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检应是有些不悦。
奚盈看得出来,也隐约猜到缘由。
说到底,都是穆浔的错。
他阴魂不散,自己倒是无所顾忌,却害惨了她。既受伤,又不得不屡次求助于裴检解围——
像个不讨喜的麻烦精。
虽说她不是什么温婉贤淑,又或是出尘脱俗的女郎,从前没少惹是生非,但如果能将裴检哄到手,也是愿意装一装的。
因裴检声名远扬,奚盈这些年多少听过些事迹。
他出身河东裴氏,钟鸣鼎食的百年世家,族中出过的三公九卿不计其数。而他本人则是族中子弟中的佼佼者,学识渊博,精于佛经释义,书画双绝。
奚盈曾在机缘巧合下去过一场宴席。主人家得了幅裴检的字画,特地拿出来显摆,叫宾客们观阅,引得无数赞叹。
女眷中,有人玩笑似的感慨了句,“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不知何等出身,何等容色,又是何其钟灵毓秀的女郎,才能得他青眼?”
奚盈昔年只与他仅有过一面之缘,知之甚少,对此自是无从得知。到如今多了些接触,却依旧答不上这个问题。
但她看出来了。
裴检应当是不喜欢她这样惹是生非、性情跳脱的女郎。
奚盈倒没感到沮丧,只是有些许懊恼,在心中又暗暗骂了穆浔几句,怪他带累自己,还没来得及琢磨出结果,就在裴检面前暴露本性。
只能费功夫往回描补一些。
她规规矩矩地跽坐着,不声不响,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倒是显出几分文静来。
裴检神色不自觉和缓些,将药匣打开,从中取了药给她,问道:“扶风不曾随你出门吗?”
“原是同行的……”
奚盈轻轻叹了口气,大略讲了今日原委,觑着裴检的反应,又帮扶风解释,“穆浔是带了侍从的,扶风应是被拦下,故而没能及时追上来,与我失散。”
“此事不怪他,都是穆浔无事生非。”
奚盈说着,漫不经心地打开瓶塞,嗅到些当归、蒲黄的味道,便知这是上好的金疮药。
她道了声谢,就要将药粉往伤口上倒,却被裴检制止。
裴检提醒道:“需先清理伤处。”
“哦。”
奚盈应了声,但看着药匣中种类齐全的工具,却不知该如何下手,便又抬头看向裴检,“……该怎么做?”
裴检擅医术,也曾帮她接过脱臼的手腕。
但奚盈也知道以裴检的身份,不可能真把他当医师用,何况是这种小伤,所以也没指望他能亲自帮她处理伤口。
不出所料,裴检的确没动手。
只是教她先蘸清水拭去掌心血迹,再用竹镊挑净伤处的尘屑、皮绒等异物,最后再上伤药。
他声音平静,倒像是教授学问的夫子,不疾不徐。
奚盈点点头,按他所述照办。
只是她两手都有伤,不大方便,再加上从伤处挑那些几不可见的异物是个细致活,便逐渐不耐烦起来。
本就不大稳的手颤了下。
竹镊反倒戳到伤处,雪上加霜。
奚盈疼得眉眼都皱起来,彻底没了耐性,想着直接敷上伤药算了,却听裴检似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修长的手捡起被她撂开的竹镊。
奚盈愣了愣,意识到裴检是要帮忙,立时又坐得端正许多,摊开手递到他面前。
眉眼间的烦躁褪去,目不转睛看着他,带着些许期待。
模样堪称乖巧。
裴检将她转瞬间的变化看在眼中,顿了顿,随即垂下眼,专心处理伤口。
奚盈闲下来,得以近距离端详裴检。
视线从骨节分明的手逐渐上移。
他生得实在好,容色清隽,如光华内敛的美玉,完美无瑕。鸦羽似的眼睫低垂着,兴许是因处理伤口时的耐心细致,竟显露出几分温柔的意味。
她这样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女郎哪里见过这等画面。
奚盈看愣住。
直到裴检抬眼,才骤然惊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如同做贼心虚,下意识想要抽回手。
却被裴检隔着衣袖按住。
“稳重些。”
裴检说着,指尖轻轻叩击装着金创药的瓷瓶,药粉落在伤处,分量恰到好处。
他声音很低,叫人分不清是责备还是指教。
奚盈轻咳了声,莫名有些脸热。
裴检又为她将伤口包扎好,这才松开,取过一方素帕,有条不紊的擦拭着自己的手。
奚盈难得在沉默中觉出些局促,无意识揪着系好的纱罗,被裴检瞥了一眼,才松开,将手规规矩矩置于膝上。想了想,没话找话道:“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一见公子,总觉有些眼熟……”
才开口,就又有些后悔。
明知道裴检不可能记得自己,却还要问这么一句,倒像是“贼心不死”,又仿佛拙劣的搭讪。
裴检并未看她,拭去指尖沾染的药粉,似是随口道:“是吗?”
他并未多问。
应是对此事没什么兴趣。
奚盈也没再讲下去,短暂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应当也是要往照乐寺去?便捎我一程吧。”
裴检是想叫人送她回去的。
但见她神色有些沮丧,像是心情不佳,便没回绝,只嘱咐道:“去后莫要乱走。待讲经会罢,遣人送你回城。”
奚盈点点头:“好。”
她明白裴检去照乐寺是有正事,于情于理都不好再跟着,待车一停下,便主动告辞了。
疏雨拎着脚踏,还没摆好,就见这位公主已经掀开车帘,步履轻盈地跳了下来。
不由愣住,微微瞪大了眼。
“怎么了?”奚盈被他这一言难尽的模样给逗笑了,看出他的心思,眨了眨眼,“你也不如你那兄长稳重啊!”
说罢,便摆了摆手,溜走了。
疏雨常在裴检身边侍奉,已经习惯周围众人,包括扶风在内,都是沉默寡言的哑巴,还是头回遇到这样伶牙俐齿的女郎。
“公主与那些世家闺秀不大一样,是个有趣的人。”他半是玩笑地同自家公子道,“要么,我同扶风换……”
下车的裴检淡淡地瞥他一眼。
疏雨便如同被下了封口令。
熟稔地,将还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
奚盈此前虽来过照乐寺,但对此处也算不得熟悉。
好在今日来听经的香客颇多,她跟随人流来到寺中的讲经堂,只见青幡素盖次第排开,檀香袅袅,檐下铃铎随微风作响,梵音低徊。
开阔的院落此时已聚满香客,静坐苇席,无半分喧哗。
奚盈并未入内。
她不是什么虔诚的信众,倚在树旁听了片刻,几乎要在这春日暖融融的日光中犯起困来,便到别处逛去了。
哪知没多久,竟又遇上陈季阳。
与上回不同的是,他今日并未着公服,只一袭素色交领常袍,广袖低垂,衣带当风,通身透着怡然自得的闲适。
奚盈含笑问候过,好奇道:“陈长史也是来听讲经?”
“适逢休沐,陪家妹至此。”
陈季阳应是同他这位妹妹感情很好,提及时,声音仿佛都温和些。又向她问道,“公主此行是为……”
“凑热闹。”奚盈眉眼一弯,“只是我在经文上着实没什么见解,听得云里雾里,索性出来逛逛。”
陈季阳与她同行:“前回仓促,还未来得及向公主赔罪。”
奚盈微怔:“什么?”
她倒不是装傻,是真没反应过来他为何如此。
陈季阳看出她全然无芥蒂,解释道:“前回未能寻到故址,防备又有疏漏,叫公主遭山匪围困身处险境……实是我之过错。”
“不相干的。长史不必揽责。”
奚盈顿了顿,又想起那日白发苍苍的老里长伏在地上痛哭的模样,便趁此机会将心中的疑惑一并问出来,“只是去清河村时,听那老里长提起,说这些年匪患猖獗。长史可知晓此事?”
陈季阳缄默片刻,叹道:“各地总有奏报,我也曾为此拟过章程,呈给裴将军……”
虽没挑明,但也不难猜——
裴旭掌控江淮,他不愿在此事上耗费人力物力,放任自流,谁又能越得过他去?
“这样吗?”
奚盈看着他,并没义愤填膺,甚至没谴责什么,但陈季阳对上她澄澈的眼,却又哑然。
诚然可以将此事都归咎于裴旭,但其他人难道就能撇得干干净净吗?
只是因为未曾损害自身利益,所以默许罢了。
陈季阳曾同父兄提过此事。
但陈氏作为淮阳士族,与裴旭本就是同盟,若不然也不会送他到裴将军麾下当这么个长史,自然不会为此同裴将军生出分歧。
他无法悖逆长辈的意思,便也不再插手过问。
在众人心照不宣的放任自流中,稀里糊涂地,这么些年也就过去了。
陈季阳无法坦然回答奚盈这一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奚盈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到底没给他难堪,若无其事换了话题,问道:“你可知晓弋阳王?”
陈季阳倏然抬眼,难掩惊讶。
但见她又的确是一副无知无觉的茫然模样,才意识以她的出身阅历,不知这些也正常。
“我是那日偶然听来的,”奚盈眨了眨眼,“不能问吗?”
陈季阳思忖片刻:“弋阳王是先帝第四子,擅用兵,素有将才,奉命驻守江淮数年。只是后来先帝崩逝,他因谋逆重罪被诛杀,祸及朋党,牵连无数……”
“此事的确算是忌讳。
“公主今日听过,勿要再向旁人问起了。”
奚盈应了声“好”。
她从陈季阳话中听出些讳莫如深的隐情,只是时过境迁,成王败寇,旧事早就成了尘埃。
只是可惜了寻常百姓。
交谈间,行至后殿罗汉堂。
此处因修缮的缘故,原是本不允香客随意擅入,但值守的小沙弥认得陈季阳,只合掌稽首,不曾上前拦阻。
奚盈沾他的光,得以入内。
殿中最令奚盈在意的并非满堂尊像,而是四壁绘就的壁画。画中莲池铺展,云纹缭绕,漫天神佛或持幡散华,或合掌听法,法相庄严,恢弘而肃穆。
只是这壁画有些年头,颜料不似昔年艳丽,甚至有些剥落,因而显得斑驳沧桑。
奚盈在看到壁画第一眼就愣住,待注视着一角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更是险些失态。
她被赶出宫时年岁尚小,字都认不得多少,是后来婆婆手把手教的。她没什么灵性,又没工夫刻苦练习,故而并没学到几分。
但对于婆婆的字画,却是再熟悉不过。
奚盈眼睫颤了下,尽可能放缓呼吸,偏过头看向身侧的陈季阳,轻声道:“此处壁画极佳,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陈季阳道:“时过境迁,若想知晓怕是得问寺中旧人。”
奚盈笑了笑:“也是。”
她若无其事走开,在罗汉堂中看过一遭,又被壁龛中摆放的小小雕塑吸引了注意。
待走近,才发现这竟是用桃核雕刻的罗汉,金刚怒目,栩栩如生。
说一句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更叫人惊诧的,其上竟还刻着句佛经,笔画微细,却又纤毫毕现。
陈季阳见她对此似乎很感兴趣,主动讲解道:“这是出自昙摩罗法师之手。”
奚盈道:“昙摩罗?”
“是来自西域的高僧。”
“他曾在照乐寺暂住,讲经论义。据说这一套罗汉是他闲暇时刻成,后留于此,也算是缘法。”
“倒真是好手艺。”奚盈有意无意道,“不知这位高僧后来去了何处?”
陈季阳道:“他曾在洛城译成《金刚经》,再后来便杳无音讯,许是云游四海去了。”
奚盈垂眼,掩去眸中情绪。
她在踏入这间罗汉堂时,并没想到,眼下不知从何下手的疑惑都能在此处得到线索。
陈季阳以为,她是对这套罗汉感兴趣,但真正令她在意的,是这细致入微的手艺。
叫她想起从月蛾那里偷来的,那粒镌刻佛经的珍珠。
直到离开罗汉堂,奚盈都有些心不在焉。
临近晌午,日光变得刺眼。
她眯了眯眼,认出远处银杏树下的身影,是裴检,与一个身着雪青衣裙,亭亭玉立的女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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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