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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正当那高人被一针刺中,落了下风时,您猜怎么着?蒙面客却将大刀飞掷,自己三两步走壁而去了!这时……”

说书乍停,茶楼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不禁挥袖催促:“这时怎么了?快讲啊?”

“啪!”

醒木叫帽子李抄起后重重拍下,惊得满堂屏息:“莫急莫急,各位看官,且听——这时,高人方晓自己是中了那厮调虎离山的奸计!忙一路轻功踏风归山,站在歪脖子树上放眼一瞧——嗨,只见亭台火光焱焱,院内柳树林整整齐齐吊着二十三具尸身,头发扫地,都朝那高人张开血盆大口哭嚎——”

帽子李拉长音调,有气无力道:“您怎么丢下我们呀……您怎么不救我们……”

说书案子下坐着的墨衣公子听到这鬼哭狼嚎的腔调,拈蜜饯的手微顿,极淡地朝前面喷唾沫星子的帽子李瞥了一眼。

帽子李对这一记眼刀似有所觉,忙收敛怪声继续讲道:“嘿!还没等高人缓过神来,这头顶上的圆盘月竟唰地被天狗吞了,霎时间山上妖风四起,二十三道孤魂嗤嗤咯咯,把他逼得七窍流血,一命呜呼也!”

四座安静片刻,有人高声笑道:“这未免太扯了些!你帽子李说书名声在外,靠的就是一个真,怎的今儿编了个三岁小儿听了都不见得尿裆的故事来唬弄我们?”

帽子李闻言捋捋胡子摇头晃脑道:“客官此言差矣。子非我,安之我所讲皆是胡言?老朽今日道来之事,中个虚实变化,实乃全貌未知之故。”

“不错,”一道醇厚嗓音自人群中悠悠传来,声量不大,四周却听得很清楚,自发给开口的人让出路来,“方才老先生所讲那山,因为一夜火烧和枉死冤魂,不知从谁口中传出流言称,日头西沉后总能听见似鬼的瘆人哀吟,于是当地的人便给那山头起了个俗名,叫鬼吟山。”

坐于茶桌的墨衣男子低低咳了几声,随后掀起眼皮,就着喝茶的动作不着痕迹打量这位“贵客”。

年岁约莫及冠,身量八尺有余,拈着竹扇的手一瞧便知多年习武。他身着碧袍样式极简,衣摆末端金色暗纹时隐时现,冠上玉簪所雕狐狸姿态明俏,和主人一样克制又张扬。简单易容削减了攻击性,但不曾遮掩到位的地方,仍然瞒不过懂行之人,尤其是那双要多风流有多风流的眼睛——

眸光藏而不露,一看便知绝非好惹的主,仿佛桃花连同血债对半开,从沧州南边一路欠到北。

帽子李哈哈一笑:“哟,看官所言不错,我讲的正是那鬼吟山旧事。”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大堂顿时如烧开的茶水滚开一般,有两三个不知情者打听,周围人便低声解释道:“弥山一带,是拭月台旧址!”

对江湖旧闻略通一二的人,自然记得这个地方:“拭月台?就是那个三年前被一把火烧了的拭月台?”

“拭月台是何地?”立刻有长须老者不屑冷哼,“过去掌握穹音宫势力范围内的一切消息,罗网遍布,知尽沧州事!世人皆说三年前那火将里头的人,连带着拭月公子全烧死了——我看这话也就骗骗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罢了!”

他翘着胡须诘问帽子李:“且不论当时高手如云的拭月台能不能仅凭一把野火覆灭,若照你方才所讲,无一人幸免,那最近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传言又是从何而来?说到底,你个二五眼也毫不知情,单为博人眼球而已!”

拭月台一案真相成谜,其主人生前究竟姓甚名谁,是人是鬼,江湖上无人知晓。有人说他原本姓刘;有人说他长相可怖;有人说他其实是个女子;有人说他根本没死。

风言风语真假难辨却从未停止,只因有消息称,他持有一物,不知形、色、味,但得此物者……可成为穹音宫下一任宫主。

早该被抛诸脑后的传言被重新提起,不论虚实,似乎都暗示了两件事。

其一,拭月公子恐怕真的“死而复生”了!

其二,找到他,或许是改变穹音宫如今尴尬局面的关键。

穹音宫百年历史,也算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门派起初由五人领头共创,沧海桑田,英雄辈出,至老宫主孔昭这一代,早就名震江湖,门派势力笼罩整个沧州,而那五姓也延续下来,成为如今的沧州五大家。两月前,老宫主孔昭年迈病逝,宫主一位空缺,他手下两大阁主分庭抗礼互不相让,掌门人人选至今未定。

这种情况下,想查出当年真相、找到拭月公子那件东西的人只多不少。

折扇一开一合,帽子李对旁人质问笑而不答,倒是看向方才说出鬼吟山的公子:“除了听老朽这书,看官似乎还有他事?”

“老先生好眼力,在下佩服。”这人拱手称赞,也将手中折扇一开一合,“早先听闻玉京舍说书一绝,今儿也算有幸得观,但在下远赴沁昌来到玉京舍,其实是来此处打听一个人的,不知老先生可愿帮在下一个小忙?”

“哦?有趣,有趣,”帽子李思索片刻,“不知看官所寻何人?”

“好说好说,”公子勾唇一笑,回忆到,“此人为男子,模样……应当算俊美。眉心一点白,似痣非痣……还有,右手虎口处长了块胎记。

起初帽子李还提笔在纸上一一写下,直到“眉心一点白”,他抖下两滴墨,抬头,和前方茶座后的墨衣男子对视上了。

对方端着茶盏的右手缓缓放下,瓷底和木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响,而后虎口处的印记失去遮挡,完整地展露出来。

周围人似有所觉般顺着帽子李的视线看去,一时有些惊诧:“好像说的……就是他吧?”

热闹已然上了门,墨衣男子从座位绕出,徐徐踱步至罪魁祸首面前,淡淡道:“恕我并不识得尊驾。”

“贵客”却如早有预料般,朗声自报家门:“鄙人沧州衡燕柳驭,受长辈嘱托来沁昌寻方才所道之人,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堂外寒风拂过檐下那串青瓷玉铃,激起一阵清泠脆响。

来者不善啊。身着墨衣的男人闻言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莞尔道:“不巧,在下同样姓柳,单名一个驭字。”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同名同姓?

“此言差矣,这分明是对上了!”贵客脸色乍变,厉声质问道,“你为何要在三月前扮作女人撩拨陆府的小公子?!纵有如此龙阳之好,也不该……你潇洒快活了,人家却找到我头上,还以为我是什么美娇娘,正请了媒人想要八抬大轿把我娶进门!阿弥佗佛!简直荒唐!”

嗬!周围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都屏息等着另一头回应。柳驭瞧着眼前这冒牌货,想来是招摇撞骗贯了,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俨然一副深受折辱,气势汹汹只为讨个公道的模样,颇为漂亮的眼尾此刻居然尽职尽责地红了几分,泫然欲泣,天可怜见的,若非今日真正蒙冤之人是自己,他倒也愿意让这场戏多唱几句。

清楚江湖旧事、了解他的行踪、用柳驭二字为饵……从踏进玉京舍的那一刻起,他的目标便是自己。就是不知这颠倒黑白,与风流气质一脉相承的做派是随了谁了。

柳驭并无唱戏供人解闷的癖好,既然守株所待之兔已撞上来了,也不必再枯坐桩前。

“公子所言极是,”柳驭低咳一声,颔首道,“我心中十分愧疚,不知如何才能补偿,不如公子随我上楼一叙?”

此言一出,周遭全都目瞪口呆。帽子李的笔彻底滚落在地,溅了一片黑点,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公子更是措手不及,犹疑地睨他一眼,哼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茶馆的二楼雅间内,那公子自然地落座,雅间内焚着香,烟斜雾横,模糊了他的轮廓,脸有些看不真切,只是透过那片朦胧,一双狐狸眼似乎更动人心魄,嘴角似扬非扬,墨色长发半披在碧色外袍上,肆意散漫。

“沈阁主,”墨衣男子、也就是真正的柳驭坐在对面,淡淡地望着他,“大费周章找到柳某,就是为了给楼下的各路英雄豪杰平白添些趣么?”

两人目光相撞,在半空中打了个交锋。被一语道破身份的沈阶眼皮下撇,率先将眸光敛回,心中暗笑,他这回裤/裆里拉胡琴,在下头闲扯淡了半天,可不是为了把人得罪了找骂的。

当初老宫主孔昭给他留的信里提到此人可用,但他花了两个月才寻得踪迹,便知对方根本无意被扯进这场拉锯。道理很简单,孔昭既然和他提了,那按照孔昭一向的行事作风,是必然和柳驭打过招呼的,孔昭死后,柳驭没有第一时间出现,足够说明他的态度。

因此今日柳驭不配合是预料之中的事,沈阶碰壁却并不气馁。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无意打搅先生,”沈阶察觉到对方兴致不高,说话也人模狗样了些,“先生既然认得我,想必知道我所求何事。”

“我还道沈阁主放弃了,没想到今日赠我如此一份大礼。”柳驭斟了盏茶,客客气气推至沈阶面前,“柳某不胜感激。”

“……”沈阶觉着,今日这损招,实在是使得不合时宜。谁又能料到遇上的是这么一个不能再正经的、看上去仙气飘飘的君子?

但他实在需要这个人,需要一个能打破僵局的人。

穹音宫有两大功法,分别是杏花雨和杨柳风,沈阶如今也是媳妇熬成婆,混上了传承杨柳风的缚寒阁之主,而与他抗衡至今的周汝,是如今世上使用杏花雨最出神入化之人。

周汝觊觎宫主之位,但照理来说,他才是宫主孔昭的亲孙,这位置嘛,怎么看怎么是他的囊中之物。可惜可笑他势力单薄,如今居然被扣上了一顶狼子野心的高帽,正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穹音宫上下闹得快分家,好歹也是沧州第一大派,实在是光屁股推磨——转着圈丢人呢。

现下沧州五大家里,就剩晏家摇摆不定,自扫门前雪,周汝那边一直在想方设法拉拢。

这便是他来沁昌的第二个目的,探听晏家的口风。

而孔昭告诉他,柳驭有办法让晏家站在自己这边,或者至少保持中立。

深吸一口气,沈阶抬头朝对面勾起微笑:“鄙人穹音宫缚寒阁沈阶,方才在楼下实属无奈之举,唐突了柳先生,还望先生海涵。”

对面的人默声不语,单手拨弄着茶盏,那手指骨节分明,看起来略微瘦削。

沈阶继续道:“沈某明白先生的意思,如果先生拒绝的原因是怕惹祸上身,我可以保证事关先生的一切无人知晓。如果是单觉麻烦,那只要先生帮我解决晏家这一件事即可,至于报酬,无论您想要什么,沈某必当全力奉上。”

“什么都可以?”柳驭极为克制地闷声咳嗽几下,耐心听完了这番长篇大论,撩起眼皮,目光滑过他的三千鸦发,如有实质般缠绕着脖颈,依顺那利落的轮廓攀援而上。

沈阶打了个寒颤,福至心灵地想起自己适才大放过的厥词。

这姓柳的不会真是个断袖吧?

“沈阁主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柳驭低眉哂笑,言归正传道,“不过阁主的诚意我一向有所耳闻,柳某命薄,恐无福消受。还请回吧。”

误会……等等,不慎被看穿心中所想,沈阶虚汗还没来得及消,就被从天而降一口锅砸个哐当响。

怎么着,意思嫌他沈阶煞气太重,不乐意挨着,免得被克死是吧?那命可真够贱的。

他心里冷哼,面上总归没太放肆,单单敛了神色,反正今日抓到了人,也不算无功而返。先胖不算胖,后胖压塌炕,多花些功夫,总能让柳驭心甘情愿上贼船,一起来收拾这堆烂摊子。

沈阶纡尊降贵地想:“听这人咳嗽,似乎是风寒还未痊愈,说不定等养好一些,心情不错,便愿意搭理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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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