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会瞧不见他们在桌下牵着手。魏大人的手,画符掐诀、夺人性命只在瞬息之间,有牵扯她的力量,也有挑逗她的灵活,更有无尽的缠绵温存和极力克制的渴望欲念。
我后来去的隔间就在他们对面,清晰看见那女孩对他撒娇撒泼、拥抱依偎,笑盈盈地问东问西,崇拜又迷恋。他耐心一一相答,眼里柔软怜爱,宠溺非常。有时又会冒出幽幽冷火,正如她夸赞我很美,看得呆住的时刻。我当时只觉他这醋吃得过分宽泛一些,是后来才明白为什么。
我看见魏大人忍无可忍捏住她的脸,翻手放出作用特殊的屏蔽法宝,那里面会发生什么,我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这一切发生在老师表演《宴千秋》时,偏巧是和董半烟合作,偏巧二人的角色又是韩熙载和王屋山。董半烟对她的痴缠,整个平康坊大致皆知,虽说我明面上从未敢揣测老师的心意,其实我明白,她并非无情。她该一如既往地拒绝与她同台,却反常地写了整台的曲,为董半烟写的最后那支舞,美丽得让人无法呼吸。
那时她倚在台侧,望着董半烟的目光是万千柔情万千萧索,似在悲戚叹惋不能将她拥有。王屋山的六幺舞旋到极致时,连老师的手也微微发颤,使几个音短暂地偏斜不稳。
我所见的他和她亦是如此。可是为什么?明明那女孩爱他爱得很深,爱得很幸福。魏大人看她的眼神,正如老师看董半烟一样。我想,大概是令使大人自叹虽可手眼通天翻云覆雨,却不能给她一个安稳之家的缘故吧。
五月间魏大人忙得一刻不歇,反正他本也不睡,干脆一直留在衙门里。我们这些他的直属手下都知道他这个毛病,甚至抱怨过这等连吃饭睡觉都不需要的神仙哪能体恤凡人的辛苦劳累,不是每个人都如他这般天才又狠绝。这当然只是单纯发发牢骚,无非在令使大人要求得又苛又急的时候,也不那么常见,他待手下人看似冷酷无情,其实是极好的。不论我们把事情办圆了办差了,只要尽力,他从不责怪,反而出手大方,要么是奖励,要么是安慰。
那晚我刚好从崇明街过,见着灯火,知是他在里面,突然涌起进去看看的愿望。看了倒是一惊,令使大人脸色煞白,虽强撑着在写卷宗,却是写一两字便空上几息,才提笔再写。我本想奔上去扶住他肩,却还是将手好好地收在袖里,只问了一句:“哪里不舒服?”
他憔悴的颜色,倒让我想起寨中初见的病弱模样。其实许多人第一次见他都觉太过单薄清瘦,若不是个子有那么高,瞧着薄得只如十四五岁的少年,故而有那些编排他男色媚上误人、阴毒妇人做派的说法,甚至最贬损的是一个一语双关的形容:“篾片儿大人”……但他多年习武的底子摆在这儿,有眼见的绝不会觉得他弱,没眼见的在他露出真本事的那一刻无不震惊骇异。
他不在意地笑笑,答:“用药的后遗症,无碍。”
我给他倒了茶,坐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他一边喝茶,一边断断续续地写,又轻声问:“怎么这么赶急?歇一歇,不好么?争这一时片刻干什么。”
“她要走了。”他说,“我送她。”
我完全明白了,目前他是冯先生最信任的人之一,要空出十天半月陪爱人游山玩水,前期需要付出的代价何等巨大。我只得笑着打趣:“好啊,要不你将你这令使印鉴移交给我,我替你当一年差,够你陪她将这天下十四州都走一遍。”
他也笑了,似是单只幻想如此情景,心情便骤然明丽:“那么,不必写这劳什报告,我这就画一张移文,恭送银灯大人上位才是正经。”
谁知后日午间他就回了职庭,招手将布好的人马尽数撤回,神态又极自然闲适,好像那晚同我的对话都是我一个愚蠢的梦,根本没有什么送她归家的浪漫戏码。再一日,便是他拍马北上,直扫青函二州匪患。
听说他罚擅作主张的周千总罚得人三天下不了地,我才明白他不是无事,而是出了大事。原来他也会为了一个人极怒极恨、发泄无门,以至于呈上匪首的首级堆了一满库。大家都说天上清冷的神仙终于有了地上人的情绪,却转瞬变成地底下索命的阎王。
他自函州回来,不过一月两月,便恢复如常行事,言谈说笑依旧。他果真做什么事都做得这么好,连释怀和遗忘都做得太好。遗忘,大概也是男人的本性吧。
我当然知道如若我想,完全可以使些用熟了的手段伎俩,我和他也没那么不可能。是我毕竟骄傲,放不下自尊趁虚而入,也是我已失去了交付真心的能力,或曰我从一开始就将自己的真心搅得稀碎,不知不觉抛散了,溶解了,如坊中人夜复一夜泼在那丹河中的残脂。
何况无数个莫名想起他的瞬间,我反复自问,也问不出我到底爱不爱他。我这才明白妈妈那句目光心思如柳絮的比喻还有一层无人参透的真意,柳絮是无根的东西,同样无根的风才是决定它归处的力量,真正捉摸不定的不是柳絮,而是吹动它的风。正如人心有时完全无法自主,总有一两次,会被无常的命运拨弄,抑或被无常的某个人牵动。
见着他的时候,我还是抑制不住地语态讥讽,假面厚重。他和从前似相同又似不同,也学会偶尔回应那么一两句,却都是四两拨千斤的玩笑,只是对下属表示关怀尊重、属意聆听的言语。
三年后,她回京了。
我在永嘉坊遇见了阿栀,曾经的柔弱娇蛮一变而为干练沉稳,言谈应对落落大方、分寸周全,那种天赐的灵动风趣却是磨不去,让我心里不禁叹惋,为何我们这些俗人都是在日复一日的背叛、死亡、血污之中,在这滚滚红尘之中,衰老得如同腥黄发臭的鱼眼珠,她却永远这么干净明丽,做尽世俗人情之事,也还可让人清晰透明地看见她一颗保存完好的赤子之心呢?
他爱的,正是这样的一颗心,和我的心太过不同,直是云泥之别。
我自然如话家常般地将遇见她的事对他说了,魏大人神色宁静,果然早已知晓,却只点头淡道:“她过得不错。”随口又和我谈及它事。
我将这句话品了又品,也没品出一丝牵挂意味,当真是放下了,不在意了,依照他的礼仪风度,回应的是我好一番细致生动的描述,而不是她归京这件事本身。我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庆幸的情绪,顿悟我从未得到他的爱,也未得他不爱,从未被他记挂思念,也就不会被他遗忘抛却,其实是最好的。我想象不出若我将真心交付与他,再被他揉碎之后,我该是怎样面目,怎样生活。
阿栀在京近一月了,他真的太决绝,竟真的对她不闻不问,连看也不去看一眼。反而是我时时记着入梦来那地方,有意无意总要派碧遥去附近采买些无用小物,看看她在做什么,有没有骤然的高兴,骤然的失落。但都没有,她过她安详静好的平凡人生,他做他晦暗无光的繁难杂事。
魏令使虽受伤无数,我认识他以来,昏迷十日的程度也是绝无仅有。听说寺中举一卫之力无差别捕杀衔觞相关人士,又听鸿陆泪如雨下、周袁二位千总老眼垂泪,叙述那晚他怎样惨状、直至今日死的可能亦远大于生,我才大致清楚了那晚的来龙去脉。
周千总哽咽道,他要是死了,哪找这么好说话又大方的上司,那天傍晚和令使大人的一盘棋还未下完,他老周生平头一次有望赢他呢。
我们在无竟宗京观中默默地看着他,伸指凑到最近,也很难感受到他在呼吸。枕边放着一枚项链,居然是一件花朵模样的珍贵法器,对于魏大人这般男子来说,这饰物未免过分阴柔。
我们谁也认不出这是什么,我却凭直觉知道是阿栀送他的东西。袁千总说,那晚他躺在京郊阴蚀雨中几乎已是死尸一具,只有这花散发出微微的幽光,好似有餐霞境界的法术蕴含其中,守护在他心口,像一颗小小的萤火,也像天上的星辰。是那阴沉得无一丝光亮的夜里,唯一的星辰。
他养病就耗去月余,出现在忘乡楼那日,我其实也不是完全故意装病砸了宸王爷的寿宴,听到他无事,确实有一刻钟眼前发白,几乎要晕过去了。因是我第一个恩客,多年来王爷待我尤为亲热和煦,把我当作情人、玩物,也有点当作女儿,心疼得忙不迭派人将我送回楼里。
可我见他吊儿郎当地倚着栏杆,神态之间,闲适懒散,好似生死压根不是什么大事,照旧还是那么不爱惜自己,怒火一下燃得空前猛烈,想要骂他打他,逼他答应不要再恶意挑衅命运的神。
可我还是只能责怪他害我砸了宸王的寿宴,他淡淡一笑:“王爷的寿宴,去岁过罢,来年还有,也无甚稀奇的。”倒让我有些愣怔,他话语里有种彻悟的苍凉,是在说像他这样的人,不一定能盼得来年,不过及时行乐罢了。
那段时间,难得和他在任务之外相见了许多次,为了那《赤壁游》的残谱。我将他作的笛曲默写一份给老师看,她笑道:“这个人有些悟了,从此可海阔天空,驰骋纵横。阿梅,他要远走高飞,你不去抓住?”
我摇头哧笑:“飞?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我和他不相爱,总能一辈子相见。何况只要他活着,总得回寺中,回京城来。我只要做一棵不会移动的柳树,等他兜兜转转地飘回我身边,就足够了。
我和碧遥对他冷嘲热讽,气头上也敢泼他茶水,他也会回嘴了,往往怄得碧遥一晚上睡不着觉,第二天还吃不下早饭。那天我和她商量着如何作弄逗引魏大人哭,择定唱极悲的曲,他便当真来了。却没有流泪,只是真如老师所说那般,告诉我他要走了。
其实这么多年他也一直在走,从未为谁停留过,至少不会为我。
可我猜错了,那晚他就在入梦来附近,死也要死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作永远的停留。我都错了,错得离谱,他向我坦言对她的真心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一切太讽刺了,我自己太可笑了。我居然以为他忘了。
他不是没有真,而是把真藏得太好。原来怯懦的人是我,不愿放任真心去爱的人是我。
他给我的震撼远不止如此,那玄妙的幻纹,泛着淡淡金光,照耀得他的脸温柔明丽,再无那般冷厉。原来这个人根本不是男子,原来我一直耍弄的手段,对她从一开始就不适用。原来她真的如老师对董半烟一般,爱上的也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少女。
她出京北上的那日,连老天也凑趣,为她落了满世界清晨初雪,替她心爱之人向她送别。我站在微微的昏暗和寂寥之中,听了半刻雪的声音,就见阿栀从铺里钻了出来,笑盈盈地对我招手,说要给我温一杯绿酒驱寒。
我们并肩望雪,各想心事。
三年后,柳絮再起的季节,她仍没有回来,她却也要北上了。
我坐在阁中,想起苏学士的一首词,捧琴唱来:
“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
“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
柳絮终有时落尽,我当真只做了那一株亘古不言的青葱细柳,笑望她和她携手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