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被冻醒了,她把脚用力往怀里缩,却怎么也暖不起来。春之只想找一处暖和的地方,熬过这个寒冬。
四点半的时候,外面响起铃声和喧闹声,盖在身上的被子被轻轻扯了一下。
“春之,快点起床了,再不起就来不及了。”
“好困,这么早吗?”
“收拾好就快五点了,从这里坐车到金台路站还要一个小时,六点地铁运营的时候要开会,还要开启设备站岗。”
“我的天呀,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爸爸就是做这个的。你还要把被子叠好,会有人来检查,昨天群里通知了。”
“我都没看消息,床上没有插座,我手机放地上充电了。”
“快起来快起来,别赖床了。”
“好。”清晨的困意最难熬,尤其是零下气温的冬日早晨。
“我都不想刷牙,太冷了。”刘紫把被子叠成豆腐块。
“我也是,等我一下,我马上叠好了。”春之半夜冷得穿上外套才睡,只有一床被子,叠起来很快。刘紫还没收拾完,她已经下床穿鞋。冬天上下床本就是一种折磨,春之赶紧把脚塞进鞋里,双脚暴露在空气里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感觉睡了一晚上,屋子里更冷了,昨晚我没关窗,半夜起来关上的。”
“咦,我昨晚也冻醒好几次,居然没听见动静,看来我还是有睡熟的时候。”
“你那床被子,昨天忘了提醒你,要把外套盖在上面。我昨晚实在冷,也把衣服压在被子上。”
“我昨晚就是靠着那件外套撑过来的。”
“感觉我们好命苦,跟荒野求生一样。”
“就一两个月,熬完我们就走。”
“那必须的,实在受不了。”
两人拿好毛巾、牙刷、漱口杯,往楼道另一头的洗漱间走。一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春之打了个寒颤。她们只好折回去多添了一件衣服,这一刻格外想念学校的暖气,真的太想念了。
此刻的寒冷只是□□上的刺骨,却比不上二十四岁那年,春之在春暖花开的深圳体会到的那种心底的寒意。
刷牙的时候,春之不敢让冷水在嘴里多停留,匆匆蘸水用力刷,刷不了几下就赶紧大口漱口。毛巾打湿之后敷在脸上,冰凉刺骨。
“你有带面霜吗?”
“没有唉,我脸上长了痘痘,涂药膏的时候都觉得刺痛。”
“你是网上买的药,还是实体店买的?你这痘痘看着挺严重的,再不护理很容易留痘印。”
“网上买吧,实体店太贵了,我买不起。”
“我推你一家店铺,价格划算一点。你千万别用手去碰痘痘。”
“好,谢谢。”
“洗脸别太用力,脸皮很脆弱。我看到楼下有热水,要不我们合买一个热水壶,打点热水回来洗脸,就不会这么冷了。”
“好,可是我现在没钱,能不能借我一点?发了工资我就还你。”
“可以呀,又不是多少钱,放心。你是不是没有水杯,要不要顺便买个保温杯?”
“算了,有热水壶就够用了。”
“路上说不定也能用上。”
“忍忍就过去了,也就一两个月,到时候带走也麻烦。”
“这日子真难熬,难怪以前东北会有人被冻伤冻死。”
“河南冬天也这么冷吗?”
“河南冬天也挺冷的。”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洗漱完毕往回走,梳好头发。刘紫擦上面霜,又挤了点护手霜给春之涂上。
春之收拾妥当出门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要锁门吗?”
“不用了,我昨天试过,锁上之后很难打开。”
“对,我刚来的时候,门本来就是开着的。”
“这里也没什么东西好偷。话说你的电脑要不要紧?”
“应该没事,那电脑不值什么钱。”
“那我们快走吧,别错过大巴了。”
大巴五点准时发车,不会等人,上车前还要点名。
天还没有亮,看不清前路,春之跟在刘紫身后。刘紫比春之大一岁,读大二。
她不知道往后回想起来,会不会觉得这是一段灰暗难熬的岁月。南方有漫长的梅雨季,北方有漫长的寒冬。她也不清楚,究竟要换来怎样光明的前程,才值得吃下这些苦头。
路边零零散散站着不少人,大多是男生。看见两个年轻姑娘走过来,有人吹口哨,还有人上来搭话。春之心里很不舒服,远远就飘来烟味。她从小就讨厌烟味,家里没有人抽烟,连爷爷也不抽旱烟。从前祖母坐在村口和旁人闲聊,总说爷爷年轻模样周正,不抽烟不喝酒,顾家靠谱。那时候春之就在一旁,揪着祖母的衣袖发呆玩耍。
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无论愿不愿意,时光都会推着人往前走。春之总跟别人说自己老了,可她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这正是她最好的年纪。她在这里遇见了影响自己一生的人,也弄丢了心底最惦念的人,独自奔赴远方。
春之讨厌大巴车里的味道,可又不想站在外头吹冷风,只好拿纸巾堵住鼻子,尽量屏住呼吸,坐在车上等发车。刘紫坐在她旁边,也是一样。两人都没有说话,一开口就难免吸入车里难闻的气味,那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春之从小就怕坐大巴,小时候大巴是主要的出行方式。有一年夏天,父母接她和弟弟从老家去深圳过暑假,七八个小时的车程,弟弟一路不停呕吐。爷爷一边照看弟弟,一边闭目沉默。那时候她觉得爷爷无所不能。爷爷说自己不晕车,送完他们到深圳,连夜还要赶回老家。想来若是不回去,祖母会生气,暑假正是农忙的时候,祖母不爱下地干活,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都靠着爷爷操持。他像一个无坚不摧的超人,在全家人心里都是这样。只是那时候,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最心疼爷爷的人是祖母,只有年迈的祖母,会在村口一次次为自己的丈夫抱不平。
上天总是这样不公平。
点名结束,确认所有人到齐,车子发动上路。沿途一路荒无人烟,直到开上高速,才能远远看见成片高楼。不管是此刻这片郊外,还是多年之后深圳的城中村,好像都是底层打工人的常态。若是有钱,这些苦本不必承受。
年轻的春之还不懂这个道理,好在难熬的日子总会有尽头。
春之想着想着,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直到刘紫把她叫醒。车子已经停在站点外面。
望着熟悉的地铁站,春之的学校离这里不算远,再坐两站就是国贸。前些日子出门游玩,她还来过这一带。
工作配发的制服是老式军大衣,春之从前没有见过。也不知道被多少人穿过,许久没有清洗,一穿上就有一股异味,惹得她浑身发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保暖倒是真的暖和,好在里面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不至于太过难受。春之跟着队伍走进地铁站大厅,排队站好。队长简单说了几句,介绍新来的队员,排班信息已经发到群里,可以自选早班、晚班或是中班,工作内容就是给来往乘客安检,熟悉安检仪器,还要引导疏导人流。
班长看着这群新人,心里清楚,这群中介送来的寒暑假临时工,很多人做不了多久就会离开,干久了自然就熟练了。
从起床到现在,春之已经疲惫不堪,可一想到工作才即将开始,此刻才刚六点,心底一阵窒息。
早班是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晚班是下午三点到午夜十二点,中班相对轻松,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春之是按时薪结算,一小时十九块,干多久算多久,临时工没有任何补贴。
这还不是春之打过最苛刻的工。十五岁那年,因为未成年,她在餐饮店做服务员,每天上班十二个小时,午休都很少,一个月只拿到一千五百块。
听说这份工作,还是别人低声下气帮她求来的。
春之昨晚做了一个略带酸涩的梦。梦里她和他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他给妻子点了奶茶,说暂时不回家。他看向春之,欲言又止。春之说自己要走,他告诉她,他和妻子高一就相识,后来是他主动表白,两个人很快在一起了。
这个一向隐忍内敛的人,最后娶了温柔的妻子,他的幸福真切又显眼。春之相信他会一直幸福下去。身边有人跟她说,你以后也一定会幸福的。
真正的告别,是一方已经开启全新的人生篇章。无论你停留或是往前走,都再也和他无关。
我已经退场于你的故事,可你依旧在我的世界里闪闪发光。我永远祝愿你岁岁平安,万事顺遂。春之跟朋友说起,他和他的妻子很有夫妻相。朋友点开自己放在心上的人的照片,也对春之说,他们看着也格外般配。两个人相视一笑,谁都没有办法解开心里的这份心结。
一想到他一觉醒来,就能看见心爱的人,能和她站在高山之上相拥亲吻,在浪漫的地方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指尖印泥还没有干透,就迫不及待在朋友圈分享他的新娘。
那些缥缈虚无的幸福,一下子就有了清晰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