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答卷
高考前夜,没有风。
关肃关掉了家里所有的钟。墙上挂钟,冰箱电子屏,微波炉,甚至手机——所有会显示时间的东西都被静音或转向。客厅里只剩下那盆茉莉,在昏黄的台灯下开着小白花,香气沉静。
关沐洗完澡出来时,看见关肃正坐在餐桌前叠纸。不是试卷,是普通的A4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小小的方块。
“这是什么?”她问。
“锦囊。”关肃头也不抬,“明天带着。”
桌上已经堆了十几个纸方块,每个上面用马克笔标着序号:理综1,理综2,数学1,数学2……每个科目分“考前”“考中”“如遇难题”“如遇紧张”四种。
关沐拿起一个,标着“语文·考中”。她拆开,里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文言文翻译:先拆结构,再填血肉。现代文阅读:答案永远在原文里,不在你脑子里。——关”
“打印的?”她问。
“嗯。手写太慢。”关肃终于折完最后一个,“这些不用全看。需要时拆一个,不需要就带回来。”
她把这些方块装进一个透明的文具袋,和准考证、身份证放在一起。
“现在,”关肃站起身,“去睡觉。”
“我睡不着。”
“不需要睡着。”关肃说,“躺着就是休息。闭着眼睛,放松身体,大脑会自动进入待机状态。”
关沐听话地躺下了。关肃坐在床边,像小时候妈妈做的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节奏很慢,一下,一下。
“关姨,”关沐在黑暗里说,“您高考前夜在做什么?”
“背政治。”关肃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文理分科,我政治最差。背到凌晨两点,睡了四个小时,然后上考场。”
“紧张吗?”
“紧张。但更多的是……麻木。像长途跋涉后看见终点,顾不上想别的,只想快点到。”
拍背的手没有停。关沐闭上眼睛。她想起很多画面:第一次站在关肃办公室门口不敢进去;第一次在日记里写下“春风妈妈”;父亲葬礼上关肃握紧她的手;北方老家炕上的热气;山顶那棵长在石缝里的树……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帧帧闪过。然后慢慢模糊,消散。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透进深蓝色的光。
关肃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煎鸡蛋。平底锅滋滋作响,空气里有油和蛋白质焦化的香味。
“几点?”关沐问。
“六点。”关肃没回头,“不急,八点半才进考场。”
早餐很清淡:白粥,煎蛋,一小碟榨菜。关沐吃得很慢,关肃也吃得很慢。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七点,她们出门。
六月的清晨已经有了暑气。街道很安静,偶尔有送考的车驶过。梧桐树的叶子肥厚油绿,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考场设在市一中,离关肃家三公里。她们决定走过去。
“就当热身。”关肃说,“让身体先动起来,大脑会跟着清醒。”
人行道上已经有了不少考生和家长。有人还在埋头看笔记,有人不停地深呼吸,有人和父母说着什么,语速很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带电的气氛。
关沐握紧了文具袋。透明袋子里,那些纸方块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关姨,”她忽然说,“如果我考砸了……”
“不会。”关肃打断她。
“我是说如果。”
“如果考砸了,”关肃停下脚步,看着她,“我们就去看海。然后回来,想下一步怎么办。就这么简单。”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好像高考真的只是一扇门,不是墙。
关沐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七点四十,她们到达一中门口。警戒线已经拉起来,警察和保安维持着秩序。校门外黑压压全是人,家长们伸长脖子,考生们检查证件。电子屏上滚动着红色大字:“沉着冷静 诚信应考”。
“我到了。”关沐说。
“嗯。”关肃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喷雾瓶,“薄荷水,热了喷一点在手腕上。”
又拿出一小包纸巾:“擦汗用。”
再拿出一块巧克力:“如果饿了,休息时吃。”
关沐接过这些东西,笑了:“您像要送我上战场。”
“就是战场。”关肃说,“但你不需要盔甲。你已经有武器了——过去一年做过的每一道题,改过的每一个错,都是你的武器。”
她拍拍关沐的肩:“去吧。”
关沐转身,走向校门。在警戒线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关肃还站在原地,米白色的衬衫在人群中很显眼。她朝关沐挥了挥手。
关沐也挥挥手,然后刷身份证,过安检,走进校园。
第一科语文。
考场在三楼。关沐找到座位,坐下。桌子右上角贴着准考证号,桌肚朝前,里面空空如也。她把文具袋放在桌角,透明袋子里的纸方块排列整齐。
监考老师宣读考场纪律。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有些失真。关沐深呼吸,拆开标着“语文·考前”的纸方块。
里面写着:“默写题:错一个字,全句不得分。作文:审题五分钟,开头结尾各留五分钟。其余时间,匀速前进。——关”
她笑了笑,把纸条折好,收回袋子里。
试卷发下来了。塑料膜封着,撕开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关沐先看作文题——材料是关于“路”的讨论,一句古诗,一句名言,一段当代青年的困惑。她花了三分钟审题,在草稿纸上写下关键词:传承、选择、坚持。
然后从默写开始。
笔尖划过答题卡,发出沙沙的声音。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卷子和写字的声音。空调开得很足,有点冷。关沐喷了点薄荷水在手腕上,清凉的气味让她精神一振。
古诗文阅读遇到一道难题。她犹豫了一下,拆开“语文·如遇难题”。
纸条上写着:“先放过,做完全卷再回头。你的时间足够。”
她真的跳过了。做完现代文阅读,写完作文,还剩十五分钟。回头再看那道题,突然就看懂了——是一个古今异义的词,她复习时遇到过类似的。
修改,涂卡。检查个人信息。
铃声响起时,关沐刚好检查完最后一个选择题。
“停笔。”监考老师说。
她放下笔。手心里全是汗。
走出考场时,太阳已经很高了。白花花的光照在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作文题是什么?”
“难不难?”
“默写全对吗?”
关沐在人群中寻找关肃。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瓶水。
“怎么样?”关肃问,声音平静。
“还行。”关沐接过水,“作文题是‘路’。”
“嗯。”关肃没多问,“走,回家吃饭。”
午饭是清蒸鱼和青菜,都是易消化的。关肃没问考试细节,关沐也没说。两人安静地吃饭,像无数个平常的中午。
饭后,关肃说:“睡半小时。”
“我睡不着。”
“闭眼躺着。”
关沐真的躺下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昏暗凉爽。她以为自己睡不着,但闭眼几分钟后,意识就模糊了。
醒来时刚好两点。关肃已经准备好了下午数学考试要带的东西。
“走吧。”
下午的太阳更烈。地面升腾着热浪,空气都在颤动。考场外的家长少了一些,但紧张的气氛更浓了——数学是很多人的命门。
关沐拆开“数学·考前”的纸条:“选择填空控制在四十分钟内。大题:会做的做对,不会做的写步骤。一分也是分。——关”
数学卷子果然难。选择题最后两道她就没把握,大题第一道解析几何就卡住了。手心开始冒汗,她拆开“数学·如遇紧张”。
“深呼吸三次,每次五秒。然后从最简单的题重新开始。——关”
她真的做了。深呼吸,一,二,三。然后翻回第一页,从第一道选择题重新验算。熟悉的计算过程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放弃了那道解析几何的第二问,转而攻破了一道概率大题。最后十五分钟,她回头看了那道解析几何,突然灵光一现——可以用向量做。
步骤写得很潦草,但关键点都写上了。
铃声再次响起。关沐放下笔时,手指都在抖。
走出考场,关肃还是在老地方等她。这次她带了小风扇,对着关沐吹。
“很难?”她问。
“很难。”关沐实话实说,“但我尽力了。”
“那就够了。”
第二天理综和英语,流程几乎一样。
理综时间紧,关沐差点没做完。最后五分钟,她还有半道物理题空着。手抖得写不了字,她拆开最后一个纸方块——“理综·最后时刻”。
里面不是方法,而是一句话:“关沐,你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每天整理错题,每周爬山。你付出了能付出的一切。现在,接受结果。无论什么结果,你都值得骄傲。——关”
她愣住了。然后深呼吸,在最后两分钟里,写下了那道物理题的核心公式和推导步骤。虽然没算出最终答案,但步骤分应该有了。
英语相对轻松。关沐做完还有时间检查。最后检查作文时,她发现了一个语法错误,修改了。
铃声最后一次响起。
高考结束了。
关沐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起身。教室里很安静,监考老师在收卷子,窸窸窣窣的声音。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子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她看着那个光斑,忽然觉得很不真实。一年,不,是两年——从高二那个冬天开始的一切,突然在这一刻,结束了。
像长途奔跑后冲过终点线,身体还在惯性前冲,但已经不需要用力了。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全是人,学生们涌向楼梯,各种声音爆发出来:
“终于考完了!”
“晚上去哪玩?”
“我要睡三天三夜!”
关沐慢慢走着。下到一楼,走出教学楼。校门外,家长的人海比前两天更汹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
她看见了关肃。还是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夸张的花束,只是几枝茉莉,用简单的白纸包着。
关沐走过去。关肃把花递给她。
“结束了。”关肃说。
“嗯。”关沐接过花,茉莉的香气淡淡的,“关姨,我想……”
“想什么?”
“想回家。”关沐说,“什么都不做,就回家。”
她们真的回家了。没有庆祝大餐,没有追问考试细节。关肃煮了白粥,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关沐吃了很多,好像突然饿了。
饭后,她洗澡,换上干净的睡衣。然后走到书桌前,开始收拾东西。
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一沓沓的试卷,一本本错题集。她整理了很久,分门别类:要留作纪念的,可以送人的,可以直接扔掉的。
关肃没有帮忙,只是在旁边看着。
整理到半夜,关沐终于清空了书桌。桌面上只剩下那个相框——家长会上拍的合照。她和关肃,牵着手,在笑。
她拿起相框,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关姨,我好像……真的长大了。”
关肃走过来,手放在她肩上:“你早就长大了。”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火,但大部分窗户都暗了。六月深夜的风吹进来,带着茉莉的香气。
关沐躺在床上,这一次,她知道自己能睡着了。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终于可以放松了。
闭眼前,她说:“关姨,晚安。”
“晚安。”关肃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好好睡。明天,我们去看海。”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线。
像一条路。
漫长,曲折,但终究走到了这里。
而前方,还有更广阔的世界,在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