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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七星烈火

枝头莺啼三两声,正逢春来好时节。

山水青竹之间,隐隐可见一处宅院,桃绕柳依的遮去大半面貌,恍如世外之地。

无人烟,也无谈声,若有人推门进去,便会发现这竹制的宅邸并非是常见的单间配小院,正门中厅十分宽敞,屋内几条道弯弯绕绕,还连着不少房间。

也会发现,这竹屋素雅别致,内里却是珠光宝气。

银制的茶瓷,琉璃的点心盘,桌角椅背镂空漆了金,正中近人长的软榻上铺满雪白的狐狸毛。最扎眼的当属大堂四角的纯金花坛,分别种着富贵竹,君子兰,甚至还有药中仙株“回梦”,毒中圣草“九里香”。

这两味相克相制,千金难求的药草被随意摆在角落里,草叶上挂着金银的铃铛与鸡蛋般大的夜明珠,枝叶垂的几欲折断。

但四野寂静,这宅子只偶尔路过的唯有一两只鸟,扑棱翅膀落在竹制的房檐上,尖喙啄了几下,又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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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奚砚时正睡在榻上,盖着一床狐狸毛的毯子,留给人一头墨发的背影。榻前,侍从小六刚给个鎏金镂雕小香炉换好熏香,一缕白烟绵绵地往上飘。

敲门声忽然响了,三下重的,两下轻的。

睡着的人拉了下毯子,几乎盖住了半张脸。

“门主,是郑州那边的人回来了。”

小六弯了弯腰,低声提醒,面朝里睡的人从毯子下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伸出一只手来,细白的指节松松拢着,随意挥了挥,立马又落下去。

小六松了口气,知道这是肯醒了,扭头便将挂着的外袍拿下来等在榻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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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寂,榻上已经摆了一方矮桌,沏好一壶茶。奚砚时着一身灰青云纹广袖长袍,手肘撑在桌上,眼皮半搭不搭的靠着。虽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架不住五官精致,肤色又极白,看在人眼中也像是“仙人小憩“。

只是在这大富大贵的土景儿里,颇显得格格不入。

谁能想到,这位仙人才是屋子的主人,这富贵屋的“罪魁祸首”。

榻前聚了一行人,为首的男子玉冠蓝袍,名为凌玄,一张俊脸上显露出几分忧色,“门主,我们去迟了,郑州赵家满门皆灭,九转玲珑龛也不知所踪。”

凌玄一手呈上雕花檀木锦盒,一手解了机关扣将其打开,“我们只带回了这只镖。“

凌玄身后还站着六七位,竟然也都是姿色不俗的年轻男女,一个个身上是桃红柳绿蓝天白云的色,清秀艳丽什么都有,此时就像是一群公子小姐进了土匪金窟,无缚鸡之力一般。

其中一个着红裙的秾丽女子却忽然从袖中甩出一根短鞭,狠狠打在地上撒气:“这群道貌岸然的狗东西!一日两日盯着我们玉门不放,这次还拿罗堂主的镖来嫁祸栽赃!”

奚砚时终于睁了眼,慵淡的神色温和了些,“梅娘,消消气。”

他目光落在那锦盒里,里面正躺着一枚沾了血的七星镖。

要论形制,这只镖较一般七星镖更大,镖上刻满烈火形状的花纹,稍一靠近便觉得空气炙热起来。

正如梅娘所说,这只镖,恰好与玉门影堂堂主罗玉京的七星烈火镖一模一样。

罗玉京以暗器闻名江湖,人称“阎罗影”。其独制的七星烈火镖画纹独特,统共只有十四枚。每一笔画纹皆是以烈火灼锋烫刻而成,又需浸药汁九日,再入高温鼎炉焚烧,辅以精纯内力焚足七七四十九日方成。

烈火入镖,故名七星烈火,常人只近此物几步便可觉灼烫,被伤及可炙毁经脉,为暗器一绝。罗家先辈逝世前共制十四枚七星烈火,非以罗家笔法、独门药方与深厚内力而不可成,几乎不可复制。

只一眼,奚砚时便说:“仿得真像。”

凌玄点了点头,“这镖是从赵家家主身上拔出。它仿得已有八分像,几可乱真,若非镖尾流苏不是玉门独有的琉璃飞羽制成,恐怕我们也分辨不出。”

方才刚被安抚了的梅娘这时又冒了火,臭着脸接道:“哼,他们怎肯信这是假的?这锅非推给我们背不可。”

凌玄跟着继续解释:“的确如此,门主,镖虽是假的,赵家主的伤口却很深,心脉也被灼毁,与七星烈火镖造成的伤口甚为相似。”如此一来,便是武林名门,也难以区分真假,多半会认定罗玉京便是灭门凶手。

奚砚时嗤了一声:“低劣。”

威力不足七星烈火,便以内力再强行逼入三分,甚加火灼烧,伪饰伤口,可不是手段低劣?

座下几人正内心附和门主,下意识点头,却又见他看了那镖几眼,继续说道,“比起琉璃飞羽,这流苏做工实在低劣,他们费尽心思仿镖,就不能对流苏上点心?”

众人:……

原先点头点到一半的硬生生卡在半空,假装无事发生地将垂到一半的脑袋一点点掰直。

奚砚时问:“琉璃飞羽难道不漂亮?“

一时间无人说话。

奚砚时一眼扫过,一个束袖粉裙的小姑娘立马捧场:“此乃玉门独有圣物,怎会不好看?一定是他们并非玉门中人,不知琉璃飞羽的特殊之处,更别说如何仿制了。”

身旁几人连忙点头:“是啊,是啊。”

奚砚时收回目光,众人心里松了口气。

是了,这七星烈火镖原本没有这华而不实的流苏,是罗玉京入玉门之后被奚砚时生生“劝”加的。玉门也本没有什么独有的饰物,这琉璃飞羽,本是鸩堂堂主柳闻真送给奚砚时的生辰贺礼,由鹤羽浸泡特制药汁后制成,羽毛虽仍为白色,却能在日光下折射斑斓,亦可制衣,亦能做暗器。

当时奚砚时很高兴,觉得此物甚是华美,十分符合玉门的气派与身份,便将琉璃飞羽提升为玉门独有圣物,不仅用于制衣,暗器,更做成各种配饰往人和武器上挂。

罗玉京的七星烈火镖便未能幸免于难。

嫌弃良久,奚砚时顺手便摸了腰间的扇子,将锦盒盖勾着盖上了,扇尖还在榻上的狐狸皮里蹭了蹭,像是嫌弃地撇干净血腥气一般。

“你把盒子送到罗堂主那,让他最近少出门,待在影堂给我好好准备个谢礼。”

“是。”凌玄脸上仍是那副镇定神情,手腕却一抖,差点没拿稳把盒子摔了。

要知道,罗玉京年纪轻轻,却也是个闻名的小炮仗,惹火了他不仅要挨打,还要被骂上个半个时辰不重样的。偏偏奚砚时就爱到处点火,三番五次的让那罗玉京满玉门的乱炸,却又丝毫到炸不到他身上。

如今出了赵家灭门这事,阎罗影向来名声不善,哪怕有琉璃飞羽,恐怕也十有**洗不清灭门恶行。更何况所谓的九转玲珑龛,正是玉门大张旗鼓所寻之物?

前脚刚传出九转玲珑龛流入赵家家主手中,后脚阎罗影便奉命夺九转玲珑龛,进而杀赵家满门,故事走向不可谓合情合理。

如今罗玉京被陷害几成定局,这唯一的琉璃飞羽勉强只能“抵赖”一二,奚砚时却要送去影堂索礼。

想到这里的众人无一不暗自为罗堂主心疼一分,同时也纷纷下定决心未来半个月内先不回玉门,避避火气……

奚砚时看着一个个垂着眼若有所思的样子,还以为他们是在为这次灭门的事情烦心,语气又温柔了些,“好了,左右是个假的,不必太放在心上,都散了吧。”

众人正等这一句呢!一个个的都不愁眉苦脸了,连忙一边道是,一边行礼退下。

室内重归静寂。

奚砚时歪头又倚靠回去,长发顺着肩头倾斜滑落下来,扇尖抵在眉心敲了敲,百无聊赖般闭上眼睛休憩。

江湖皆传玉门正邪不分,独开一枝,门徒虽少却无一是好招惹之辈,除却阎罗影罗玉京在内的三位堂主,还有一支独属门主的青乌羽,个个武功莫测,神秘不闻,更无几人知门主的武功路数,哪门哪派不免都要顾忌三分。

却也只是顾忌三分而已。

郑州赵家灭门一事,便有人开始借九转玲珑龛动起手脚。

奚砚时能一眼看出七星烈火镖是假,可在这似是而非像至九成的情况下,又有几个人能明辨真假?

更遑论造势之下,半真半假,又有多少人在顺水推舟。

只是陷害而已,却挑了个麻烦的七星烈火镖来陷害,是要告诉江湖中人,七星烈火镖几不可仿,此事只能是玉门的阎罗影罗玉京所为,九转玲珑龛也已落在玉门手中。

还是除此之外,另有图谋?

但若只是为了九转玲珑龛,何苦要费这么大的周折?

有能力以内力锻火七七四十九日的,江湖中还能找出几个?便是奚砚时自己,恐怕也不愿意耗费诸多内力来造一枚假的七星烈火镖。这东西只对精通暗器的人宝贝,武功路数不同,拿着也发挥不出几成威力,更何况只是个赝品,何必浪费内力?

奚砚时几乎可以断定,不论是谁搞了这般花样,这饵就是喂给他吃的。

不论是针对玉门,还是针对他这个神秘的门主。

奚砚时摇扇一开,习惯性地扇了扇风,将这烦扰暂时扇走。

多想无用,想钓鱼的人都不着急,他着什么急?只有谢礼是唯一值得的东西,门主开口,罗玉京就是骂上三天三夜,送来的也不会是什么俗物。

奚砚时想,最好不要再是什么猫狗鸟蛇了,上次罗玉京送的西域鹦鹉就让奚砚时不堪其扰,他听着它聒噪的叫了半天“吉祥如意”几动杀意,不到一个时辰便揪着鸟丢到窗外的池塘里去。

可惜它竟然会飞。

奚砚时无意识摇了摇头,想了已经好几个来回,无聊得几乎要睡过去。意识朦朦胧胧之间,突然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一股冷兵器的味道窜进他鼻子里,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与对着七星烈火镖的嫌弃全然不同,奚砚时反而下意识地多闻了闻,睁开眼看过去,“回来了?”

关凛之一身玄衣,背着把刀朝他走过来,肩上露出一截刀柄。

奚砚时一看见他一身黑的样子,不等他回答便皱起眉头,“你怎么又没穿我送你的衣服?”

关凛之仍旧不答,奚砚时也没真恼,起身走到他跟前检查似的身前身后地摸了摸,“太素了,明天不许这么穿。”

关凛之似乎是犹疑了一下,没做反应。

奚砚时松开手,安慰似的劝他,“金线银线也花不了多少钱,柳姑给你弄好了你不穿,这次可是我亲手绣的,你总要赏我个脸?”

说完便伸出手看了看细白的手指,睁着眼睛开始说瞎话,“那针线真是麻烦,我不过绣个关字,就拆了四次线,比练功还疼还累,要不是为了让你愿意穿……”

奚砚时话说到一半,关凛之忽的攥住他的手掌,将那张开的五指攥拢了。

“知道了。”

奚砚时的话应声而断,满意似的朝他笑了笑,关凛之也随即放了手,浑然没察觉这动作的亲近,抬眼看向奚砚时的脸。

忽然想起来了,找他有事,差点便又要忘了。

只是刚想开口,奚砚时便忽然说:“罗玉京那事儿你也知道了吧?最近就先不要接活了,恐怕一时半会安生不了。”

奚砚时永远能偏离主题,却也能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对关凛之更加直来直往,关凛之也早就习惯了。

“嗯。”关凛之立马不再关心那件无关的事,目光停在他散落的长发上,“你记得束发。”

奚砚时装聋,回过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陶人,上面贴着门主二字,弯腰将它放在主座上,“我打算出去看看,老样子,它就是门主了。”

话不远不近的传过来,奚砚时的长发铺满了脊背,却随着侧身弯腰的动作散下去,遮住了他的脸。

关凛之不知道有没有听清他的话,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背影,说道:“束发。”

赵家灭门、罗玉京被陷害、九转玲珑龛不知所踪、甚至明天要杀哪个人,关凛之其实都无所谓,不关心。

但奚砚时必须束发。

奚砚时拿他没办法,只好正视话题,起身时回头看他,带着不甘心地故意问道,“我这样不好看吗?”

关凛之没回话,只是看他。

僵持了几瞬,奚砚时单方面及时收手:“好吧,我不会忘了,出门就束。”

关凛之终于说话:“嗯。”

今日犯懒失败,和日后不长记性的奚砚时无关。奚砚时故意说“出门就束”,在玉门不束发总归不算违背什么?

生怕关凛之多想一会就发现了,奚砚时拿着扇子打了下他的肩头,“你赶紧收拾行李,和我一起去。”

像是命令,却没有命令的语气,奚砚时催他:“带上我给你准备的那几件衣服。”

关凛之脚步顿了顿,看了他一眼。

却发现奚砚时目光认真,这件事好像没有什么商议的机会。

他这回躲不过那些衣服。

奚砚时得寸进尺,那扇尖抵着他往前推:“走走走,我替你收拾。”

关凛之被推着往前走,没有一点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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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只鸟落到檐角,吱哇乱叫。

土匪金窟门大敞着,任由鸟叫声窜进来。

满堂富贵仍在,屋中却只剩下一个漆了绿衫的陶人,坐在柔软的白狐皮上,模样几分像是缩小版的奚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