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国印被送出东宫时,天刚亮。
印匣用明黄绸缎裹着,由两名司礼监内侍抬走。皇后的人站在院中,连一声多余的谢恩都没有,只将交接文书铺在案上,请太子落印。
萧承晏写下名字时,笔锋很稳。
陆蘅站在屏风后,看见那方印从他掌中离开,忽然觉得东宫里最后一点能被人看见的权势也被带走了。
可萧承晏放下笔,指腹在印泥边缘停了停,只对秦越道:“让他们拿走。”
秦越低声应是。
内侍抬着印匣出门,才走到廊下,萧承晏又道:“记住抬印的人。”
秦越抬眼。
“谁最急着拿到这方印,谁便会先用它。”
陆蘅明白他的意思。
监国印不是一块能定天下的玉,只是一把能开门的钥匙。谁拿到它,谁便会先调人、先拨银、先封库。裴氏想要的是太子手里能插进朝堂的那只手,如今这只手暂时交了出去,他们便一定会立刻用来做原本不敢做的事。
他们等的,正是这一刻。
“潮汐表解出来了吗?”萧承晏问。
陆蘅从屏风后走出,将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放到案上。
“解出七笔。”
她指着最上面一行:“云州回漕,空船入京,刑部押解。每一笔都用了死籍囚号,每一艘船都在入京后三日内进过北仓。”
“银呢?”
“没有进国库。”陆蘅道,“进了内廷采办。”
萧承晏眸色微沉。
内廷采办是皇后最能插手的地方。绸缎、香料、药材、宫宴、修缮,名目繁杂,账目又常年由内库与户部共同核验。三十万两军饷若被拆成十几笔采办款,像水滴进湖里,寻常人根本查不出。
“可潮汐表只有日期和囚号。”秦越道,“怎么证明它们变成了采办银?”
“靠监国印。”陆蘅说。
秦越一怔。
“裴氏拿到印后,最先会做的,是补账。”她道,“军饷失踪、云州封渡、顺平码头号北逃,这些事瞒不住太久。她若想让账面干净,就必须用监国印调拨一笔新的银补上缺口。”
萧承晏看着她,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所以你要等她自己把缺口写出来。”
“不是等。”陆蘅道,“是推她写。”
午前,东宫外传来第一道消息。
皇后以监国之名,下令户部从常平仓紧急调拨二十万两,补给北关军饷;又命内廷采办暂停三个月,将尚未结算的绸缎、药材、香料款项尽数清点。
秦越拿到消息时,神色有些复杂。
“她动作很快。”
“也很对。”陆蘅道。
北关不能断饷,云州的洞必须堵,内廷账务也必须先收紧。每一步都合乎大局;也正因为太快太妥,才会露出本不该动的那一笔。
“常平仓拨银要经过户部三司、兵部验收、京畿营护送。”陆蘅拿起笔,在潮汐表旁写下三处库名,“但内廷采办暂停清点,会让所有经手人急着把旧账填平。只要有一笔钱在今日被提前销账,我们就能找到它从哪里来。”
“怎么找?”
“让人送一封信。”
她看向秦越。
“送给裴云峥。”
裴云峥是裴家人,却也是中书省里少数愿意看账的人。他此前替他们拖住过“暂缓核验”的批红,如今太子交印,他若还想保全裴家以外的东西,就必须选择站在哪一边。
信只有一句。
请查内廷采办近三年未结款项,尤其云州回漕日后三日内结清者。
陆蘅没有署名。
她知道裴云峥认得她的字。
当日下午,陆知微从侧门进来。
她眼下青黑,显然一夜未睡。昨日西三库失火的消息已经传遍宫中,宋嬷嬷生死不明,皇后的人又以“护证”为名,将陆府外的守卫换成了刑部差役。
“他们送来第二封信。”陆知微道。
信上写着:
会验之日,言太子与陆蘅私造遗诏、勾连云州漕运。你父归。
陆蘅看完,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陆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见东宫外守卫森严,半晌才道:“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父亲活着,陆家就还能回到从前。”
“知微。”
“可昨夜我想了一夜。”她转过身,眼眶红得厉害,“若他回来,是靠我把你和太子推下去换的,那他回来以后,我们又能回到哪里?”
陆蘅没有说话。
这是陆知微第一次不是以女儿、不是以养姐的身份说这件事,而是以她自己想明白的结果。
“我会去会验。”她道,“也会照他们要的说。”
秦越脸色一变。
陆蘅却看着她:“你想怎么说?”
陆知微深吸一口气:“我说太子与陆蘅确实私入清辉殿,也确实拿过遗诏。因为这都是真的。可我还会说,我亲眼见过白线刺客、见过陆怀川被人以刑部调令带走,也见过有人拿他的命逼我作伪证。”
她抬手擦掉眼泪。
“他们既要我开口,就别怪我说得比他们想听的多。”
陆蘅心里一震。
陆知微没有再把目光投向谁,像终于替自己落下了第一子。
“好。”陆蘅道,“但不是现在。你先替我做一件事。”
她从药箱里拿出那枚折梅玉扣。
“他们既用你父亲逼你,便必定会再送来消息。下一次,你答应他们。”
陆知微看着她。
“答应?”
“答应作证,也答应交出遗诏去向。”陆蘅道,“但你要他们给出交人地点、交人时辰,还有能证明陆怀川还活着的东西。”
“若他们不信呢?”
“他们会信。”萧承晏开口,“因为他们一直以为你最舍不得的,是陆家。”
陆知微握紧玉扣,慢慢点头。
傍晚,裴云峥回信了。
信没有送进东宫,而是夹在一卷送来的经书里。经书边缘被人裁开,里面藏着两页账抄。
陆蘅展开第一页,看见最醒目的两个字:凤仪。
三年来,内廷采办有十七笔“凤仪宫修缮”款项。每一笔金额不大,最多不过数千两;可日期恰好与潮汐表上的七次云州回漕相合。
第二页则是户部的临时调拨簿。
今日午后,皇后刚下令暂停采办清点,凤仪宫便提前结清了一笔两万八千两的旧款。用的不是内廷库银,而是常平仓拨北关军饷的第一笔预支。
“她拿补军饷的钱,先补凤仪宫的窟窿。”秦越低声道。
“不止。”陆蘅指向账末一枚不起眼的私印,“这笔钱从常平仓出去,先入内廷,再以凤仪宫修缮之名回到户部。账上看,是挪借三日;实际上,是把云州回来的旧银洗进了新军饷。”
她抬起头,眸光锐利。
“裴氏敛财网的核心,不在云州,也不在北仓。”
“在凤仪宫。”萧承晏道。
这意味着皇后不只是知情。
她是那张网里,真正能让钱从国库走到私库、再披着军饷外衣走回去的人。
而裴嵩负责的,是把每一笔银最后变成兵、变成白马的人、变成北关外一条随时能断的路。
“有这两页账,还不够。”秦越道,“裴云峥只能给抄本,原账还在户部与内廷。”
“够让人害怕。”陆蘅说。
她拿起经书,将两页账抄拆成十七张细小的纸片。
“把每一张送给一个人。”
“送给谁?”
“十七笔账,十七个经手官。”陆蘅道,“户部郎中、内廷采买、漕运司旧吏、兵部验银官。不要告诉他们我们知道全部,只让他们知道,有人已经查到了其中一笔。”
秦越深吸一口气。
一张完整的账,可以被斥为伪造;十七张碎纸落到十七个人手里,却足以让每个人都怀疑,自己会是下一个被推出去的人。裴氏用利益捆住他们,陆蘅便从最细的一根线开始拆。
夜里,十七封无署名的短笺从不同的门送进京城。
有人烧了纸,有人一夜未眠,有人连夜去找上官,还有人直接病倒,请了假不敢上朝。
第二天清晨,皇后刚拿到监国印,便发现户部有三名郎中称病,内廷采办的两名主事主动请查旧账,漕运司旧吏中还有一人带着账册去了大理寺门口。
京城开始起风。
风并不大,却足够让那些本来紧紧锁在一起的账目出现裂缝。
而东宫里,萧承晏看着新送来的消息,终于将那张被迫交印的文书放进火盆。
“她会反击。”陆蘅道。
“会。”萧承晏点头。
“她会先灭口,还是先封大理寺?”
“都可能。”
陆蘅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内侍满脸惊惶地跪在门外:“殿下,宫里传来消息。陛下醒了。”
萧承晏眸色一动。
“还有,”内侍咽了咽,“陛下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召太子入承明殿。”
屋内瞬间安静。
会验尚未开始,皇帝却提前醒来,还要单独召见已经交出监国印、又私入清辉殿的太子。
陆蘅看向萧承晏。
两人都明白,这不是机会。
至少,不会只是机会。
皇帝终于要亲自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