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四点。
夜凌枫提前半小时到了体育馆。
不是要加练。她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更衣室还是那间,水泥墙皮剥落了几块。她坐在长凳上,把运动包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左手腕上那条灰蓝色的手环贴着她皮肤。昨晚洗完澡没摘,今早起床也没摘。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绣歪了的篮球,用拇指摸了摸。
手机在包里震。
她拿出来。
阿眠:今天几点训练?
夜凌枫看着那两个字。
阿眠。
昨晚夏星眠下车之后,她把手机里的备注改了。之前是字母X,用了三年。昨晚她翻到通讯录最下面,把那个名字删掉,重新打了两个字。
阿眠。
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L:四点半。
阿眠:我到门口了。
夜凌枫站起来。
———
体育馆门口,夏星眠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
今天没穿大衣。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露出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钉。
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看见夜凌枫出来,她没动,只是抬起手里的咖啡晃了晃。
夜凌枫走过去。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
夏星眠把美式递给她。
“路过。”她说。
夜凌枫接过来。热的。
“从酒店路过到这边,”她说,“开车要二十分钟。”
夏星眠低头喝自己的拿铁。
“嗯。”她说。
夜凌枫没再问。
她们站在老槐树下,喝咖啡。十一月底的风有点冷了,但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
“今天练什么。”夏星眠问。
“防守脚步。”
“我能看吗。”
夜凌枫转头看她。
夏星眠看着球场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尖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看台最后一排。”夜凌枫说。
夏星眠的嘴角动了一下。
“知道。”她说。
———
四点二十八分,青训队的孩子们陆续到齐。
李星辰第一个看见看台上的人。她捅了捅旁边的吴曦池,压低声音说:“那个姐姐又来了。”
吴曦池回头看了一眼:“哪个?”
“就那个,唱歌那个。”
“真的假的?”
“我上周就看见了,一直坐那。”
夜凌枫吹响哨子。
“集合。”
孩子们跑过来,站成一排。眼睛还在往看台瞟。
夜凌枫站在他们面前。
“今天练防守滑步。”她说,“谁走神,加练十组。”
没人敢再看了。
训练开始。
滑步、折返、抢断反应。夜凌枫站在场边,偶尔喊一嗓子,偶尔进去示范。她没往看台看。
但她知道那个人在。
和十五年前一样。
———
六点二十,训练结束。
孩子们收拾东西离开。李星辰走之前又往看台看了一眼,然后凑到夜凌枫旁边。
“夜教练,”她压低声音,“那个姐姐,是不是你女朋友啊?”
夜凌枫看着她。
李星辰被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我就随便问问……”
“作业写完了吗。”夜凌枫说。
李星辰脸一垮:“还没……”
“写完再问。”
她跑了。
夜凌枫收拾好战术板,往看台走。
夏星眠还坐在最后一排。手边的咖啡杯空了,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夜凌枫走到她面前。
“走了。”她说。
夏星眠抬起头。
“晚饭呢。”她问。
夜凌枫看着她。
“你想吃什么。”
夏星眠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
“你做。”她说。
———
云玺台18楼,六点五十分。
玄关灯亮起来的时候,夏星眠站在门口,看着那双拖鞋。
还是昨天那双。女款,标签撕了,摆在鞋柜最外面。
她换好鞋,走进客厅。
落地灯亮着,茶几上那封邀请函不见了。沙发靠垫拍得很松,电视柜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支干枯的梧桐叶。
夏星眠站在电视柜前,看着那支叶子。
“什么时候捡的。”她问。
夜凌枫从厨房探出头。
“什么?”
“这个。”夏星眠指了指玻璃瓶。
夜凌枫看了一眼。
“校庆那天。”她说,“梧桐树下。”
夏星眠没说话。
她伸出手,碰了碰那片枯叶。脆的,一碰就要碎。
“留着干嘛。”她问。
夜凌枫站在厨房门口。
“不知道。”她说,“就捡了。”
夏星眠收回手。
她转身走进厨房。
———
厨房里,夜凌枫正在切菜。砧板上是青椒和里脊肉,旁边摆着两个番茄、三个鸡蛋。
夏星眠靠在门框上,看她切。
刀落下去,稳的。青椒丝宽窄均匀,里脊肉片薄厚一致。
“练了多久。”她问。
夜凌枫把切好的青椒拨进盘子。
“什么。”
“切菜。”
夜凌枫想了想。
“两三年吧。”她说。
夏星眠没说话。
夜凌枫把肉片用料酒生抽腌上,开火热油。
“你站那儿干嘛。”她问。
夏星眠说:“看。”
“看什么。”
“看你。”
夜凌枫的铲子在锅里停了一下。
油已经热了,她没把肉片倒进去。
她转过头。
夏星眠站在门框里,厨房暖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平静,像深夜的湖水。
“阿崽。”她叫。
夜凌枫握着铲子的手收紧了。
三年了。
三年没听见过这个称呼。
“嗯。”她说。声音有点哑。
夏星眠走过来。
她走到夜凌枫面前,站定。很近。近到夜凌枫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
还是那个味道。
夏星眠伸出手。
她的指尖碰到夜凌枫的脸侧,很轻,像羽毛扫过。
“瘦了。”她说。
夜凌枫没动。
“退役之后瘦的。”她说。
“膝盖呢。”
“没事。”
“骗人。”
夜凌枫没说话。
夏星眠的手指从她脸侧滑下来,落在她左手腕上。
那条灰蓝色的手环贴在那里。被体温焐得温热。
“昨天戴着,”夏星眠说,“今天也戴着。”
夜凌枫低头看着那只手。
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涂颜色。和十五年前一样。
“摘不下来。”她说。
夏星眠没说话。
她的拇指按在那条手环上,按在那个绣歪了的篮球上。
十四岁的针脚。
二十九岁的重逢。
“阿崽。”她又叫了一声。
夜凌枫抬起头。
夏星眠的眼睛离她很近。那双眼睛里有光,细细碎碎的,像武汉那年秋天的阳光。
“我想你了。”夏星眠说。
夜凌枫看着她。
“想了多久。”她问。
夏星眠想了想。
“从2012年5月,”她说,“到现在。”
夜凌枫没说话。
她把铲子放下,关了火。
锅里还剩一点余温,油在滋滋响。
她伸出手,握住夏星眠的手腕。
那里空着。
“手环呢。”她问。
夏星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
“在包里。”她说,“怕丢。”
夜凌枫握着那只手腕,拇指按在脉搏上。
跳得有点快。
和2009年武汉那个夜晚一样快。
“紧张什么。”她问。
夏星眠看着她。
“你猜。”她说。
夜凌枫没猜。
她把夏星眠拉进怀里。
———
这个拥抱来得有点突然。
连她自己都没准备好。
她只是握着那只手腕,看着那双眼睛,然后身体就动了。
夏星眠被她抱住的瞬间,僵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环住夜凌枫的背。
很紧。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四十七袋过期冰袋。
一万三千公里飞行里程。
一百三十七首没发表的demo。
全在这个拥抱里。
夜凌枫把脸埋在夏星眠肩窝里。那件灰卫衣很软,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没说话。
夏星眠也没说。
厨房里很安静。抽油烟机关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刚刚亮起来。只有锅里那点余温在滋滋响,响了几下,也停了。
过了很久。
久到夜凌枫的肩膀开始发酸。
夏星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阿崽。”
“嗯。”
“你抱太紧了。”
夜凌枫没松手。
“不放。”她说。
夏星眠在她耳边笑了一下。
很轻。像气音。但夜凌枫听见了。
“那就不放。”夏星眠说。
———
她们就这么站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锅里传来一股焦味。
夜凌枫松开手,转身去看锅。
锅底黑了。刚才腌好的肉片还在旁边碗里,没下锅。
夏星眠站在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
“糊了。”她说。
夜凌枫把锅拿起来,放进水池里。水浇上去,刺啦一声,白汽冒起来。
“饿吗。”她问。
夏星眠想了想。
“还好。”
“那出去吃。”
“去哪。”
夜凌枫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的钩子上。
“阿婆面馆。”她说。
———
七点四十,阿婆面馆。
老板看见她们进来,愣了一下。
“又来了。”她说。
夜凌枫点头。
“还是雪菜肉丝?”
“嗯。”
老板看了一眼夏星眠,又看了一眼夜凌枫。
“两碗?”
“两碗。”
老板转身去后厨。
她们坐在靠墙那桌。还是那个位置,桌面浅灰色的防火板,被无数碗面烫出浅浅的印子。
夏星眠把筷子筒推到她面前。
夜凌枫抽了两双,递给她一双。
“今天,”夏星眠说,“你不用训练吗。”
“明天练。”
“那明天我还能去看吗。”
夜凌枫看着她。
“你想来就来。”她说。
夏星眠低头看着筷子。
“我怕影响你。”她说。
“不影响。”
“小孩们都在看。”
夜凌枫想了想。
“她们作业少。”她说。
夏星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来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起来。
和2008年机场那个笑一样。
夜凌枫看着那个笑,没说话。
面端上来。
热气腾腾的,雪菜碧绿,肉丝切得细细的。
夏星眠低头吃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她说。
夜凌枫也吃了一口。
“嗯。”
吃到一半,夏星眠忽然停下。
她抬头看着夜凌枫。
“阿崽。”
“嗯。”
“那年分手的时候,”她说,“你是不是恨过我。”
夜凌枫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
“没有。”她说。
夏星眠看着她。
“骗人。”她说。
夜凌枫把筷子放下。
她看着碗里那碗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恨过。”
夏星眠没说话。
“恨了大概半年。”夜凌枫说,“恨你为什么不说。恨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恨你把我当外人。”
她顿了顿。
“后来不恨了。”
夏星眠问:“为什么。”
夜凌枫抬起头。
“因为想通了。”她说,“换我,我也会那么做。”
夏星眠看着她。
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你怎么想通的。”她问。
夜凌枫想了想。
“有一次做梦。”她说,“梦见你站在校门口,说‘我们不合适了’。我在梦里问你为什么,你说——”
她停下来。
夏星眠等着。
“你说,‘因为你在国家队’。”夜凌枫说,“然后我就醒了。”
她看着夏星眠。
“醒的时候,凌晨三点。”她说,“我躺在床上想,如果你是那种会拖累别人的人,你就不是夏星眠了。”
夏星眠没说话。
她的手攥着筷子,攥得很紧。
夜凌枫伸手,握住那只手。
“所以不恨了。”她说,“就是有点想。”
夏星眠的睫毛颤了一下。
“想什么。”
“想你。”夜凌枫说,“想你在干嘛。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那首歌唱完了没有。”
她顿了顿。
“想你还记不记得,有个叫阿崽的人。”
夏星眠的眼眶红了。
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碗里,没溅起什么水花。
夜凌枫看着她。
“现在知道了。”她说。
夏星眠没说话。
她只是反握住夜凌枫的手。
很紧。
———
吃完面出来,八点半。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凌枫往停车的地方走。
夏星眠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夏星眠忽然说:
“阿崽。”
夜凌枫回头。
夏星眠站在原地,没动。
路灯照在她脸上,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姐姐。”她说。
夜凌枫愣了一下。
夏星眠看着她。
“你不是说,”夏星眠说,“情到浓处才这么叫吗。”
夜凌枫站在路灯下。
“现在算不算。”夏星眠问。
夜凌枫没说话。
她走回去,走回夏星眠面前。
站定。
“算。”她说。
夏星眠看着她。
夜凌枫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指尖划过眉骨,划过鼻梁,落在嘴唇上。
和2009年武汉那个夜晚一样。
“姐姐。”她叫。
夏星眠握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有点凉。但没有抖。
“再叫一次。”她说。
夜凌枫看着她。
“姐姐。”又叫了一次。
夏星眠把她拉进怀里。
———
回云玺台的路上,夜凌枫开车,夏星眠坐副驾驶。
中控屏亮着,蓝牙连着手机,没放歌。
等红灯的时候,夏星眠忽然说:
“那首歌。”
夜凌枫转头看她。
“歌词给你了,”夏星眠说,“曲子想听吗。”
夜凌枫握着方向盘。
“想。”她说。
夏星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翻了几下,点开一个文件。
前奏出来的时候,绿灯亮了。
夜凌枫踩下油门,车滑进夜色里。
夏星眠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
很轻。很慢。像月光落在冰面上。
夜凌枫听着那个声音,听着那些她已经在纸上读过的词。
罚球线拍三下
是在念谁的名字
她在看台最后一排
数了三年
你投篮的时候从来不回头
不知道有人一直在等
等你投完
等灯熄灭
等你回头看见我
车在高架上开着,两边是城市的灯火。
夏星眠没看她。
她只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光一样掠过的灯光。
副歌最后一遍唱完,歌曲结束。
车里安静了几秒。
夜凌枫说:
“循环放着。”
夏星眠转头看她。
“什么。”
“以后,”夜凌枫说,“在车上就放这首。”
夏星眠没说话。
但她伸手点了屏幕上的循环键。
———
回到家,十点二十。
玄关灯亮起来的时候,夜凌枫站在门口,看着那双拖鞋。
夏星眠的。她今天穿来的那双。
她弯下腰,把它们摆正。
夏星眠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动作。
“阿崽。”她叫。
夜凌枫直起身。
“嗯。”
“我今晚,”夏星眠说,“能不走吗。”
夜凌枫看着她。
“你想走吗。”她问。
夏星眠摇头。
夜凌枫伸出手,牵住她。
“那就不走。”她说。
好吧前几篇还有下一篇都是库存所以发得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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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