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颜心中想了这么多,奚砚时全然不知,只在人离开后真心真意地撤下扇子,多呼吸了几口。
偏头再看关凛之,还是皱着眉冷着脸,一副谁靠近就得死的样子,连酒都没碰。
奚砚时难掩笑意,趁人还没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坛子丢过去。
“喝我的总不脏?”他托着下巴看过去,打趣道,“怎么还在不高兴,又没有让你这块木头去摸姑娘的手。”
小酒坛子是淡青釉底,坛口绑了红带,看着精致,关凛之单手便能捞在掌中。
心中郁躁忽然被拂了干净,他拔出木塞径直灌了一大口,醇香烈喉,不再和满嘴胡话的奚砚时计较。
这是奚砚时常常随身的私酿,他平时嫌坛小酒浅,喝不出味,这时到是一口便沁足了口鼻胸腹,
呼吸间全然是酒酿清香。
关凛之不由握紧了酒坛,攥着宝贝似的,闷声不响。
奚砚时知道这是顺好毛了,这才笑着饮下一杯,继续拿关凛之的臭脸下酒。
敲门声忽响,井然稳速地敲了三声,他提声应道,“进来。”
门吱呀开了。
一席白烟绫罗恍然入眼来。
雪容正应她美名,雪肌冰骨,广袖流纱,身型纤长高挑,捧着一壶酒走进来,远远便可嗅到一丝清凉温和的气味,混着淡淡的梅花香。
仿佛冬日捧了一把雪,在掌心里化出一枝梅。
她容色出尘,看着还有几分不应染指的清冷,恐怕便是因“不应染指”才占得了头牌一席之位。
谁不想看冰清玉洁的仙子在这红尘窟里折腰低头,污她颜色,掌驭风流?
雪容,雪容,冰清白雪之容,多好的名字。
奚砚时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很快掩下心中惘然,开扇一指:“过来坐。”
雪容面上没有温驯谄媚,动作上却是十分听话顺从。她缓缓走近,隔着酒案停下,开始给奚砚时和关凛之倒酒。
酒壶是银镶红玉,衬得一双素手愈发细白。
关凛之却觉得烦,垂下了眼。
天宽地阔,月下檐上,哪里都比此处喝酒痛快。
他手掌一握,坛子太小,恐怕经不起再喝几口了。
算了。
奚砚时正在看雪容,明晃晃地打量一圈,像是通过她在看谁。
他拿起她倒的酒喝了一口,目光温柔,“听闻雪容姑娘善乐,可能奏一曲?”
活脱脱演出了个温柔俊公子。
关凛之闷声不吭地忍。
每每奚砚时在外“胡闹”,便是这一副温柔多情的样子。
他看不习惯,却非看不可。
因为自己跟着便是要护着他的。
寸步不离地护着。
雪容已经起身走向一边的古琴,一言一行皆不见青楼女子的媚态,素指搭上琴弦,不卑不亢地道:“雪容奏一曲相思引。”
奚砚时饮尽杯中酒液,默许了。
相思引,引相思,为渡相思意,曲调缠绵悱恻,细水流长。
只是这位雪容姑娘也许没有情郎,曲子里半点听不见相思,反倒像是在怀念谁。
这葱指抚琴,清冷脱俗的样子,确实极美。
奚砚时赏了好一会儿,玉扇半拢着,刚要去拿空了的酒杯,忽然眉头一挑,疑惑地看向一侧半口未喝的酒,“凛之,怎么不喝?”
“难得带你出来找找乐子,怎么还臭着个脸。”
奚砚时拿起那杯雪容亲自倒的酒递给他,“快喝,与我碰一杯。”
不对。
关凛之看他,奚砚时何时叫得这般亲近却拘礼,不都是“木头”、“关哑巴”或者全名全姓地地喊他?
何况他知道自己不想喝,刚把酒坛给我?
关凛之一时犹疑,奚砚时的手忽然覆上来,将他握着酒坛的手向下压了压。
十指修长,有些温凉。
关凛之握着酒坛的手紧了,立即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僵硬地配合道,“嗯。”
手仍然覆着,较桌案一掩,只像是凑近了劝酒一样。
那指头是凉的,薄茧有好几处,若是拢在掌心里,应当还有些软。
关凛之忽然想起在玉门时自己曾攥拢过他四指。
明明没什么肉,怎么是软的?
他兀自想着,脸上没什么神情,知道这酒不对也懒得去想。
甚至还想再来一杯。
关凛之睫毛生的不长,但却是扇面一样,齐齐向下长的。睁着眼看人时,无波无澜地,天生的漠然,一双眼像是在看死物似的。
此时眼皮稍微垂一下,一排睫毛便整齐地半盖着眼睛,掩去了几分凛然的肃气。
忽然,关凛之察觉奚砚时的目光,抬起眼来。
奚砚时讶异的眼神刚收回去,看他这副“有什么事?”的表情,嘴唇一弯,险些笑出声来。
演技真差,奚砚时想,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凸出的花纹,笑着问他:“酒怎么样?”
关凛之生硬地夸:“不错。”
奚砚时快忍不住笑倒了,又听琴声已经过半,咳了咳继续斟酒。
这一斟便没再喝,因为奚砚时忽然神情一敛,一手捂着头像是头疼似的,在琴声继续弹奏了一段又忽然转低的时候脑袋一歪,倒在了桌子上。
关凛之见状,迟疑了一瞬,也跟着倒下身子,没奚砚时层层递进的演技,只砸出砰的一声响,酒杯都震下去一个。
奚砚时想笑不能笑,幸好手还搭着,指尖便不动声色的摸摸他的指背,嚣张地以示嘲笑。
关木头真是我玉门天下第一配合的花瓶戏子,虽然不是娇软软,硬邦邦也是独一份。
奚砚时嘴角扬着,止不住笑意。
关凛之手却僵了。
指背上薄茧蹭过,挠痒一般。勾了也不走,牵手般贴着,关凛之想抓,手里却还攥着他的坛子。
他忍得青筋迸起,心里终于察觉到闻香楼是罪魁祸首。
古怪的闻香楼。
……
琴声仍在继续,雪容坐着,看不见这二位晕倒的恩客一般,弹得不紧不慢,优雅淡然。
直至演奏收尾,她才站起身,衣袖拂过琴弦,神色全然冷下去。
短促的一声口哨声,侧窗打开了。
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之后,一个男声传来。
“两个人?”
雪容敷衍地嗯了一声,“两个都喝了,弄完一起搬床上去。”
她对面的男子很瘦,一张尖脸,眉眼狭细,此时听了这话,笑起来颇显下流,“好个双龙一凤,太可惜了。”
接着又眼睛一亮,目光锁在了奚砚时身上,不由走近了开始放肆地打量,“这个身段不错,脸更是漂亮,你真不考虑?”
说是让她考虑,听着倒像是他更喜欢一般。
奚砚时闭着眼也能感觉到死死盯着的下流目光,还没来得及不舒服,就感觉到手下的另一只手五指愈发收紧。
算了,他还是更担心关凛之捏碎他的酒坛。
指侧半压着,奚砚时安抚地蹭了蹭他的指背。
关凛之手劲这才松了些。
雪容不屑接这种无聊下流的玩笑,但她知道这男人是个什么货色。
她冷着脸提醒,“中了梦陵散,和尸体有什么区别?”
怕他尽管如此也要占点便宜,雪容露出一丝嫌恶的眼神,“动作快点,别耽误事情。”
梦陵散,奚砚时明白为什么他们下药不翻船了。
恐怕那些一掷千金的贵客,在梦里胡作非为了一通,一觉醒来气血两虚,还觉得是玩大了,事后还要接连做梦三日,自然是“余味十足,难以忘怀”了。
可那个花颜看着倒像是饱经风月的熟媚女子,梦陵散也早已经失传了…
未及多想,奚砚时察觉到有人摸上他的手,指尖忽地感到一下刺痛。
出洞的蛇终于要露出尖牙了,奚砚时不欲再装,反掌便横打在他手腕,将人逼开,摸了桌上的扇子站起身来。
那男子地位并不比雪容要高,说到底输给头牌的不可轻易替代。偏偏雪容还是个公事公办,性子冷的。他正暗嗤倒霉,不料促不及防被震退几步摔坐在地上,手里取血的银针飞落一旁。
竟是装晕!
“你没中毒?”
梦陵散确实算是毒。
尖脸男人满脸惊讶,奚砚时却神容平静,抬手看了看指尖冒出的血珠,“不辞辛劳,就为取一滴血?”
男子答不出来,若是还没取血,尚能狡辩一番,可此时显然是掩盖不清了。
他下意识偏头看雪容,却发现关凛之也不知何时起了身,一把刀横在雪容细白的脖颈前,随时要让它断似的。
目光却不悦地看向奚砚时冒了一颗血珠的手。
尖脸男子心念一转,立马跪下苦着脸告饶,“我只是拿钱办事,并不清楚其中缘由,唐突冲撞了二位,请两位侠士开恩。”
“是吗。”奚砚时一脚踢开桌案,任由点心水果翻了一地,拢扇轻打在手心,向他走了两步,脸上没什么神情。
男子吓得连忙低头一磕,“……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奚砚时这才停下,“谁叫你做的?”
男子低着头,跪着向前爬了两步,几乎要到他脚边,“是…是一个公子,身型与您的朋友差不多…”
话未说完,他猛的飞出一排银针,恶狠狠地抬头,“还不受死!”
他武功不算低,这一招偷袭用了十成力,针上还淬了毒,若无防备或武功一般的人,便能直接被伤及经脉,足够他将人擒作人质。
但这针却被奚砚时挡下,他极快地稍稍侧身,墨绿骨扇一揽一转,毫不费力似的反将那银针聚为一圆,径直打入男子胸口。
心脉震断,加以剧毒,男子刚睁大眼睛就断了气。
竟不过在转瞬之间。
“你杀了他?”
雪容清冷的面庞上稍稍显露出一些惊愕的神色。
她没想到,这位客人装晕不说,武功也非同小可…明明还不知缘由,便将这个人果断杀了…
“废话太多,我不想浪费时间。”奚砚时回过身来,却没有问她什么,抬扇敲了敲刀身,目光越过江雪容的肩膀向上看去,“举着不重?”
说着又打量了一眼,那张脸露出点笑意,“关木头,你这样像个坏人。”
本来就不觉得自己是好人的关凛之还是放下了刀。
实际上,他就是几尺开外的站着也不怕人跑了,只是举着听话些,省得闹事打扰奚砚时吓人。
雪容喉咙一轻,但仍旧卡在二人中间,觉得生命实在又脆弱又饱受催折。
她轻轻咳了一声,不必奚砚时催她便老实交代。
“我知道得不多,只知整个闻香楼都是为了采人血而存在。原来只是个无甚名气的普通青楼,后来来了一位叫雁知秋的公子,买下来后改名为闻香楼。”
“闻香楼女子的体香都是泡药浴泡出来的,我也一样。像花颜那样的,不需要梦陵散就能取到。至于取血是为了什么,我并不清楚。”
雪容绷着脸,故作吞吐地停顿了一下:“…不过那雁知秋每月初七都会来一次,把一个月采的尽数带走。”
“今天…今天是初六了。”
她故意交代出这个时间,若是这二人来查这闻香楼的秘辛,那必然不会错过此时。
雪容面容清冷,反倒掩住了她眼里隐约的晦暗。
可奚砚时沉默地听了半天,半点反应也无。
雪容几乎以为,自己这步走得错了,只听他忽然问道:“江庭恩是你什么人?”
雪容僵住了,“你…”
她看奚砚时,那张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不温不火地回看她。
她周旋的心思忽然淡了,神色黯淡下去。
“…你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