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夏雨
高考结束后的第七天,开始下雨。
起初只是午后的一场急雨,后来变成绵绵的梅雨,从早到晚,不歇气地下。空气湿得能拧出水,墙壁返潮,关沐书桌上的试卷边角微微卷起,墨迹有些洇开。
她和关肃坐在餐桌前剥毛豆。青绿色的豆荚堆在竹篮里,手指一挤,豆子就蹦出来,滚进白瓷碗。雨打在窗玻璃上,划出细长的水痕。
“成绩什么时候出?”关沐问。
“月底。”关肃捏开一个豆荚,“二十六号左右。”
还有半个月。关沐数了数碗里的豆子,十七颗。她继续剥,指甲缝里染了淡淡的青绿色。
“如果没考好……”
“那就没考好。”关肃接得很快,“路有很多条。”
雨声填满了沉默。关沐想起海边那句话:海的那边还是海。她忽然明白了——路的那边,也还是路。
剥完毛豆,关肃起身做饭。关沐把豆荚扫进垃圾桶,洗净手,回到书桌前。她开始整理高中三年的笔记,按科目分装进纸箱。物理笔记最厚,三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她翻开第一本,扉页上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今天关老师说我受力分析有进步。”
字迹稚嫩,但工整。
她继续翻。每一页都有红笔批注,有些是关肃的字,有些是她自己的订正。翻到最后几页,是高考前整理的公式卡片,裁得大小不一,但排列整齐。
客厅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刺啦响,然后是菜下锅的闷响。香气飘进来,混着雨水的土腥味。
晚饭很简单:毛豆炒肉末,清炒空心菜,西红柿蛋汤。关肃盛了两碗米饭,饭粒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明天想做什么?”关肃问。
关沐想了想:“把书整理完。有些可以送给学弟妹。”
“嗯。”
饭后,关沐洗碗。关肃坐在沙发上改期末试卷——她带的高二学生也刚考完。红笔在纸上移动,偶尔停顿,画个圈,写几个字。
窗外的雨声里混进了电视声。隔壁邻居在看球赛,解说员的声音忽高忽低,像某种背景噪音。
关沐擦干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她走到阳台上,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栏杆。楼下街道空荡荡的,路灯的光晕在水洼里碎成无数个晃动的光点。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屋里。关肃还在改卷子,眼镜滑到鼻尖。
“关姨,”关沐说,“我有点慌。”
关肃笔停了。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慌什么?”
“不知道。”关沐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就是……突然没事做了。心里空荡荡的。”
关肃看着她,没说话。雨声更响了。
“去找点事做。”关肃重新戴上眼镜,“去图书馆,去跑步,去学做饭。随便什么。”
关沐点头。她拿起茶几上一本杂志,翻了翻,又放下。
第二天,雨停了半天。关沐真的去了图书馆。不是学校的,是市图书馆,很大,很安静。她办了张借书卡,借了三本书:一本心理学入门,一本植物图鉴,一本短篇小说集。
回家路上,她又去了趟超市。买了面粉,酵母,还有红豆沙。她想试着自己做豆沙包。
关肃下午有会,不在家。关沐照着手机教程和面,发酵,包馅。第一次发酵时间不够,蒸出来的包子又小又硬。她没气馁,重新来。第二次好了些,至少蓬松了。
关肃回来时,桌上摆着六个大小不一的包子,还有两碗小米粥。
“我做的。”关沐说。
关肃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豆沙馅有点甜,皮有点厚,但熟了。
“不错。”她说。
关沐笑了。她自己也拿起一个吃。面粉的香味,豆沙的甜,热腾腾的蒸汽。很简单的满足。
雨又开始下。晚上,她们各自看书。关肃在看教育期刊,关沐在看那本植物图鉴。书上说,有些种子要经过低温才能发芽,这叫春化作用。
“像您。”关沐忽然说。
“嗯?”
“春化作用。”关沐指着书上的解释,“种子需要经历寒冷,才能在未来开花。您经历过,所以现在能温暖别人。”
关肃合上期刊,看着她。灯光下,女孩的眼睛很亮。
“那你呢?”关肃问,“你经历了什么?”
关沐想了想:“我经历了失去。然后得到。”
她说得很简单。但关肃听懂了。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关沐去跑步。沿着河边的步道,慢跑。河水涨了,浑黄的,打着旋往下游流。跑步的人不多,都穿着雨衣,脚步声闷闷的。
她跑了三公里,出汗了。回到家,冲澡,换衣服。关肃已经去学校了,桌上留着早餐:蒸好的包子,鸡蛋,牛奶。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雨下了停,停了又下。关沐学会了做五六样菜,读完了三本书,跑步能跑五公里了。她还去了一趟母校,把整理好的笔记送给王主任,请他转给需要的学弟妹。
王主任收下了,拍拍她的肩:“长大了。”
高考出分前三天,关肃带回来一个消息。
“学校想请你回去做个分享。”她说,“给新高三年级的,讲讲你的经历和学习方法。”
关沐愣住了:“我?”
“你。”关肃说,“王主任提议的。他觉得你的故事,对那些觉得自己不行了的孩子,会有帮助。”
关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剥毛豆染的淡绿色,没完全洗干净。
“我怕讲不好。”
“实话实说就行。”关肃说,“你怎么走过来的,就怎么说。”
那天晚上,关沐睡不着。她起床,打开台灯,在一张白纸上写提纲。写了几行,又划掉。最后她只写了三个词:失去,遇见,生长。
出分前一晚,雨下得很大。
关肃特意早回家,做了几个关沐爱吃的菜。吃饭时,电视开着,但谁也没认真看。雨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明天几点能查?”关沐问。
“说是中午十二点。”关肃说,“但可能提前,也可能延后。”
关沐点点头。她吃得很慢,一粒一粒数着米饭。
吃完饭,她主动洗碗。水流哗哗,冲刷着碗碟。关肃在客厅擦桌子,动作也很慢。
九点,关沐洗澡。热水冲了很久,皮肤都发红了。出来时,关肃正在阳台上收衣服——下午晾的,还没干透,摸上去潮潮的。
“挂屋里吧。”关肃说,“明天再晾。”
她们一起把衣服挂在客厅的晾衣架上。T恤,裤子,袜子,内衣。五颜六色,像某种装置艺术。
十点,关肃说:“睡吧。”
“睡不着。”
“闭眼躺着。”
关沐躺下了。关肃没有回卧室,而是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本植物图鉴,翻到某一页。
“念给你听?”关肃问。
“好。”
关肃开始念,声音不高,平稳:“睡莲,多年生水生草本植物。叶片浮于水面,花大而美,有白、粉、黄、蓝等色。需充足光照,适宜水温二十至三十摄氏度……”
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关沐闭着眼,听着。睡莲,荷花,菖蒲,芦苇。一个个名字,一个个习性。像咒语。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着了。
醒来时,天亮了。雨还在下,但小了些。关肃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煎蛋。空气里有咖啡的香味。
“几点了?”关沐问。
“十点。”关肃说,“还早。”
她们吃了早饭。关沐吃得很少,只喝了半碗粥。关肃没有劝,只是把剩下的半碗自己喝了。
十一点,关沐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查分网站已经能进了,但系统很卡。她刷新了一次,两次,三次。页面转着圈,迟迟不加载。
关肃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
十一点半,网站崩溃了。显示“访问人数过多,请稍后再试”。
关沐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坐下,继续刷新。
十一点五十,页面突然跳出来了。输入准考证号,密码,验证码。鼠标移到“查询”按钮上,她停住了。
手在抖。
“关姨,”她小声说,“您帮我点吧。”
关肃放下书,接过鼠标。她的手很稳,点击。
页面再次转圈。这一次,转了很久。
然后,成绩跳出来了。
总分:612。
关沐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往下看各科分数:语文118,数学125,英语129,理综240。
物理:96。
她的目光停在物理分数上。96分。离满分只差4分。
关肃也看到了。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关沐的手。手很暖,手心有薄茧。
关沐看着屏幕,又看着关肃。然后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流泪,眼泪滚下来,滴在键盘上。
关肃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关沐接过,擦脸,但眼泪止不住。
“好了。”关肃说,“查到了。”
“嗯。”关沐点头,还在哭。
“考得很好。”
“嗯。”
“比预估的高。”
“嗯。”
关肃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但天色亮了些。她背对着关沐,站了很久。肩膀微微起伏。
关沐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她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关肃。
关肃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她的手覆在关沐的手上,拍了拍。
“好了。”关肃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哑,“去洗把脸。然后给王主任报个喜。”
关沐去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清醒了些。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但眼神明亮。她看着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出洗手间,拿起手机。先给王主任发了消息,然后给林晓晓,给几个要好的同学。回复很快涌进来,祝贺的,惊叹的,约饭的。
关肃在厨房切水果。西瓜,哈密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她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吃点甜的。”她说。
关沐吃了一块西瓜,很甜,汁水丰沛。她忽然想起什么,问:“关姨,您当年考了多少分?”
关肃想了想:“六百三十多。具体不记得了。”
“比我高。”
“时代不一样。”关肃说,“题目难度,评分标准,都不一样。分数没有可比性。”
关沐又吃了一块哈密瓜。甜味在嘴里化开。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吊灯是简单的圆形,白色灯罩,边缘有点发黄。
雨声渐渐小了。窗外传来鸟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关姨,”关沐说,“谢谢您。”
“谢什么?”
“所有。”关沐说,“从开始到现在,所有。”
关肃没说话。她拿起一块西瓜,小口吃着。阳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手机又响了。是师范大学招生办的电话,询问志愿意向,介绍专业情况。关沐认真听着,偶尔提问。关肃在旁边听着,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电话打完,关沐说:“他们说我这个分数,物理师范专业稳了。”
“嗯。”
“开学是九月。”
“嗯。”
“还有一个暑假。”
“嗯。”
关肃站起身,走到阳台上。雨彻底停了。天空洗过一样,蓝得透彻。云朵白得发亮,慢悠悠地飘。
关沐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楼下街道有了人声,车声。生活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关姨,”关沐说,“等录取通知书到了,我们再去一次海边吧。”
“好。”
“这次看日出。”
“好。”
“我请您吃海鲜大餐。”
“好。”
关肃一连说了三个好。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柔和,眼角有细细的笑纹。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清新。晾在客厅的衣服轻轻晃动,影子投在地上,像在跳舞。
关沐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阳光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的味道。
夏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