朝政,扰乱视听,好让辽人有机可乘!那些火药,难保不是她蓄意陷害!”
许知非不知哪里来的气,直往脑袋里钻,怒目瞪他:“周大人!据我所知,我父亲是你师兄,你说的嫌疑,可有实证?!若无实证,我能不能说是周大人你蓄意陷害的呢?!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陷害你呢?难不成你确实陷害了我父亲?!”
周铎也瞪她,额头上的刀疤更难看了些:“许文谦多次密会不明身份者,军器监失火那日,烧毁诸多图纸杂物,火场残骸验出非制式火器零件及疑似有辽文的残片,此事在皇城司旧档里清楚明了,是不争的事实!”
旧档?张缘清死前说过,皇城司旧档有被卖给辽人的,许云洲说那旧档是她家的……要是岑掌柜的记事是真的,周铎当真跟辽人做生意……
许知非转向赵顼:“陛下,周大人所说的旧档,民女从未见过,总不能他说有就有,他说是就是,当提档勘明真伪!”
赵顼低眸一笑,看了一眼许云洲,高声道:“提!军器监许家旧案的卷宗,都给朕翻出来!今晚谁也别想睡!许公子奏的曲子,正好提神!”
曲声及至锋利之处,许云洲落指重了数声,似作回应。
内官匆匆而去,周铎脸色明显黑了。
许知非唇角微扬,看赵顼的反应,不像是要治她的罪,她又道:“陛下,民女确为许文谦之女,但民女今日本无提及旧案的意思。民女勘验尸体,是为证自身清白,颇费周折,是为查明真相。倒是韩大人,将诸多案件全数推给孙宁海一人,不察案情,不辨真伪,今日又以民女女流之身为由,给民女罗织罪名,自己查不清的东西,又把责难推给周大人,周大人解释不清,又把孙大人这辛苦办事的人拉出来刁难……”
她说着停住,观察赵顼的反应。
赵顼挑了挑眉,像是让她继续。
她缓了一下呼吸,平静道:“民女不会说官话……言语粗陋,见识微浅……但今日,民女必须说。他们日日吃饭却不作为,旁人为他们挑担子、挡兵器,他们却指摘旁人挡得不够好,认为没有豁出命去的都不算。陛下,孙宁海尽职尽责,民女和胡老伯都可作证,是有旁人看不惯他端正,束了他的手脚,让他寸步难行,又把案卷都挂在他身上,但凡掉了,便又指摘他拿不好,民女恳请陛下,严惩开封府。”
胡不言的徒弟跪在后方官员之中,忽然开口,声音发抖:“陛下!牝鸡司晨,惟家之索1)。更何况……更何况律法明载,仵作须由贱籍充任,良家子……断不可染指……此人阴阳颠倒,来历不明,实乃妖妄之徒!当年旧案,许文谦遗孤……已走失多年,李大人仅凭……几卷残书,便说……她是许家独女,何以为证?若无确凿凭据,那便是冒认身份,妄议朝政,心怀不轨。此乃欺君罔上之大罪!毋庸置疑!”
他说完大口喘气,好像这么一番话要尽了他的力气。
许知非回头看他,冷漠脸:“贱籍?小哥你为了祸害我,连自己的面子都不要了,这是收了多少好处?”
赵顼托着一侧脸,一直在听,忽然笑了,懒懒开口:“他说的也有理,许坊主,你可有凭据?”
许云洲指尖已然落血,看了那小书生一眼,琴音轰响,哀鸣与长啸交错。
周铎看向许知非,豹眼神光森冷,尤似山兽盯上了猎物,阴鸷道:“旧档有载,许文谦之女肩前有赤痣,当着陛下的面,验验便知。”
他眼中闪过一瞬决绝,扫了许云洲一眼,转过身去,站起来,朝许知非伸手:“许坊主,你既认为事关朝政则男女无需有别,那如今为了断案,为了百姓,你当也不在……”
响了半天没停的琴声忽然消失,死寂汹涌而至,许知非脑子里有根筋松了下去,只觉得眼前光影闪了一下,周铎的手从她眼前晃过去,她一眨眼,再看清时,许云洲已将周铎整个人按在地上,砸出一声响来……很响……
膝下地砖震了一下,许知非看见周铎就倒在自己面前不远处,那姿态像在跪她,脸在地上蹭了好几圈,丝毫挣扎不动,表情跟着面皮扭曲。
“周大人的手要是管不住,本座不介意替你废了。”
许云洲一膝抵在他背上,一只手掐着他后颈,神情平静,语调温和,忽略那些字句,又或是听不清的,大概会以为是在低声安抚忽然发疯的人。
他指尖全是血,不知怎么甩了一滴在许知非手背上,殿门外吹进一阵风来,带走了那一丝温热,拂起他额角几簇垂落的发丝。
那晚在风月楼磕伤的地方已经好了,留了一块很淡的印子,有青筋在跳。
许知非有些错愕,这是什么走向?皇帝在那呢,还能这样的?她回头去看,并没有侍卫之类的跑进来护驾。
赵顼仍懒洋洋倒着,歪了头,神情无奈,不满道:“许云洲,朕好像说了,你不许停。”
“草民有罪。”许云洲左臂搁在膝上,伤势未愈,手心刀口早已裂开,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右手按着周铎,衣袖里,手臂像是在动,力道明显又重了些。
周铎脸憋得通红,勉强开口,几乎只发出了气音:“许云洲!你眼里还有没有律法?!”
许云洲按着他,不动:“大宋疆域,陛下便是律法。陛下并未准你查验,你擅自动手,此为……专命……专杀。”
“陛下!臣为朝政查验此女身份,与此女为断案擅自查验尸体有何不同?!还请陛下明鉴!”周铎双手撑地,那动作是想起来的样子,但却无论如何也起不动。
许云洲神情渐生暴戾,下颌绷紧,掐他的那只手又往下按了一点。
周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呜咽,双眼暴凸,血丝肉眼可见地爬上了他的眼白。
“许云洲……”赵顼喊他,声音还是懒懒的,“……放开他。”
许云洲慢慢松了手,站起来,挡在许知非面前。
周铎在他松开的一瞬剧烈咳嗽,声音撕扯着,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他想爬起来,手臂却撑不住,往复数次,刚起一点又跌下去。
他一抬眼,像是看见了旁边韩抃那副惊恐万分的样子,大叹了口气,用尽力气撑起身来:“陛下,臣死在殿上,是不打紧的,惟愿陛下莫受此女戏弄……”
他睨向许云洲,断断续续咳着,站起来,转向赵顼,脚步不稳,歪了一步险些跌倒。
韩抃上前扶住他:“大人,您慢点。”
他猛地甩开:“去!权知开封府,连案都断不好,才会让这刁女有机可乘!”
韩抃低下头:“大人教训得是。”
周铎撇了他好几眼,站稳后又道:“陛下,微臣护主之心天地可鉴!方才是为让陛下明白,法理不可僭越,否则,与微臣不得准允,在此擅自验看许坊主身份有何区别?!”
赵顼坐起来,手指叩了好几下御榻扶手,看着许云洲:“周爱卿……说得有理……”他说得很慢,像是不愿意说,“许知非……干涉官府案件,擅自……毁匿迹证,损毁尸身……是可惩戒……待……案件查清……一并发落。”
许云洲站在许知非面前,只盯着周铎:“舍妹有任何罪责,皆由许某一人承担。”
许知非抬头看他,这护妻的模样确实漂亮,倒还真令人心动……不过她知道他护的不是她,而原身如今却不知去了何处,真该让她瞧瞧这场面,也不知这记忆会不会在她脑子里留下……
冒名顶替的错觉尤其强烈,她稍稍侧了一下位置,目光越过他的衣摆,看向赵顼:“陛下圣明,民女若有任何罪责,都愿按律认罚。只是待旧档提来,若哪位大人也有罪过,还请陛下按律论处,如此也算为新政开路。”
周铎还没顺过气来,眼神扫过她,剜向许云洲,姿态防御,脚步微微后撤,许云洲再动手,他大概是会撒腿就跑。
许知非一双利眼弯出了笑意,旧档,早就没了。
殿内就此静下去,李崇像找到了机会,垂首跪立,开口不急不慢:“陛下,钱员外一案,是微臣准允许坊主自证清白,许坊主不算僭越律例,也确实助官府找到了毒物来源,此举,当赏,非罚。再者,许坊主酒坊乃汴京正店,水源遭人下毒,她亲自追查毒源,乃是护店护民之举,而风月楼失火,她亦特意请了孙宁海验看遗物,物件悉数移官府,查验焦尸,亦是孙宁海亲自见证,足见行事坦荡,并无僭越。据臣查证,许坊主非但并无罪责,反因她洞察秋毫,从旁协助,孙宁海手头案情进展迅速,可谓柳暗花明。现下,鬼市毒师郢六娘、风月楼掌柜岑春云、脚夫吴发遗孀母子都已随臣入宫,正候在殿外,陛下垂询便知。”
“郢六娘?”韩抃脱口而出。
赵顼直起身来,像来了兴致,抬手道:“来,带进来,”他看向许云洲,上下瞧他,手指朝他点了一下,“你,继续弹。”
“是。”许云洲看了许知非一眼,那神情是一种说不出的怜惜。
他回到琴案前,端端坐下,琴声再起,第八遍……
许知非心里发燥,怕的就是那样情深难抑的表情,她不是她,她如今就怕他记不住。
周铎又再开口:“陛下……花火节……无端惨死的官员,您就不要不过问了吗?这恐怕正合了……某些人的意。”
某些人?谁啊?许知非不说话,远远看着许云洲的手。
赵顼像是不管他有无罪责,只要他弹琴即可……可这弹法……更像是用刑……
“民女郢六娘,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草民岑春云,拜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民妇于秀兰,拜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三人异口同声,那个小男孩不明情况,东张西望,被她娘拉着跪下,忽然抬手指着许知非大声嚷嚷:“阿娘你看!是哥哥!”
许知非看向他,朝他笑了笑。
韩抃忽然大声道:“陛下!这难道还不算狼狈为奸?那小孩儿与许坊主如此亲近,还敢说没有私下勾连?!还有那郢六娘,她分明死在火场里,怎会活着?”
郢六娘嗤笑:“韩大人,许坊主生得面目可亲,孩子都爱与她亲近,你是吃醋了?我若不放火烧楼,你怎么给她罗织罪名?你扔在乱葬岗的柳媚儿,怎么半夜来找你呢?”
“你……你们……你们……是你……”韩抃满目惶恐,呼吸急促,嘴张着,说不出话来。
门外传来方离的声音,阴柔却冷厉:“陛下,旧档不见了,不过,这还有一个有用的。”
他一身绿色官袍踏入殿中,一手提着一个包袱,一手押着邵武,推在郢六娘身边。
邵武缩着脖子,不敢抬头,身上囚服雪白,很合身,像是特意为他新做的,
方离单膝跪叩道:“陛下,此人可以解释花火节诸案,还有物证。”他打开包袱,把一身灰衣和一个布包摊自己跟前,又从袖口摸出那枚辽国钱币,放在布包边上。
赵顼看着邵武,没说话。
方离跪在邵武身后,盯着他的后脑勺,语气低柔:“还不说话?又在等我帮你?”
邵武登时一搐,慌张道:“草民……草民邵武……是西水门码头的脚夫,”他呼吸发抖,吐字细碎,时不时瞄一眼身后,“吴发的毒,是我下的,还有……还有林主簿,是我推的,司农寺丞……司农寺丞和他的学生,也是我下的毒……是辽人……辽人让我做的!他说事成之后送我去辽国,求陛下饶命,给草民一条活路,草民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
方离在他身后,看他的眼神似乎带着些肆无忌惮的情……
许知非眨了眨眼,身上有些发毛,不过……这是安排好了?
殿内半晌只剩琴声,无人说话,许云洲看了一眼赵顼:“陛下……”
赵顼仍看着邵武,冷声道:“……辽人呢?”
方离答道:“林呆子去蹲了,但几日没见人了,不知死了没。”
“你才死了!”林修还是那副在酒坊里站岗的打扮,手里拖了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人,推着在御阶前,“陛下,就是他。”
方离一脸媚笑,林修冷眼撇他。
许云洲仍在弹琴,一滴血顺着琴身滑下来,落在琴案上,他却像毫无痛觉。
弦上震起一朵朵红雾,许知非远远望着,忽然有些昏沉,眼前黑了一瞬,她怀疑这身子有些晕血,闭了闭眼。
赵顼盯着那个辽人,伸手逐一点向郢六娘那边三个:“你们呢?说说,朕想听听韩汴还偷了多少懒。”
郢六娘还没开口,韩汴神情崩溃,猛地抬头,大呼:“陛下!”
赵顼霎时怒目,额角青筋暴起:“你给朕闭嘴!!”
殿上官员皆伏首拜下,周铎眼睫发颤,立起身时双手交叠放在两膝之间,端出了一副冷漠之态,是想把自己往外摘。
“连皇城司都查到了,看来,韩大人这官确实当得好啊。”
韩抃瞪大了眼睛,看向他,满面惶恐:“周枢相,您这是何意?”
“何意?”周铎冷笑,“本官还以为你确实清白,舍命也要为你争理。你倒好,当着陛下的面,扇本官的脸,如今还问本官何意?”
琴声再入泣诉之音,赵顼看向岑掌柜:“岑春云,你那些记事,可属实啊?”
岑掌柜磕了个头:“陛下,草民如今两手空空,唯有以性命担保,若有一字为假,满门抄斩!”
赵顼抓起案上那些纸,撒向阶下:“周铎,你自己说吧。”
周铎爬过去,动作很慢,脸色憋红,这是折辱,但他必须忍着。
他将那些纸一张张拾起来,跪在阶前仔细看了一遍,抬起头时神情凝重:“陛下,外宅管事密会辽商之事微臣确实不知,这三司盐铁副使携将作监匠师密会,里行……与进奏院孔目争吵……”他说着,脸色渐渐成了一副懊恼的模样,“军器监案卷宗调包之事臣更是闻所未闻啊。”
赵顼看着他,眼神淡漠,不说话。
他又道:“不过……府中应有一人可以解释,陛下可即刻命人去传。”
许知非想起青禾来,他这是想让青禾顶罪,沈青禾这个蠢货……
她指向那个辽人,高声道:“陛下,这辽人像是有话要说。”
赵顼目光转向她,又看向那个辽人。
那辽人爬起来,佝偻着身子,跪着,低着头。
赵顼问他:“逍咄罗人呢?”
辽人官话说不利索:“大人他……他在怀远驿。”
“谁指使你的?”
辽人把头缩得更低,目光转向周铎,又瞬间躲回来,不敢说。
赵顼闭了眼,又问:“皇城司的旧档,哪去了?”
方离道:“陛下,鬼市三月廿七过了一批货,正是皇城司里的一批旧档,卑职和独眼小孩儿都看见了。”
“陛下,”孙宁海终于开口,“张缘清张楼主常年与辽人做交易,钱员外的有许多珍稀字画来自鬼市,微臣已到他家验过,其中确有不少是朝中官员曾经私藏的珍品。”
“继续。”赵顼没睁眼,手指叩着榻沿,状似听曲。
孙宁海又道:“郢六娘,你来说。”
琴音渐入癫狂之境,郢六娘媚眼一抬,看向赵顼,娇声道:“此事可不赖我。张缘清让我炼毒,我唯有把毒方写好,却没想过他真能弄到。回春堂偏僻人少,他把药材进到了那里,让我着人去取。其中一味是辽人的元枫树籽,董二定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许是受人威胁,是谁我不知道,大宋境内除了辽人,没谁能弄到元枫树籽这类稀罕物,所以我知道这金枫露定是辽人要的。我一个办事活命的,自然管不了那么多,炼就炼呗。谁知那日整整二十两金枫露凭空不见了。我四处打听,发现钱胖子死状与金枫露毒怔吻合,就知道他定是因在易所看见了逍咄罗跟贵人的交易遭人杀了。交易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买的那些字画,都是贵人送给逍咄罗,逍咄罗又卖了换钱的。还有那个女颭翠云,是偷我金枫露的,这话在陛下面前我也要说,她死了活该!就为一对青玉佩环,帮辽人偷我二十两金枫之毒,呸!”
赵顼听了作罢,并未怪她失礼,又问:“字画,谁家的?”
孙宁海伏首一拜,双手撑地,伏低不起,高声道:“回陛下,有将作监匠师、监事,进奏院孔目,三司盐铁副使……监察御史,左军巡院判官、推官,漕司主簿,都水监丞,还有……”
那些官职一个个接下去,听起来像是一时半会说不完,许知非心惊肉跳,这哪里是朝廷,分明是老鼠窝。
“够了,”赵顼也没听他一直说下去,打断他,没睁眼:“小孩儿他娘,你说。”
于秀兰抱着那孩子,抬起头来:“回陛下,我家官人是因看见上岸的货箱里藏着火药才遭人毒杀,码头脚夫皆可作证,求陛下为民妇做主啊!”
她说着又要哭,那孩子伸手擦了擦她的脸:“阿娘别哭,阿娘我乖。”
赵顼睁开眼,目光是散开的,没看任何人:“火药,在哪里?”
许知非想了一下,那个山洞里面肯定有东西,如今不说,更待何时?
她朗声道:“陛下,民女在梁门外,西郊一块荒地后面的山林里,发现了一个山洞……”
她还没说完,殿门外传来许多脚步声,一个武官模样的人与里行一同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玄衣察子,围着中间数十名满身脏污的百姓,男女都有,其中夹杂着几个工头模样的汉子。
那武官跪叩:“启禀陛下,城外火药工坊已查抄完毕,多亏许坊主洞察秋毫,若没她带路,卑职真找不到那样隐蔽的地方。”
隐蔽?不是就在树叶后面吗?这也算隐蔽?许知非很怀疑……只觉得又一顶帽子扣在了头上。
里行跪在他旁边:“陛下,周铎串通辽人,私造火器、火药,销卖军器监图纸、物料和旧案卷宗,证据确凿,卑职已将逍咄罗人赃并获,花火节后进城的违禁原料也已悉数查抄,无需再审。”
周铎跌坐在地,看着里行,嘴巴微微张开,半晌,说出了几个字:“里行,你竟是……”
里行面不改色,回头看他:“本座乃皇城司勾当官,与张勾当一同等周大人很久了。”
许云洲按弦停奏,站起来,对赵顼拱手一拜:“陛下,曲已奏罢。”
殿内死寂灌耳,他衣袖染血,袍摆更是血迹斑驳,看向许知非时,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许知非看着他的手,眼里酸涩渐起,赵顼……为何要对他用刑?
御案上,一只蛾子扑进了灯里,翅膀扇得“啪啪”直响。
赵顼目光落在许知非身上,冷声道:“韩抃,身居要职,失察枉法,致使奸邪滋生,法度废弛,着,革职流放,永不叙用。周铎,受朝廷厚恩,竟利令智昏,私通辽人,卖国求荣,置社稷安危于不顾,视百姓万民为草芥,其心可诛,其罪当死,处凌迟之刑,查没家产,家眷亲属皆处流放,三代以内不得为官。其余人等,一并治罪,交由皇城司查办。”
殿内无罪之人正要谢恩,门外又跑来一个内官,停在阶下,躬身不跪,尖声道:“陛下,太后娘娘口谕,许知非乃正店坊主,女扮男装,有欺瞒官府,欺君罔上之嫌,当一并发落,即正礼制,也明律法。”
1):《尚书·牧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