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善宇在上海转机。
她刚结束一场交流赛，从北京飞上海，再从上海飞首尔。航司安排的头等舱的休息室在二楼，人不多，落地窗很大，能看到楼下候机大厅的全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低头看手机。萨宾娜在边上给她和暮蝶商讨着接下来的训练计划，她“嗯”了几声，没怎么听进去。
感到无聊的她抬起头往下眺望，准备放松放松眼睛和颈椎。
楼下的大厅里，一个女孩正从免税店门口经过，淡绿色的小包单肩挎着，长长的黑发垂在脑后，高马尾扎得很紧，露出细白的后颈。几缕青丝垂下隐隐约约露出耳朵上戴着一对耳环，青色的珍珠，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像两滴凝固的维纳斯之泪。
韩善宇的目光一下子顿住了。
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好看。
第二个念头是：想认识。
第三个念头是：不行，冷静。
她把咖啡杯放下，眼睛没动，但手指在杯壁上凝结出的水珠壁上无意识地蹭了两下，蹭的手指湿漉漉的。楼下那个女孩在书店门口停下来，蹲下来翻了翻门口摆的特价书。翻了几页，摇了摇头，站起来继续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她把肩上有点滑落的小包往上提了提，侧脸被头顶的灯照亮了一瞬。
韩善宇的呼吸顿了一下。
就是那种感觉。像在街上看到一只很好看的猫，双腿会自己停下来，眼睛会开启自动跟随，顺嘴喵喵两下逗弄一下这可爱的生物。不过因为距离原因最后这项好像无法办到，只能整个人像被一根线牵住，位置颠倒，牵线的变成那个女孩身上。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霓虹发来的。
“小风!你和暮蝶到机场了吗？北京那边比赛怎么样！什么时候到呀？”
“在转机呢，比赛还行。你膝盖怎么样了？”
霓虹是她在学校最好的朋友，只不过对方是搞田径的。两个人从去年刚到学校报道时候跑太快撞在一起而熟悉。
对方闪电一般的秒回：“好多了！队医说下周能归队！你别错过登机哦”
韩善宇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秒，随手回复ok，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又看了一眼楼下。那个女孩还在书店，低着头翻书。
“你们在听吗？”萨宾娜突然cue到。在边上偷摸玩手机的暮蝶一下坐直身子嘿嘿两下。
“我在听”韩善宇收回目光，低头喝了抿了口咖啡。但余光里，那个蓝绿色的耳环还在楼下晃。
她想去楼下。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好，我在楼上看到你了你好漂亮”？太奇怪了对方不会觉得我是变态吧。她韩善宇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平时除了训练就是比赛，社交圈小得可怜，霓虹暮蝶老说她“除了跆拳道什么都不会”。
不过她中文说得不错。
在北京训练的那两年，她跟着队里的翻译学了不少，后来自己又看了很多中国电影动画电视剧，跟着念台词，慢慢就流利了。没什么人知道。除了熟悉的几个知道，因为有一次在中国比赛，她帮队里一个不会说中文的队友点了外卖被来探班的萨宾娜看见了夸了几句，暮蝶是因为老让她帮忙翻译中文的跆拳道教学视频。但除此之外，她很少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
可能因为楼下那个女孩看起来像中国人很古典，很有韵味。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嘿捷风你去哪！带我一个！”暮蝶问。
“洗手间。”
她走出休息室，站在二楼的栏杆旁边，往下看。那个女孩已经走到另一个飞往香港候机区的座位区，坐下来，低头看手机。绿色小包搁在膝盖上。韩善宇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就那样趴在栏杆上看着她。
如果现在有人偷拍到她，大概会拍到一个世界冠军趴在机场二楼的栏杆上，像一只被关在玻璃后面的小狗，耳朵垂下来眼巴巴地看着楼下。
暮蝶拿上纸小跑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你在这干嘛？上厕所？”
“我没有暴露癖。”
“你看什么呢！！让我看看！”
“没有什么！我发发呆。”
戴着帽子的白帽毫不犹豫转身走回休息室。
“厕所不上了吗！？我还拿纸了！”暮蝶在她边上挥着手上的纸。
“真奇怪啊韩善宇今天怎么了？”
登机的时候，头等舱优先，经过楼下刚刚黑发女孩坐过的座位已经空空如也。韩善宇有些失落，也对，对方在要去香港的候机区。
为什么不能和我是一起去首尔的呢。她在心里想着。
上了飞机，找到自己的座位，1C，靠过道。空乘弯下腰帮她把随身行李放好，她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把棒球帽往下压了压。
侧身让暮蝶往里，她的座位在1B，就在韩善宇旁边。她把包往座位底下一塞，坐下来，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了韩善宇一眼。
“让你不去上厕所！你猜我在楼下看到什么了？”
“什么？”
“一个女生。黑色头发，扎着高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对蓝绿色的珍珠耳环。站在书店门口翻书。”木蝶看着她，“是不是你刚才盯着看的人？”
韩善宇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
“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喜欢看书！被我猜中了！”木蝶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嘴角翘着，“你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我猜到了！不过后面她突然站起来跑掉了，好像走错登机口了？算了不太清楚，不过她真好看啊！”暮蝶掏出手机“我要告诉霓虹。她会想听！”
“？”
两个人正闹着，萨宾娜从后面走过来。她的座位在1D，韩善宇和暮蝶后面一排，靠过道。她把行李放好，坐下来，看了一眼韩善宇和暮蝶，什么也没说，拿出平板开始看行程。
快起飞时，过道里传来脚步声。空乘的声音很轻：“女士，您的座位在这里。随身行李我帮您放。”
“居然有人怎么才上飞机！真是够晚的哈哈！还好赶上了!”低头玩游戏机的暮蝶边打和边上捷风打趣。
走廊传来一股好闻的香气，像花，像露水。韩善宇好奇的抬起头。
黑色高马尾。水墨纹外套。耳朵上那对蓝绿色的珍珠耳环。
是她。
楼下那个女孩。
韩善宇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着那个女孩在斜对面1A坐下来，把小包放在脚下，系好安全带。空乘蹲下来问她需要什么饮品，她要了一杯苹果汁。声音很轻，很软，果然是中国人。
暮蝶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看回来，嘴角翘得更高了。
“韩善宇。”暮蝶压低声音。
韩善宇没理她。
“呦。”
韩善宇没搭理低下头，打开手机备忘录，手指打字很快。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对方又低头又抬起循环往复。暮蝶凑过来看她屏幕，她按灭了不给看。暮蝶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继续拿起游戏机开始新的一局。
后排的萨宾娜有所察觉前面小孩的异样，她看了一眼前面韩善宇，又看了一眼斜对面的女孩，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看行程。但她的嘴角像素点上扬了一下。
飞机起飞后，韩善宇收起了手机，还是继续当她的盯盯怪。
那个人靠在椅背上，帽子拉得很低，耳朵里塞着耳机，很快就睡着了。韩善宇就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着她。
她比自己大吧。看起来是。眉眼很干净，像学校里学姐会长的那种人，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里看书，从来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但一旦注意到了，就移不开眼。
韩善宇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心里痒痒的。
像一只小狗，看到了一个很想靠近的人。想蹭过去，想闻一闻，想摇尾巴。但她不能。所以她只能坐在原地，看着。
暮蝶在旁边换了一个姿势，顺问了一句：“到哪儿了？”
“刚起飞。”
“你还在看？”
“没有。”
“骗人。”暮蝶把游戏机放下拿起眼罩带上，翻了个身睡觉去了。
下飞机时，她看到那个人直接走了，没去行李转盘。
暮蝶与萨宾娜已经拿好行李在背后等她。
“捷风！走啦走啦！”萨宾娜在与人打电话，暮蝶在后面喊。
“嗯。”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消失的地方。
到停车场她们坐上保姆车，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首尔的夜色。暮蝶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韩善宇一直在沉思。
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
车停在她们的公寓楼下。暮蝶与她一起下了车，两个住在首尔市中心的公寓里，不大不小刚刚好，离训练基地近。暮蝶住在隔壁，两个人经常串门，是邻居室友。
“你把我箱子放卧室就行。”她说。
暮蝶把箱子推进房间，说了句“训练见”就走了。
韩善宇关上门，踢掉鞋子，站在玄关伸了个懒腰。训练了半个月，终于能休息两天。她走进卧室，蹲下来打开箱子。
箱子里不是她的东西。
她翻了翻。一本一本的书，封面写着中文，密密麻麻的批注，夹着干叶子。她本来打算用翻译器查一下的，但翻开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居然能读懂。那些字她大部分都认识——中文字，她在北京学的那些也算没白学。衣服一件一件叠的很整齐，颜色都很淡，月白，淡绿，浅青，布料软得像会呼吸。洗漱包，和各种日用品规整的放在角落。
她翻了半天，一样一样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发现——没有一样是她的。
哦对这不是我的行李箱，她突然想起来
她拿起最底下的一本书，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魏玲莹。
魏玲莹。
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得很准。
就在这时候，她的心跳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跳。是那种——扑通，扑通，突然变得很重夜很响，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起锣鼓。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手里的展开的书页，盯着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中文字，她的思绪飘远，虽然她只能看懂一个大概，但是她的东西现在在她手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她的东西。
“那我拿着她的东西，我是不是也是她的了。”
这种感觉，她今天已经有过一次了。
在候机厅二楼的栏杆旁边，她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个女孩的时候。那个女孩站在书店门口翻书，侧脸被灯光照亮了一瞬。那一刻，她的心跳也是这样——扑通，扑通，突然变得又重又响。她当时以为是站得太久了，或者咖啡喝多了。
现在她觉得这个好像应该不是咖啡作祟。
她把书合上，坐在床边，看着那个不属于她的箱子。心跳还是很快。她伸手按了按胸口，掌心里能感觉到那个节奏。
这是什么？
她不懂。
她学了十年跆拳道，比赛前会紧张，心跳也会快。但那是紧张的快，像倒计时，像哨声，像对手冲过来的那一瞬间。现在这种感觉快不一样。不紧张，不害怕，就是纯快。像一只小狗看到了主人，尾巴会自动摇起来，心跳会自动快起来，不受控制。
她拿起手机，找到助理海神哥的电话，想让他去查一下同航班的乘客名单。但犹豫了几秒，又放下了。
为什么要查？
因为想再见她。
因为想看她打开箱子，发现一箱运动服和金牌时，会是什么表情。
她给隔壁暮蝶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在飞机上看到一个女生。”
对面秒回：“我知道。你盯了人家两个小时。我坐在你旁边，我又不瞎。”
“她拿错了我的箱子。”
暮蝶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明显兴奋了：“什么？？？她拿错了你的箱子？？？那你们是不是要见面？？？你要去找她？？？！！！！！！”
“捷风哈哈哈哈你真的完了。”
韩善宇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还是很快。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箱子被她拿走了，里面全是她的东西。今晚她用什么？
她突然想：我的箱子里面，今天早上还好整理的很整齐还有洗漱也都是新的。
韩善宇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韩善宇你完了。”她对着枕头说。
枕头没有回答。拿错的箱子最上面那件月白色长衫，她大手一捞，伸手把它拿过来，抱在怀里。布料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和花香味。她把脸埋进去，闻了闻。
心跳更快了。韩善宇，你现在好像你最讨厌的私生饭啊。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是觉得，今天在飞机上看到的那个人，和这件长衫，和这个箱子，和所有这一切——都让她心跳加速。像一只小狗闻到了什么好闻的味道，跟着跑了一路，最后发现自己到了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她不认识这个地方。
但她想待在这里。一直一直。
她把长衫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心跳慢慢平稳下来，像一只跑累了的小狗，终于趴下来休息了。
首尔的夜很安静。她抱着那件长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