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春风不度 > 第10章 第 10 章

第10章 第 10 章

裴检应是有些不悦。

奚盈看得出来,也隐约猜到缘由。

说到底,都是穆浔的错。

他阴魂不散,自己倒是无所顾忌,却害惨了她。既受伤,又不得不屡次求助于裴检解围——

像个不讨喜的麻烦精。

虽说她不是什么温婉贤淑,又或是出尘脱俗的女郎,从前没少惹是生非,但如果能将裴检哄到手,也是愿意装一装的。

因裴检声名远扬,奚盈这些年多少听过些事迹。

他出身河东裴氏,钟鸣鼎食的百年世家,族中出过的三公九卿不计其数。而他本人则是族中子弟中的佼佼者,学识渊博,精于佛经释义,书画双绝。

奚盈曾在机缘巧合下去过一场宴席。主人家得了幅裴检的字画,特地拿出来显摆,叫宾客们观阅,引得无数赞叹。

女眷中,有人玩笑似的感慨了句,“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不知何等出身,何等容色,又是何其钟灵毓秀的女郎,才能得他青眼?”

奚盈昔年只与他仅有过一面之缘,知之甚少,对此自是无从得知。到如今多了些接触,却依旧答不上这个问题。

但她看出来了。

裴检应当是不喜欢她这样惹是生非、性情跳脱的女郎。

奚盈倒没感到沮丧,只是有些许懊恼,在心中又暗暗骂了穆浔几句,怪他带累自己,还没来得及琢磨出结果,就在裴检面前暴露本性。

只能费功夫往回描补一些。

她规规矩矩地跽坐着,不声不响,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倒是显出几分文静来。

裴检神色不自觉和缓些,将药匣打开,从中取了药给她,问道:“扶风不曾随你出门吗?”

“原是同行的……”

奚盈轻轻叹了口气,大略讲了今日原委,觑着裴检的反应,又帮扶风解释,“穆浔是带了侍从的,扶风应是被拦下,故而没能及时追上来,与我失散。”

“此事不怪他,都是穆浔无事生非。”

奚盈说着,漫不经心地打开瓶塞,嗅到些当归、蒲黄的味道,便知这是上好的金疮药。

她道了声谢,就要将药粉往伤口上倒,却被裴检制止。

裴检提醒道:“需先清理伤处。”

“哦。”

奚盈应了声,但看着药匣中种类齐全的工具,却不知该如何下手,便又抬头看向裴检,“……该怎么做?”

裴检擅医术,也曾帮她接过脱臼的手腕。

但奚盈也知道以裴检的身份,不可能真把他当医师用,何况是这种小伤,所以也没指望他能亲自帮她处理伤口。

不出所料,裴检的确没动手。

只是教她先蘸清水拭去掌心血迹,再用竹镊挑净伤处的尘屑、皮绒等异物,最后再上伤药。

他声音平静,倒像是教授学问的夫子,不疾不徐。

奚盈点点头,按他所述照办。

只是她两手都有伤,不大方便,再加上从伤处挑那些几不可见的异物是个细致活,便逐渐不耐烦起来。

本就不大稳的手颤了下。

竹镊反倒戳到伤处,雪上加霜。

奚盈疼得眉眼都皱起来,彻底没了耐性,想着直接敷上伤药算了,却听裴检似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修长的手捡起被她撂开的竹镊。

奚盈愣了愣,意识到裴检是要帮忙,立时又坐得端正许多,摊开手递到他面前。

眉眼间的烦躁褪去,目不转睛看着他,带着些许期待。

模样堪称乖巧。

裴检将她转瞬间的变化看在眼中,顿了顿,随即垂下眼,专心处理伤口。

奚盈闲下来,得以近距离端详裴检。

视线从骨节分明的手逐渐上移。

他生得实在好,容色清隽,如光华内敛的美玉,完美无瑕。鸦羽似的眼睫低垂着,兴许是因处理伤口时的耐心细致,竟显露出几分温柔的意味。

她这样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女郎哪里见过这等画面。

奚盈看愣住。

直到裴检抬眼,才骤然惊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如同做贼心虚,下意识想要抽回手。

却被裴检隔着衣袖按住。

“稳重些。”

裴检说着,指尖轻轻叩击装着金创药的瓷瓶,药粉落在伤处,分量恰到好处。

他声音很低,叫人分不清是责备还是指教。

奚盈轻咳了声,莫名有些脸热。

裴检又为她将伤口包扎好,这才松开,取过一方素帕,有条不紊的擦拭着自己的手。

奚盈难得在沉默中觉出些局促,无意识揪着系好的纱罗,被裴检瞥了一眼,才松开,将手规规矩矩置于膝上。想了想,没话找话道:“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一见公子,总觉有些眼熟……”

才开口,就又有些后悔。

明知道裴检不可能记得自己,却还要问这么一句,倒像是“贼心不死”,又仿佛拙劣的搭讪。

裴检并未看她,拭去指尖沾染的药粉,似是随口道:“是吗?”

他并未多问。

应是对此事没什么兴趣。

奚盈也没再讲下去,短暂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应当也是要往照乐寺去?便捎我一程吧。”

裴检是想叫人送她回去的。

但见她神色有些沮丧,像是心情不佳,便没回绝,只嘱咐道:“去后莫要乱走。待讲经会罢,遣人送你回城。”

奚盈点点头:“好。”

她明白裴检去照乐寺是有正事,于情于理都不好再跟着,待车一停下,便主动告辞了。

疏雨拎着脚踏,还没摆好,就见这位公主已经掀开车帘,步履轻盈地跳了下来。

不由愣住,微微瞪大了眼。

“怎么了?”奚盈被他这一言难尽的模样给逗笑了,看出他的心思,眨了眨眼,“你也不如你那兄长稳重啊!”

说罢,便摆了摆手,溜走了。

疏雨常在裴检身边侍奉,已经习惯周围众人,包括扶风在内,都是沉默寡言的哑巴,还是头回遇到这样伶牙俐齿的女郎。

“公主与那些世家闺秀不大一样,是个有趣的人。”他半是玩笑地同自家公子道,“要么,我同扶风换……”

下车的裴检淡淡地瞥他一眼。

疏雨便如同被下了封口令。

熟稔地,将还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

奚盈此前虽来过照乐寺,但对此处也算不得熟悉。

好在今日来听经的香客颇多,她跟随人流来到寺中的讲经堂,只见青幡素盖次第排开,檀香袅袅,檐下铃铎随微风作响,梵音低徊。

开阔的院落此时已聚满香客,静坐苇席,无半分喧哗。

奚盈并未入内。

她不是什么虔诚的信众,倚在树旁听了片刻,几乎要在这春日暖融融的日光中犯起困来,便到别处逛去了。

哪知没多久,竟又遇上陈季阳。

与上回不同的是,他今日并未着公服,只一袭素色交领常袍,广袖低垂,衣带当风,通身透着怡然自得的闲适。

奚盈含笑问候过,好奇道:“陈长史也是来听讲经?”

“适逢休沐,陪家妹至此。”

陈季阳应是同他这位妹妹感情很好,提及时,声音仿佛都温和些。又向她问道,“公主此行是为……”

“凑热闹。”奚盈眉眼一弯,“只是我在经文上着实没什么见解,听得云里雾里,索性出来逛逛。”

陈季阳与她同行:“前回仓促,还未来得及向公主赔罪。”

奚盈微怔:“什么?”

她倒不是装傻,是真没反应过来他为何如此。

陈季阳看出她全然无芥蒂,解释道:“前回未能寻到故址,防备又有疏漏,叫公主遭山匪围困身处险境……实是我之过错。”

“不相干的。长史不必揽责。”

奚盈顿了顿,又想起那日白发苍苍的老里长伏在地上痛哭的模样,便趁此机会将心中的疑惑一并问出来,“只是去清河村时,听那老里长提起,说这些年匪患猖獗。长史可知晓此事?”

陈季阳缄默片刻,叹道:“各地总有奏报,我也曾为此拟过章程,呈给裴将军……”

虽没挑明,但也不难猜——

裴旭掌控江淮,他不愿在此事上耗费人力物力,放任自流,谁又能越得过他去?

“这样吗?”

奚盈看着他,并没义愤填膺,甚至没谴责什么,但陈季阳对上她澄澈的眼,却又哑然。

诚然可以将此事都归咎于裴旭,但其他人难道就能撇得干干净净吗?

只是因为未曾损害自身利益,所以默许罢了。

陈季阳曾同父兄提过此事。

但陈氏作为淮阳士族,与裴旭本就是同盟,若不然也不会送他到裴将军麾下当这么个长史,自然不会为此同裴将军生出分歧。

他无法悖逆长辈的意思,便也不再插手过问。

在众人心照不宣的放任自流中,稀里糊涂地,这么些年也就过去了。

陈季阳无法坦然回答奚盈这一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奚盈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到底没给他难堪,若无其事换了话题,问道:“你可知晓弋阳王?”

陈季阳倏然抬眼,难掩惊讶。

但见她又的确是一副无知无觉的茫然模样,才意识以她的出身阅历,不知这些也正常。

“我是那日偶然听来的,”奚盈眨了眨眼,“不能问吗?”

陈季阳思忖片刻:“弋阳王是先帝第四子,擅用兵,素有将才,奉命驻守江淮数年。只是后来先帝崩逝,他因谋逆重罪被诛杀,祸及朋党,牵连无数……”

“此事的确算是忌讳。

“公主今日听过,勿要再向旁人问起了。”

奚盈应了声“好”。

她从陈季阳话中听出些讳莫如深的隐情,只是时过境迁,成王败寇,旧事早就成了尘埃。

只是可惜了寻常百姓。

交谈间,行至后殿罗汉堂。

此处因修缮的缘故,原是本不允香客随意擅入,但值守的小沙弥认得陈季阳,只合掌稽首,不曾上前拦阻。

奚盈沾他的光,得以入内。

殿中最令奚盈在意的并非满堂尊像,而是四壁绘就的壁画。画中莲池铺展,云纹缭绕,漫天神佛或持幡散华,或合掌听法,法相庄严,恢弘而肃穆。

只是这壁画有些年头,颜料不似昔年艳丽,甚至有些剥落,因而显得斑驳沧桑。

奚盈在看到壁画第一眼就愣住,待注视着一角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更是险些失态。

她被赶出宫时年岁尚小,字都认不得多少,是后来婆婆手把手教的。她没什么灵性,又没工夫刻苦练习,故而并没学到几分。

但对于婆婆的字画,却是再熟悉不过。

奚盈眼睫颤了下,尽可能放缓呼吸,偏过头看向身侧的陈季阳,轻声道:“此处壁画极佳,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陈季阳道:“时过境迁,若想知晓怕是得问寺中旧人。”

奚盈笑了笑:“也是。”

她若无其事走开,在罗汉堂中看过一遭,又被壁龛中摆放的小小雕塑吸引了注意。

待走近,才发现这竟是用桃核雕刻的罗汉,金刚怒目,栩栩如生。

说一句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更叫人惊诧的,其上竟还刻着句佛经,笔画微细,却又纤毫毕现。

陈季阳见她对此似乎很感兴趣,主动讲解道:“这是出自昙摩罗法师之手。”

奚盈道:“昙摩罗?”

“是来自西域的高僧。”

“他曾在照乐寺暂住,讲经论义。据说这一套罗汉是他闲暇时刻成,后留于此,也算是缘法。”

“倒真是好手艺。”奚盈有意无意道,“不知这位高僧后来去了何处?”

陈季阳道:“他曾在洛城译成《金刚经》,再后来便杳无音讯,许是云游四海去了。”

奚盈垂眼,掩去眸中情绪。

她在踏入这间罗汉堂时,并没想到,眼下不知从何下手的疑惑都能在此处得到线索。

陈季阳以为,她是对这套罗汉感兴趣,但真正令她在意的,是这细致入微的手艺。

叫她想起从月蛾那里偷来的,那粒镌刻佛经的珍珠。

直到离开罗汉堂,奚盈都有些心不在焉。

临近晌午,日光变得刺眼。

她眯了眯眼,认出远处银杏树下的身影,是裴检,与一个身着雪青衣裙,亭亭玉立的女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