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云亮着双眼睛,期待着他开口。
可陆言霄紧锁着眉,双手撑在栏杆上,沉声道:“是我有哪些行为让你误会了吗?我目前并不想改变我们的关系。”
她愣住了,几十秒后才问,“你对我一点真心也没有吗?”
陆言霄望着远方。
她心急地问:“那为什么为我打架,为什么只带我去江南食府吃饭,为什么费心思给我庆生?为什么酒后亲自照顾我?”
风把他碎发撩起,他说:“或许有,但不够多。”
他这话很模糊,乔云可以补充为或许只在床上有,不够多,她哑声说:“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还以为我在你那有独一份的偏爱,原来是换个人也可以的存在。”
“抱歉,可能是因为家里的事让我失去了理智,今天的话就当我没说。”
风把外套掀掉,乔云用手捻着一角还他,陆言霄没接,盯着她,“我在你那不也是这样的存在吗?”
“你觉得是吗?你感受不到。”她耳边响起酒醉后说的那句“我喜欢你”,当时陆言霄回答的是,“嗯,这我知道。”
“你明明知道。陆言霄,这方面我比你坦诚。”
“你坦诚?醉酒让一个对你有好感的男的送你回家叫坦诚,雨夜让一个男的来家里叫坦诚,你所谓的坦诚在我这里毫无价值,因此我想我们的关系没必要更进一步。”
“什么男的?你又误会什么了?为什么你总是怀疑我?”
他无言以对了,乔云苦笑。她只是心累的时候想要像平凡的情侣一样获得他一个温暖拥抱,她勇敢地突破内心一切的警笛声坦白她的真情,结果换来的仅仅是猜忌。
她曾因从炮友过渡到男女朋友的关系在庄从远那里受伤,却还是向他提出了要进一步的想法,她对他的喜欢都要满溢出来了,陆言霄仍无动于衷。
她敛下眼眸,何雪梅发了消息过来,说乔峰要做生意,向她讨钱。不出所料,何雪梅再一次背叛了她,她对何雪梅的失望就是这样从小到大一点点累积起来的。如果她还装作若无其事,回去昧良心和她上演母慈子孝的戏码,这让她会觉得自己很傻。
“陆言霄。我想我们还是到此为止吧。”她一口气说完。
陆言霄直起身,面向她,眉头拧成川字,她又把外套递过来,“还给你。”
陆言霄把双手插进口袋,乔云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枚领带夹,“对了,这个是我之前说过要补给你的生日礼物。我认真挑的,花了一个月工资,虽然对你来说很廉价……我说这么多干什么,反正你要是不喜欢扔了也行。”
陆言霄接过领带夹,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是个名牌货,定制款,没刻字,刻了朵云的形状。
“衣服拿着,晚上凉。”他五指合拢,把领带夹攥进手心。
“不用我还吧。”她问。
陆言霄心仿佛塌下去一块地方,“不用。”
她点点头,仍站在原地。
领带夹尖角割得陆言霄手心疼,他刚要出声,乔云的电话响了,她边接边走开。
是个陌生号码打来的,乔云也没想到居然会是段涵,她说禾航要在贵阳设立新基地,要从京禾调一批空乘过去,上次的事对不起她,希望补偿她,想让她调过去几个月,福利补贴都有,而且回来这段借调经历计入年终考核对她职业生涯有帮助。希望她考虑一下。
她没有立马答复,实话说,她不知道该如何抉择,要是她没和陆言霄分开,她还大可以问问他该怎么选。
一方面,这种经历确实对她职业发展有益,加上何雪梅这段时间用了很多钱,她还给陆言霄买了个奢侈品礼物,她存的钱在减少。
另一方面,她从没去过贵阳,只知道太远了,人生地不熟。
“乔云。”有人叫她,她才回神,眨眨眼,一本正经地装:“姐,这么巧在这碰上。”
“是啊。散散步。”陈碧彤身上没有外套了,乔云眯了下眼睛,有点好奇她和穆玦进展到哪步。
陈碧彤见她晃神,打量她神情,“怎么了,愁眉苦脸的,有烦恼啊?”
“嗯,姐你知道公司要在贵阳设立新基地吗?”
陈碧彤很爽快地说,“知道,早八百年就听李自翔姑姑说过,不过一直在筹划,好像现在也还没有正式通知吧。”
“我无意听说,会调一批空乘去新基地。”她没有暴露段涵。
“你想去吗?”陈碧彤停下脚步,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乔云,你想通了,这是个好机会啊!”
“我要不是因为知音在京禾读书,教育环境学习氛围好,我也想去呢!”
“我还没想好。”乔云摇摇头。
“你在犹豫什么?”她问,同时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外套上,“因为男人?”
估计是伍陵和她说了什么,乔云抿抿唇,“不是,我现在没有男人,刚分手了,这衣服就是前男友的。”
“那是因为家人。”
“更不存在这方面的顾虑。”乔云把真心话吐露,“可能是有些胆怯。”
“我总是失败。”无论是亲情爱情友情还是事业,她总是得不到好的回报,总是被打击,总是在受挫。
“你知道曼联吗?”陈碧彤揽着她的肩,乔云听说过,是一个很有名的球队,获得了很多荣耀,还拿过三冠王,不过这些都是之前随便听庄从远说的,具体她并不了解。
陈碧彤告诉她,“1958年2月,冰天雪地的一天,曼联全队乘坐的飞机在慕尼黑机场第三次尝试起飞时冲出跑道,发生事故。那场空难有8名队员遇难,几乎让曼联解体,可是没有打败曼联。”
“幸存者没有放弃,持之以恒,十年后曼联收获了队史上第一座欧冠奖杯。”陈碧彤指着对岸,“你再看看这江水,潮起潮落,就和人生一样,当然会失败,或许大部分努力的事情都会失败,但没有人所有事全都失败。你都不开始,必定失败。何不一试,没准会有转机。”
黄昏的霞光映在江水上,波光粼粼,乔云眼里闪着星星点点,“谢谢姐。”
“不用客气,其他的我也帮不上忙,只能当你前辈给你讲讲大道理。”
她不知道这对现在的乔云来说,是很暖心的事。
江水滔滔不绝,乔云内心的汹涌平息下来,她和陈碧彤一起回家。
何雪梅的消息她没有回复,第二天她出院乔云也没有去。她飞了趟乌鲁木齐,过站期间乔云和其他乘务员分工进行清仓、客舱恢复、厨房清点、补充消耗品等工作。
结束后还剩点时间返航的乘客还没上机,乔云在放空。
客舱经理正检查完,刚松口气,见她看着窗外,和她分享,“我上次飞乌鲁木齐,还看到了阿富汗阿丽亚娜航空的飞机。”
“后来才知道,那趟航班因为阿富汗政治和局势影响,去年六月停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
“你知道我为什么记忆深刻吗?因为听说那个航空公司在2010年初才慢慢恢复招女乘务员。我有个表妹在阿富汗工作,她说那边稍微偏一点地方的女孩大多都接受不了教育,所以我每次觉得工作苦啊累啊的时候,就会想,我现在站在这,其实挺庆幸。精神压力一下就小了。”她长舒一口气。
乔云扭头看她,她对乔云说:“好好干。”
乔云认识她,李自翔的姑姑。
“会的。”她肯定地说。
她走后,乔云想,这世界上,都还有女性无法上学,那她晚一点进修有什么要紧,她现在还年轻着,终将会有那么一天的。
返航回京禾,乔云告诉段涵,她同意调去贵阳,同时准备收拾行李。
何雪梅和乔峰来过一趟要钱,乔云只给了该给何雪梅下个月的赡养费,其他一分也没多给。
她连眼神都不愿分给乔峰,他不爽却又无能,发泄只能踹倒她的行李箱,“怎么突然把你调去贵阳,你不会是骗人要跑吧?你知道我的,你要是跑,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箱子质量不怎么好,没关紧倒在地上,东西都漏出来,外壳还裂开条缝。
乔云没被吓到,淡淡地撩起眼皮看乔峰,他指甲和牙是黄的,绝对是碰烟了,刚他从她身边经过她仿佛还闻到股香水味,她依稀能猜出他口中的生意是什么,他这种人是不会改的。
“着什么急嘛!差点吓到我。”何雪梅护着肚子,转向乔云,“你去贵阳会加薪吧,加多少?”
乔云用悲悯的眼神看着何雪梅,她笑眯眯地说:“你好好在那边工作几个月,回来正好你弟弟也出生了。”
她不吭声。
“乔云你翅膀硬了,你越长大越得意了,我们跟你说话你聋了听不见吗?”乔峰突然发疯扔手边的东西。
几乎要砸到何雪梅,乔云拉她后撤了一步,“听到了。”
乔峰这才停下动作,叫何雪梅走,何雪梅步履蹒跚地跟上他。
乔云快速把门带上,箱子坏了,没有心情收拾行李了,她放任它在原地不管。
之后几天她也颓废,心不在焉,像身体被抽走了什么东西,做什么都没劲。
飞行遇到个无陪儿童,一五岁小男孩,落地乔云领着他下机,特调皮,就一睁眼的功夫没看住,他混在人群中跑没影了。
乔云着急忙慌地找人,气喘吁吁边联系其他机场工作人员边找,找是找到了,幸好人没出机场,但难逃一劫,最终她被当班乘务长臭骂一顿,“乔云,你到底在想什么?”
被训完她出机场依旧心有余悸,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小男孩的脸,让她幻视五岁的乔佳栋。那时候,被抢走东西,何雪梅就说要让着弟弟,做错什么事还都要被他赖上,被乔峰拿筷子打,时至今日她都没逃离那种阴影。
心里好似坠着团乌云,乔云出机场没拦车回家,往江边走。
愁绪万千,她进便利店借了块滑板,沿着江岸在人行道上滑。
天渐渐黑了,生起风,她的发丝肆意飘动,滑着滑着,前方有个人靠在护栏边,看不清脸,但身形轮廓挺熟悉,她眯了眯眼辨认,“陆……”
“伍蒙。”
“乔云。”他笑着说,“你来滑滑板?”
乔云挺停在他面前,“嗯。”
“真巧,我也是,一起吧!”
“好。”
滑滑板对乔云来说是放松的活动,她没有系统的学过,不会其他花招,所以她也没有特别在意伍蒙的存在,只是和他并排滑着,单纯享受地吹吹风。
可过了会,遇到障碍楼梯,她不得不刹住,伍蒙却直接踩着滑板用技巧跃下去了。
乔云眼睛睁大了些,产生点兴趣,“你好厉害啊。”
“想学吗?我可以教你。”他在楼梯下仰着头问。
乔云点点头,他即刻抱着滑板,从阶梯下跑上来,离她越来越近。风把他头发掀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犀利的眉眼,且把他身上的皂香味吹来,乔云莫名屏住呼吸,往后退了一步。
伍蒙并未察觉她的举动,乐呵呵地说:“我先给你演示一遍。”
他真的很认真在教她,乔云学会后大胆尝试了次,发现肾上腺素飙升,超级刺激,一次还不够,她不间断地做,有点对这个上头,脸都给熏红了。
她沉醉在其中时,伍蒙一直守在台阶上,一丝不苟地关注着她,以防她摔倒。不过等到她完全掌握后,便感到乏味,不再继续。
“还想学更多的吗?”伍蒙主动提起,乔云的倦怠被驱散。
“你向前的时候可以张开双臂,这是精髓。想象你的手是一张巨大的网,在捕风。”伍蒙给她做示范,乔云以前一直觉得这样很傻很刻意。
他再三邀请她试试,她不好推迟,勉强舒展开手臂。风激情地流动着,她贪婪地把它们尽收进怀抱,她眉梢都被吹得上挑,“好舒服。”
“你可以再试试闭上眼睛,我护着你,不会摔。”伍蒙说着向她伸出手。
她抿抿唇,扶上他手臂,隔着衣服轻贴着。
什么也看不见,能感受到的是,风把许多东西都给吹散吹远。
“谢谢你。”乔云松开手,缓缓睁开眼睛,眉眼也自然舒展开。
“不用谢,下次你还想学,可以找我,免费教你,因为我们即是板友,也是朋友。”
朋友,一直以来都是乔云奢求的,她应了声:“好。”
于是调去贵阳的前一段时间,乔云经常和伍蒙去江岸滑滑板解压。经常解压就意味着她压力很大,持续不断。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有压力,明明借调的一切都几乎安排好了,她还能远离乔家人,分明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结果她每天睡不着,离日子远近越焦虑。
是在接到陆言霄电话的那刻,她才知道她烦扰的源头。和他再一次结束关系,没有上一次那样轻松,她看似云淡风轻,毫无变化,实则在期盼着这个电话。
她接起,以正常的口吻,“有事吗?”
“你还有些东西在北臣明苑,怎么处理?”
处理这个词不算动听,自尊心不允许她低三下四地说后悔,刚好陈碧彤不在家,她问:“你能送过来吗?”
乔云想过他会嫌麻烦说直接扔了,那样她心死,或许解脱得更快,谁成想他竟然答应了,简直是诛心。
一个秋深的夜晚,只有微风几缕,乔云披着件杏色针织衫,跑下楼看见陆言霄。他头发短了,换了新的车,那双皮鞋她没见过,穿了西装但没戴她送的领带夹。
乔云朝他走过去,他双手插兜,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的东西不多,被装在一个小箱子里面,很轻,不需要帮忙。
“麻烦陆机长一趟了。”乔云抱着箱子,慢悠悠对他说,话落他没开口,乔云将要转身,他从车窗拿出副驾驶上的东西。
是一个鞋盒,她记得那是陆言霄给罗纾买的,未能送出去,因而扔给她,可惜鞋码大她穿不了的。她轻声道:“这是你的东西。”
陆言霄手顿住,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起,懒得处理,“送你了。”
“陆机长听说过吗?不能送……”她本来要吐出个女字,后又咽下,缓缓说:“送鞋是会跑的。”
她眼眶红了,陆言霄背靠在车旁,漫不经心地说:“记得这种说法是对象之间,我们又不是。”
“不要的话就扔了,跟我说这么多做什么?”
“没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