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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长庚

扬州漫天飞雪。

“都初春了,怎么还下这么大雪?”

唐熙翻墙落进滕秧别院时,脚底带下了一块积雪。他一眼看见魏舒策半躺在院中摇椅上,身上那件靛蓝交领衫因为穿得太久,洗得有些发硬,空荡荡地罩在清瘦的骨架上。领口处露出半截中衣,边缘已经磨起了细细的毛边。

他膝上搭着一条灰毯,垂下的毯角堪堪遮住半截黑靴。明明是个活人,却安静得像是一尊快被雪掩埋的玉雕。

唐熙眉头一皱,三两步跨过去,解下身上的鹤氅兜头盖在魏舒策身上,一股脑地将寒气挡在外面:“今日虽有太阳,可你也太放肆了些,该披上斗篷的。”

魏舒策被这厚重的鹤氅压得肩膀微沉。他也不恼,伸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将衣领拉下来,鹤形眼微微掀起:“唐兄怎么来了?”

“别岔开话题。”唐熙瞥了一眼他膝上的灰毯,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盏酒。酒色如乳玉,带着糯米发酵后的清甜。他抿了一口,咂咂嘴。

魏舒策看他这山大王进村般的做派,轻嗤了一声:“这可是每天只有十壶的酒,你天天来蹭?”

“我帮你尝尝。”唐熙恬不知耻地又倒了一杯,“你身体不好,我帮你处理一点。大不了等雪停了,我帮你去劈柴。”

魏舒策没搭理他这浑话,只是半阖着眼,声音透着几分慵懒:“你来不只蹭酒。说吧,干嘛?”

“听说你要去殿选了,来问问你什么时候走。”唐熙嘿嘿一笑,“走了我好躲你这,避避我爹。”

“早着呢。你怎么又闯祸,让义父生气了?”

唐熙刚端起酒盏,忽然“啧”了一声。他把酒放下,脸上的吊儿郎当收了个干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今夜又有长庚星。你注意点。”

魏舒策眼底的温润在那一瞬间褪去,结成了一层极薄的霜。他伸出手,将桌上的茶盏倒扣,看了唐熙一眼:“你今日没来过。”

唐熙一噎:“你这可没意思了!我是让你注意安全,不是防着我!”

“我自己能解决。”魏舒策垂下眼帘,语气不容置喙。

唐熙盯了他两息,知道劝不动。他把酒盏重重搁在桌上,站起身:“行。那你有事告诉我。你走了以后,我肯定把你这院子看好。没事我先走了。”

听着熟悉的翻墙声消失在风雪里,魏舒策才端起桌上剩下的那半盏云液酒,仰头饮尽。他拿起桌上的银色明昭扇,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玄铁扇骨。再抬眼时,那层温润已经被剥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清冷。

今夜扬州城外,想必会很热闹。

……

扬州城门外。

宋璟钰那一身玄黑鹤氅已经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金线刺绣的云纹被血水浸透。他死死盯着围上来的黑衣人,瑞凤眼里淬着让人发怵的冷意。

他不过是觉得汴京太闷。宋骥那个独夫连他出城透口气都要派暗卫盯着。结果刚到扬州地界就遇上这批杀手——这未免太巧了。

杀手手里清一色是溪峒族惯用的淬毒短刃,招招致命。宋璟钰在心里冷笑,难不成宋骥那独夫,已经跟溪峒族勾结上了?

他武功不差,可杀手太多且招式阴毒。一个不慎,左肩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毒血瞬间发黑蔓延。眼见一柄短刃直逼心口,避无可避——

“铛!”

一枚玄铁透骨钉破空而来,死死钉入杀手的手腕。短刃应声落地,杀手闷哼一声,骤然看向城门口。

魏舒策未戴发冠,只用一根素银流苏簪将长发松松垮垮地挽了一半,余下的青丝如瀑般披散在靛蓝旧衫上。他提着一盏风灯,踏雪而来。

为首的杀手眯起眼,认出他后,嗤笑一声:“这不是那个野种吗?魏家不要的杂碎,也配出来管老子的闲事?赶紧滚,免得脏了老子的刀!”

宋璟钰捂着左肩,毒气正在蔓延,脑子却听得清清楚楚。

野种?魏家?

他堂堂摄政王在城外遇刺,本该是一场死战。怎么这杀手一见这少年,连刀都收了,还叙上旧了?

宋璟钰心头莫名窜起一股邪火。他咬牙咽下喉间腥甜,狠狠瞪了魏舒策的背影一眼——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凭什么一出场,杀气全跑他那去了?

魏舒策听到“野种”二字,眼睫甚至都没颤一下。他不恼,反而慢条斯理地将风灯放在一旁的石头上,温声道:“原来阁下认得我。”

“谁不认得你这个有娘生没爹养的——”杀手还想叫嚣。

魏舒策已经打开了手中的明昭扇。扇骨轻转,没给杀手把话说完的机会。三枚透骨钉破风而出,快如闪电。

杀手面色骤变,慌忙闪避,却还是被一枚钉中右肩,短刃彻底脱手。

魏舒策这才抬眸看他,嗓音依旧温和:“认得就好。那你也该知道,魏家的人,不是谁都能骂的。”

“你!”杀手捂住肩头,满眼警惕地后退一步。

魏舒策没再理那杀手,偏过头看向靠在树干上喘气的宋璟钰。目光扫过他发黑的伤口,又落在那淬毒短刃的制式上,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温声开口:“这位公子,还能站得住吗?”

宋璟钰已经强撑着拔了肩头的断刃,撕了内衬死死绑住伤口,桀骜又狼狈地抬起下巴:“谁要你管,我自——”

话没说完,毒素上涌,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魏舒策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捞住了他踉跄的身形。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扣住宋璟钰的手腕,隔着一层衣料,都能觉出这人手心的冰凉。

“嘴硬。”魏舒策垂眸看他,语气清冷,带着点漫不经心,“公子若想死在这扬州城外的雪地里,在下现在就能松手。”

宋璟钰被他半扶半拉着,鼻尖撞进对方沾染着清淡药香的衣领。他耳根一热,甩开魏舒策的手,咬牙瞪他:“小屁孩,你敢威胁我?”

“不敢。”魏舒策见杀手已趁乱遁走,也不去追,只把明昭扇一合,提灯引路,“只是这扬州地界不太平,看公子穿着非富即贵,若是死在这儿,在下怕是脱不了干系。”

宋璟钰跟着他往前走,心里越想越气。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不仅救了他,还看穿了他的窘境。他忽然发难,右手化爪,直逼魏舒策肩头想试探他的武功。

魏舒策连头都没回,手中明昭扇往后一挡,轻而易举地化解了招式:“公子还是省点力气吧。方才那刀上淬了毒,你此刻强行用内力,毒发得会更快。”

宋璟钰微微撇嘴,捂着肩膀冷哼一声:“病秧子。既然知道有毒,刚才还敢管闲事?你到底是什么人?魏黎栩是你什么人?”

魏舒策脚步一顿,侧眸看了他一眼。那双鹤形眼在风灯下显得极深:“公子问得未免太多了。”

“别一口一个公子的,我姓宋,名璟钰。”宋璟钰扬起下巴,瑞凤眼微挑,傲慢地等着对方露出震惊或惶恐的神情。

谁知魏舒策只是收回目光,淡淡道:“不知。”

宋璟钰猛地停下脚步,气急败坏:“说不知?你竟然不知本王的名讳?!”

“本王?”魏舒策这回停下了步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宋昭二年,敢在天子脚下自称本王的,可没几个。”

他目光在宋璟钰那张张扬的脸上转了一圈,装作恍然大悟般温声道:“原来是摄政王殿下。失敬。不过殿下既然遇刺,不赶紧回京查内鬼,跑到扬州来做什么?”

宋璟钰一噎,随即冷笑:“汴京已经够热闹了,猴子都能称霸王,还不许本王出来透透气?倒是你——”他上下打量着魏舒策,“这些杀手追杀我半天没一句废话,凭什么你一出面,连旧都叙上了?你到底是谁?”

魏舒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重新迈开步子:“殿下若真想知道,等在下进了汴京,去参加了殿选,您自然就明白为什么了。”

“殿选?”宋璟钰嗤了一声,“一个连斗篷都穿不起的病秧子去殿选?你当大宋的官是那么好当的?”

“届时,殿下看看那朝堂上热不热闹就知道了。”

两人一路夹枪带棒地斗嘴,不知不觉走到了滕秧别院。

宋璟钰跨进院门,四下环顾了一圈,霍了一声:“你这院子倒是别出心裁,那么大。”

“后院还种了些菜。客房也在后院,殿下先去挑一间。”魏舒策把风灯挂在廊下,“我去药房给你配些解毒的伤药。”

说着,魏舒策转身去了药房。拿了纱布、一瓶红色的药粉,又拎了一壶烈酒,刚走到后院,却见宋璟钰正站在柴房旁边,手按在墙上一处不起眼的机括上。

魏舒策眼神微冷,快步走过去:“殿下在做什么?”

宋璟钰回头看他,挑了挑眉:“这里是什么地方?底下有暗室?”

“杀人的东西。”魏舒策走到他面前,将他的手从机括上拿开,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殿下现在是伤员,还是离远些好,以免血溅当场,赖上在下。”

宋璟钰轻嗤一声,把手收回来,理直气壮地抬起下巴:“怎么可能赖上你?你把本王当什么人了?!”

宋璟钰挑了一间最敞亮的客房。魏舒策一手端着药,一手拎着一壶烈酒走进来时,宋璟钰正坐在榻边,扯着裂开的衣领直皱眉。

“把外袍脱了。”魏舒策把药瓶和纱布搁在矮几上,语气极其自然,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宋璟钰动作一顿,抬起那双瑞凤眼:“你使唤谁呢?”

“随你。”魏舒策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烈酒,慢条斯理地洗手,“毒血不挤出来,这胳膊明天就废了。”

宋璟钰咬了咬牙,心知这毒确实厉害。他别扭地褪下半边衣衫,露出左肩。那道刀口极深,皮肉外翻,周遭已经泛起了一圈骇人的青黑色。

魏舒策端着酒盏走过来,在榻边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宋璟钰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香。

“忍着。”

话音刚落,魏舒策直接将半盏烈酒浇在了伤口上。

“嘶——!”宋璟钰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往后缩,却被一只手铁钳般扣住了右边肩膀。

魏舒策的手极凉,隔着薄薄的中衣,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但也就是这只手,力道大得让宋璟钰动弹不得。

“这就受不住了?”魏舒策垂着眼,用消过毒的小刀挑去腐肉,手上的动作稳得可怕,嘴上却慢条斯理地开口,“方才在外面,不是还挺能逞强的吗?”

“你轻点会死吗!”宋璟钰疼得额角直冒冷汗,偏着头,狠狠瞪着他。因为离得太近,他甚至能看清魏舒策低垂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

“嫌疼?”魏舒策没抬头,甚至故意压了压刀尖,“谁让你出门不带脑子。几个南疆的杀手就能把你逼到城门外,平时在京城里横着走,真遇上事了连命都保不住。”

宋璟钰气得想推开他:“你……你一个病秧子,嘴怎么这么毒!”

“我毒?”魏舒策终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双鹤形眼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极深,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我刚才要是再晚出来半刻,你现在连听我放毒的机会都没有。”

宋璟钰噎住了。他不得不承认这人说的是实话。他憋了半天,冷嗤一声,别过脸去:“少废话,动作快点。”

魏舒策没再逗他。他拿过红色的药粉,用指尖沾了,一点点按在伤口上。指尖冰凉,药粉却辛辣无比,宋璟钰疼得浑身肌肉紧绷,死死咬住牙关,没再吭声。

客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雪扑打窗棂的声音。

魏舒策离得太近了,气息几乎全扫在宋璟钰的颈窝里。宋璟钰平时被人伺候惯了,但从来没被人这么贴着手把手地上过药,甚至连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他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试图打破这种让人耳根发热的氛围:“喂,小屁孩。那柴房底下到底藏了什么?”

魏舒策手里的纱布一点点绕过他的肩胛,温声提醒:“别动。”

宋璟钰觉得自己的肩膀被那根微凉的布条勒得有点紧,连带着心跳都快了两拍。他梗着脖子:“你不说,我就当底下藏了见不得光的东西了。”

“是啊。”魏舒策在他肩上打了个结,利落地剪断多余的纱布。他微微直起身,视线从伤口移到宋璟钰的眼睛里,声音压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杀人的东西。所以,离我远点。”

宋璟钰盯着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颗虎牙:“我要是不呢?”

魏舒策愣了一下,随即把那瓶红色的药粉收进袖子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不知死活的傲娇老虎。

“那就看是你先杀了我,还是我先弄死你。”

说完,他也不等宋璟钰回话,转身吹灭了桌上的烛台,退出门外,顺手带上了客房的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魏舒策将发间的素银簪子摘下,外衣褪去,随手搭在架子上。

夜已经深了。他吹灭蜡烛,闭上眼,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梦里,又回到了十岁那年。嫡母端着药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十岁的他不想喝,嫡母却冷笑一声:“你若不喝,我便灌给你小娘喝。”

他咬了咬牙,仰头一口饮尽。随后,便被马车扔进了无人问津的山里。

他走了三天三夜,脚底的血泡粘在鞋袜上,饿得眼前发黑。直到一只冰冷的手,将他从雪地里抱了起来。

那人穿着黑色的鹤氅,半张脸隐在风雪里,声音清冷又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魏舒策。”

“我姓孟,字虚缈。以后,你跟着我。”

之后那三年,他成了他的先生。教他下棋,教他看人心。可十三岁那年,先生把他交给唐门主——也就是他如今的义父后,便再无踪迹。

魏舒策猛地睁开眼。

夜色已深,风停了,雪也停了,一弯冷月挂在屋檐上。他偏过头,隔着薄薄的墙壁,看了一眼隔壁宋璟钰的房间。

他想起方才在客房里,那个少年即便疼得冒冷汗,依旧抬着下巴桀骜不驯的模样。

魏舒策看着屋顶的横梁,低声喃喃了一句:

“先生,你到底在哪……为什么这个人,跟你身上的气质那么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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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长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