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霖城正午的日光揉碎在青石板路面,茶馆内残留的热茶暖意尚未散尽,萧霁与常贯中于巷口分道作别。一人奔赴烈焰覆纹的锻星崖飞舟,一人踏向萦绕草木水汽的化生宗接引高台。方才茶肆之内,萧霁已将上品单水灵根乃是炉鼎体的隐秘低声告知常贯中,少年攥紧他手腕,誓要锻造护身法器护他周全,滚烫的力道久久残留在萧霁腕间。
萧霁拢了拢肩头雪狐裘,缓步踏上化生宗专属青蓝飞舟。舟身以千年寒玉混合水纹灵木打造,船舷雕满睡莲、溪草水系灵植纹路,舟底流转温润碧蓝水光,离地三尺稳稳悬浮不动。舟舱分内外两厢,外舱容纳其余新晋弟子,人声嘈杂,少年少女三三两两议论灵根、畅想丹道;内厢清静雅致,专供测灵大典上资质出众的弟子休憩。接引执事引萧霁独自走入舟首僻静隔间,奉上一壶清润灵泉茶,叮嘱他静候宗门高层长老前来交代山门事宜,随即躬身退去。
萧霁独坐窗边水玉旁,指尖抵着微凉窗面,遥遥望向不远处赤焰飞舟,清晰望见常贯中的隔间窗沿,心底稍安。测灵台上化生宗长老为遮掩他单水灵根的致命隐患,对外谎称他是水木双灵根,可萧霁自知这层伪装薄如蝉翼,一旦先天炉鼎体的真相泄露,无尽觊觎与杀身之祸便会接踵而至。雨落萧氏覆灭的旧事在心底翻涌不休,当年宗族鼎盛可与七宗分庭抗礼,最终却因嫡系纯粹水灵根子弟暴露体质,引来六宗联手围剿,祖山崩塌,族人四散。两岁那年父母将他托付常家后便隐遁无踪,三百年来萧氏遗脉皆不敢公然展露纯粹水系灵根,这份刻入血脉的惶恐,始终压在萧霁心头。
思绪纷乱未平,两道柔和厚重的灵力威压自舷梯缓缓漫入舟身,温润草木药香铺满整艘飞舟,和锻星崖刚猛燥烈的火土气息截然不同。萧霁抬眼望向隔间木门,两名身着青灰丹纹法袍的老者并肩走来,周身萦绕十一境圆满修士绵长醇厚的灵气,身后六名佩戴青竹令牌的内门弟子分列两侧守在门口,隔绝外舱弟子窥探的视线。
为首老者面容温和,颌下长须沾着细碎药粉,腰间悬一枚丹炉玉坠,是化生宗长老温芩;身旁老者身形清瘦,掌心布满研磨药材磨出的薄茧,乃是长老苏禾。二人轻叩木门,待萧霁应声后入内落座,随行弟子守在门外隔绝外人耳目。
“小友不必拘谨。”温芩抬手虚扶起身行礼的萧霁,眼底藏着几分探究,“测灵大典台上见你灵根异象特殊,宗主特意遣我二人登舟,护你周全,也为你梳理化生宗事宜,不知小友名讳?”
萧霁垂眸拱手,声线清浅温润:“晚辈萧霁。”
话音落下,温芩指尖一顿,手中茶盏险些磕碰桌沿,苏禾也骤然抬眼,原本平和的面容涌上浓重错愕,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见震惊。
温芩稳下心神,轻声追问:“萧?可是三百年前覆灭的雨落萧氏一脉?”
萧霁指尖下意识攥紧雪狐裘衣襟,微微颔首,坦然应下:“正是萧氏遗脉。”
苏禾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惋惜与警惕交织,低声道出尘封旧事:“难怪测灵石内水光纯粹到诡异,当年雨落萧氏乃是玉霖顶尖水系大族,先祖专修水系大道,更是出过十五境大能,疆域横跨半片玉霖平原,门下修士十万之众。后其余六宗忌惮萧氏一家独大,设连环圈套挑拨内斗,集结修士围剿萧氏祖山,一夜之间宗族分崩离析,至宝遗失,精锐死伤殆尽,残存族人四散隐遁,三百年来不敢显露纯粹水灵根。坊间皆知,萧氏嫡系天生上品单水灵根,乃是先天炉鼎体,当年灭族之祸,便是因少主体质暴露引来高阶修士围猎而起。”
萧霁安静听完整段秘闻,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寒意,多年埋藏心底的身世,今日被宗门长老一语道破,心中五味杂陈。
温芩见状连忙转开话题,缓和隔间压抑气氛,缓缓梳理化生宗完整架构:“我化生宗宗主清和真人,一身水木丹道修至十三境,统管全山门药园、丹炉传承、水系术法典籍,丹方、高阶灵药、弟子师承分配,最终皆由宗主定夺。真人一心钻研丹道,性子宽厚,格外惜水木灵根修行苗子。”
“宗门之下分三大派系,各司丹道侧重,分别是菩提院、万毒谷、百花园。菩提主修固本疗伤、清心静气丹药,擅长调和修士体内淤积戾气;万毒钻研毒丹、禁制、以毒攻毒之法,擅用奇花异草炼制控敌丹丸;百花专攻养颜润脉、滋养灵根的辅助丹药,门下多精控水木共生调和术法。三派互不干涉,弟子入门可自由择一派修习,也能兼修两派法门。”
“统领三大派系的,正是宗门三位十二境实权大能,一人执掌一派重地。菩提院主尘安真人,统管主峰万千疗伤丹炉;万毒谷主幽若真人,独掌后山毒草秘境;百花园主灵泽真人,看管万顷水药灵园,培育水系灵药,专修水木调和之术,与你的水系灵根最为契合。”
温芩继续细数中层长老:“除却三位十二境峰谷主,全宗共计十四位十一境长老,镇守山门、赴各城接引新徒、抵御觊觎药园的散修外敌;还有传功长老分区传授识药、炼药、基础水木法术;也有长老看管灵药、成品丹药、低阶护身法器。”
苏禾补充宗门师承规矩:“化生宗从不会逼迫新晋弟子入门便定下师门。所有外峰新徒统一修习三年识药、引灵基础课业,期满通过丹术入门考核,便能自由挑选契合自身灵根、修行方向的长老拜师。修行途中若觉得所拜长老法门不合自身道途,递交申请,通过丹道试炼便可改换师门,你不必仓促抉择,有充足时间斟酌。”
萧霁指尖摩挲冰凉杯沿,轻声发问:“晚辈水系灵根为主,日后择师,百花园灵泽真人门下是否最为合适?”
温芩微微颔首,眉眼柔和:“灵泽真人深耕水木共生丹法数百年,最偏爱心性沉静、身负纯粹水系灵根的弟子,只是门下学徒众多,拜师需过硬的识药控水根基。你天资卓绝,潜心苦修三年,拜师不成问题。”
三人又闲谈许久,温芩细致交代入山门作息、灵药申领、丹炉借用各项规制,隔间草木药香萦绕,氛围平和安稳。就在此时,一只羽翼覆着淡绿水雾的纯白传讯纸鹤冲破舟外气流,径直穿过木窗,稳稳落于温芩掌心。
通体莹白的灵鹤唯有十三境宗主与三位十二境峰谷主有权驱使,寻常十一境长老只能使用普通青羽传讯鹤。温芩、苏禾神色骤然肃穆,双双起身拱手,指尖轻拂鹤身内嵌的灵纹帛书,缓缓展开书卷。
帛书上字迹温润磅礴,是化生宗十四境青梧老祖独有的水系灵力笔迹,行文简洁,指令清晰,无半分多余赘述:
化生宗新晋弟子萧霁,血脉天赋特殊,先天体质极易招致祸端,自今日起归入老朽青梧座下,为唯一亲传弟子,即刻迁入长生洞闭关修行,全宗上下所有长老、内外门弟子,不得随意打扰其清修,不得私下窥探其灵根本源,妄议其身世者,按门规重罚。
温芩逐字读完帛书,指尖微微收紧,小心将帛书折好送回灵鹤体内,灵鹤振翅飞出隔间,直往化生宗主峰长生洞飞去。她转头看向身侧萧霁,眼底交织震撼与欣喜,郑重将传讯内容完整告知。
话音入耳,萧霁浑身微震,指尖骤然攥紧雪狐裘衣襟,万千心绪翻涌。先是极致的错愕,他从未想过宗门修为最深的十四境青梧老祖,会特意传鹤,直接收他为独传亲徒,还特许他入住宗门秘境长生洞修行;紧随而来的是长久压在心底的惶恐尽数消散——青梧老祖修为冠绝化生宗,精通顶尖水系丹术与隐匿体质的控水秘术,有老祖贴身庇护,陈家凡俗势力、觊觎纯粹水灵根的散修、各宗心怀歹念之辈,再也不敢将算计落在自己身上。
欣喜之下,一缕化不开的孤凉悄然漫上心头。自两岁与父母分离,萧氏遗族三百年颠沛流离,十余年间寄居常家,唯一依靠仅有常贯中。如今虽得十四境大能亲传,修行再无表层凶险,可他身负全族覆灭的血海旧事,先天炉鼎体是刻入血脉的枷锁,往后居于长生洞随老祖修行,一面修习丹术秘术遮蔽体质,一面暗中探查当年萧氏被围剿的真相,前路注定藏着旁人无法体会的孤寂。
苏禾轻声宽慰心绪紧绷的萧霁:“青梧老祖闭关数百年极少收徒,此番独独选中你,乃是千载难逢的机缘。长生洞灵气浓度远胜宗门其余各处,洞内天然孕育水系灵泉,最适配你的水灵根,老祖手中更有无数遮掩炉鼎体质气息的独门法门,不出数年,你便能凭自身灵力隐藏灵根异象,不必一味仰仗老祖庇护。”
温芩紧跟着细细叮嘱门规禁令:“老祖传下全宗通令,便是怕门内弟子不知情,闲谈间无意提及你的身世与灵根,为你招来祸事。私下你与常贯中相见畅谈无妨,但在宗门长老、弟子面前,万万不可展露真实单水灵根,亦不可主动提起雨落萧氏旧事,一旦被有心人抓住把柄,不单你会受重罚,锻星崖的常贯中也会受两宗往来规制牵连。”
萧霁垂眸躬身,语气沉稳郑重:“弟子谨记长老所有叮嘱,在外谨言慎行,绝不因自身之事牵连旁人分毫。”
两位长老又与他详述拜见青梧老祖的礼仪、长生洞出入规矩、独传弟子专属灵药典籍供给,便带着随行内门弟子告辞,前往舟首管束其余新晋弟子。隔间重归安静,萧霁扶着水玉窗,目光穿过半空流云,望向一旁停泊的锻星崖赤焰飞舟,依稀望见常贯中的身影立在窗边,想来锻星崖那边,亦收到同源传讯,知晓自己拜入青梧老祖门下、入长生洞修行的消息。
飞舟尚未催动升空法阵,外舱一众新弟子仍在嬉笑交谈,热议菩提、万毒、百花三派丹道优劣,喧闹人声隔着木门浅浅传来,衬得萧霁独处的隔间愈发清静。过往一幕幕在心底流转:常家冷雨廊下,贯中为惜云婚约怒碎青瓷,自己静静伴他消解满心愤懑;雨夜卧房,少年直白夸赞自己容貌俊秀,惹得他眼尾泛红心绪纷乱;前往玉霖城的马车上,他细细拆解七宗利弊,提点贯中浩然书院的生路;测灵台前,强行压下灵根异象伪装水木双灵根,只求一处安稳容身之地;茶馆之内,二人互许诺言,贯中锻造法器护他,他炼制丹药抚平熔炉灼烧之痛。
凡俗家族的联姻枷锁、陈家盘踞黑市的暗流、萧氏三百年覆灭秘辛、与生俱来的炉鼎体质、化生宗三派制衡的格局,无数命运丝线,早已将他与常贯中牢牢缠绕一处。
片刻后,舟首传来温芩长老温润的灵力传音,响彻整艘青蓝飞舟:“诸位新晋弟子坐稳扶牢,飞舟即刻催动法阵升空,奔赴化生宗主峰山门,全程一个时辰。途中可翻阅舱内识药、控水入门玉简,严禁攀爬舟舷,不可私自调动灵力冲撞舟身护阵。”
话音落下,舟底骤然翻涌万顷碧蓝水光,温润水木灵光托举寒玉飞舟缓缓离地,冲破玉霖城上空轻薄云层。身侧锻星崖赤焰飞舟同步引动灵力升空,一青一赤两道灵光并行,朝着相隔千里的两座宗门山脉疾驰而去。
萧霁静立舟舷窗边,一身雪白狐裘映在通透水玉之上,遥遥望向并行的赤焰飞舟,清楚另一道挺拔少年身影,也正隔着云海望向自己。
他入化生宗,拜十四境青梧老祖为独传亲徒,入住灵气充沛的长生洞潜心修行,周旋于菩提、万毒、百花三大丹道派系之间,借丹道药林掩藏一身碧水锋芒,一边修习固本隐匿秘术,一边探寻萧氏当年灭门真相;常贯中奔赴锻星崖,终日与熔炉烈火为伴,以木火相生灵根锤炼法器,只为打破家族联姻宿命,护他与惜云平安无忧。一纸青梧老祖亲笔灵鹤诏令,为萧霁定下旁人求而不得的无上师承,两艘腾空飞舟载着两条紧紧纠缠的少年前路,驶入无边云海。凡俗人间所有困顿皆被流云隔绝,属于萧霁与常贯中的修行磨难、宿命羁绊,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