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天黑得越来越早。
学校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窗外的太阳往往已经落到教学楼后面。走廊里还亮着天光,操场却渐渐暗了,只有篮球架下几个不肯回家的男生,仍在趁着最后一点亮色投篮。
林嘉禾不太喜欢这样的季节。
她怕冷,也不大喜欢天黑以后独自走路。
其实家离学校算不上远。出了校门,沿着大路走过两个路口,再拐进一条稍窄的街,便能看见她住的小区。
白天走起来,不过二十来分钟。
可到了冬天,路旁的树叶落光,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吹得人连耳朵都发疼。沿街的商铺有些关门早,拐进最后一条街时,路上的行人便少了许多。
林嘉禾从小怕黑。
这件事她很少和同学说。
毕竟已经上初中了,再说自己害怕一个人走夜路,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她通常会把书包背紧,走得比白天快一些。
有时候妈妈打电话过来,她便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家走,听着妈妈问她今天上课怎么样,晚上想吃什么,不知不觉也就到了。
那天她因为帮语文老师整理征文比赛的材料,放学晚了些。
等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天色已经暗下来。
街边卖烤红薯的小摊冒着热气。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把手套戴好,刚准备往前走,身后忽然响起自行车铃声。
“林嘉禾。”
她转过身。
纪扬一只脚支在地上,另一只脚踩着自行车踏板,正停在不远处。
“你怎么才出来?”
“帮周老师弄点东西。”
“哦。”
他从车上下来,推着车走到她旁边。
“走吧。”
嘉禾看了看他。
“你不骑车?”
“先走会儿。”
她也没多问。
两个人并肩沿着街往前走。
起初聊的还是学校里的事情。
物理老师今天讲题时写错了一个数字,陈子皓课间差点把水洒在陆航的书包上,隔壁班有个男生因为在走廊踢球,被年级主任追了半层楼。
林嘉禾听得直笑。
“真的假的?”
“真的。”
“你又在编吧。”
“我亲眼看见的。”
“那你怎么不拦着点?”
纪扬侧过头。
“我为什么要拦?”
“都是同学呀。”
“我当时笑都来不及。”
林嘉禾笑出声来。
“纪扬,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
“幸灾乐祸。”
“谢谢夸奖。”
“谁夸你了?”
他笑起来。
夜色渐渐深了。
他们经过第一个路口,红灯刚好亮起。
纪扬把自行车停稳,低头看了眼手机。林嘉禾站在旁边,忽然发现他其实比自己高出不少。
平时大家坐在教室里,她倒没有特别留意。
如今并肩站着,才发觉自己若要看清他的表情,得微微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停了片刻。
纪扬正好转过脸。
“看什么?”
“没什么。”
嘉禾立刻移开视线。
他笑了一下,也没追问。
绿灯亮起,两个人继续往前。
到了林嘉禾平时拐弯的地方,她指了指右边。
“我走这边。”
纪扬推着车,跟她一起拐了过去。
她有些意外。
“你也走这边?”
“嗯。”
“我记得你家不是往那头吗?”
纪扬看她一眼。
“你连我家在哪儿都知道?”
“以前不是听你说过吗?”
“你记性还挺好。”
“那当然。”
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
林嘉禾想了想,觉得他大概只是还有别的事情,也就没再问。
直到走到小区门口,纪扬才停下来。
“到了?”
“嗯。”
“行,那我走了。”
林嘉禾点点头。
“拜拜。”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纪扬已经推着车往来时的方向走了。
自行车的后轮压过一小片积水,路灯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点细碎的亮光。
林嘉禾站了片刻。
原来他真的不顺路。
她看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轻的、说不清的高兴。
从那以后,他们便时常一起放学。
起初并没有什么约定。
有时候林嘉禾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刚好看见纪扬在走廊上和陈子皓说话。见她出来,他便顺手推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跟她一起下楼。
有时候她出来得早,纪扬还没收拾完,她也不会专门等他,只是走得慢些,到了校门口,没准就能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他仍然骑自行车上学。
放学时,却总推着车。
林嘉禾偶尔会问一句:“你今天不骑吗?”
纪扬说:“等会儿再骑。”
于是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久而久之,嘉禾竟慢慢习惯了。
她知道纪扬喜欢把自行车推在靠马路的一侧,过路口时会停下来等绿灯,知道他有时明明没戴手套,却也不肯把手缩进口袋,说那样扶车把不方便。
她也渐渐知道了更多关于他的事情。
他从小成绩不错,家里管得不算松,父母对他的学习很上心。他喜欢打篮球,偶尔玩游戏,和陈子皓认识得更早,陆航则是那种不怎么爱凑热闹、却总能在旁边把事情看得明白的人。
这些原本与林嘉禾毫不相干的小事,就这样一点点进入了她的生活。
而纪扬也开始知道她的事。
知道她周末要练书法,偶尔还得去上乐器课。知道她小时候很喜欢看书,有段时间几乎把家附近的小书店都逛遍了,知道她语文很好,却对物理那几种绕来绕去的题型实在没什么耐心。
她会向他抱怨练琴时遇到的难处,也会兴致勃勃地讲起新看的一本小说。
有时候纪扬听不懂。
“你说半天,这个人最后到底死没死?”
林嘉禾瞪大眼睛。
“我前面铺垫了那么久,你就关心他死没死?”
“那不然呢?”
“你根本没认真听!”
“我听了。”
“那你说,我刚才讲的重点是什么?”
纪扬想了想。
“人活着挺不容易的。”
林嘉禾气得想笑。
“纪扬!”
他终于笑起来,笑得连推车的手都晃了一下。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嘉禾走在他旁边,忽然觉得,冬天的夜晚似乎也没有从前那么难熬了。
有时候走到小区门口,她甚至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明明一路上说的都只是些很普通的话。
偏偏总有那么多说不完的事情。
一个周五的傍晚,纪扬从自行车前面的车筐里拿出了一个纸袋。
“给你。”
林嘉禾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里面是两本物理参考书,还有一个薄薄的笔记本。
她愣住了。
“这是什么?”
“书。”
“我当然知道是书。”
纪扬笑起来。
“那你还问。”
“你买的?”
“嗯。”
“给我买的?”
“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林嘉禾把书拿出来。
其中一本是学校附近书店里很常见的习题册,另一本文字少些,例题却讲得很细,似乎正适合她这样基础不差、做题思路却不够灵活的人。
她翻了几页,心里已经有些喜欢。
“你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前几天去书店,看着还行。”
“那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你不是老说那些题看不懂吗?”
他说得随意。
林嘉禾低头看着那两本书,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们走过的路边有一家小吃店,玻璃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有人推门出来,带出一阵食物的香气。
嘉禾停下脚步。
“多少钱?我给你。”
纪扬看了她一眼。
“不用了。”
“那怎么行?”
“又没多少钱。”
“那也是钱啊。”
她说得认真。
纪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林嘉禾。”
“干吗?”
“你下次写作文,借我看看就行。”
嘉禾抬起头。
“你怎么老想看我作文?”
“因为写得好啊。”
他回答得很自然。
林嘉禾怔了一下。
纪扬已经推着车往前走了。
“走不走?”
“走!”
她连忙跟上去。
那个纸袋后来被她放进书包里,回家以后,又把两本书拿出来,仔细翻了好几遍。
妈妈进来送水果,见她桌上多了几本书,随口问了句:“新买的?”
林嘉禾顿了顿。
“同学推荐的。”
这话不算假。
只是她没有说,那位同学已经替她买好了。
妈妈也没多问,提醒她别学得太晚,便出去了。
林嘉禾重新低头看书。
书页间夹着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只有几行字。
前面几章先看看。
后面那几套题不用急着做。
落款是一个很随意的“纪”字。
林嘉禾看了一会儿,把便签取下来,夹进了自己的错题本。
窗外的风吹得玻璃轻轻作响。
她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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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放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