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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硕果累累

“舒适区?”朱芝迷惑,好陌生的字眼。

“便是郎君所熟境地。”莫大芳言罢,理袖拱手。

此间事了,合该离去。

留下还在失魂落魄的朱芝,下了高台,胡小辫咧嘴迎上前。

俩人才走至一处,周围一批人涌了过来。

“莫兄,在下有一事请教……”

“先生留步,可否坐下一谈?”

“敢问阁下,没有共识,便不能往来?”

“莫兄……”

“莫先生……”

文弈社不知何时来了许多人,大片的人围来,莫大芳寸步难行。

面对你一言他一语,莫大芳全部婉言推拒,扯了胡小辫,硬生生挤出文弈社。

一场名不符实或名符其实的辩论,因其耳目一新,果真让莫大芳在平阳郡的文士圈广为人知。

于此同时,半部书院内,因花笺而生的热情也在上演。

剩余花笺搬进墨翰斋,莫大芳带上莫老二、莫书玉,火速赶回三石村。

随之而来,嗅到商机的商人慕名前来,花笺带动灵安县的纸业迎来空前的大火。

但还不够……

晚霞投在脸上,莫大芳在灿黄的光里送走康里正,盘算着下一步。

花笺制造法也撒了出去,若想维持纸业更加繁荣,最好不过的方式便是使那识字的人更多。

忙碌之余,莫大芳整理起识字入门技能,拼音!

提笔写出声母、韵母、介母、整体认读音节。

他望着窗外飘落的树叶,抿唇一笑,如果说什么东西可以在民间迅速流传,非童谣莫属。

将拼音化为这个时代适用的音节,再编作朗朗上口的童谣,流传出去,必能让百姓掌握识字的钥匙。

垂下首,几行黑墨书写的字母映入眼,他在下方又写出几个大字。

“生活要有仪式感”。

单纯的童谣流传出去,很快便会失去新鲜感,所以要搭配相应的仪式。

他搜寻着记忆中流传最广的童年互动游戏,列出跳绳、丢手绢、跳房子、老鹰捉小鸡、拍手歌、点点豆豆、跳皮筋。

笔尖划出跳房子、拍手歌,跳皮筋、点点豆豆等四处,莫大芳搁下笔。

他闭目推演 ,一步步将字母及其简单的拼读方式,融入游戏中。

两个月后,一种名为《声音谣》的童谣自三石村流传开来,如野草般漫延至灵安县,又出现在平阳郡大街小巷。

再后来,整个京城等地亦有小儿传唱。

某些书铺紧接着出现一种简易字典,开篇附有《声音谣》及其详细的拼读方法,价格低廉至八十文。

文人墨客一看那编写人,正是灵安县勤远堂莫大芳。

再一打听他的事迹,便知了名不符实的言论。

更是发觉一门无人触及的学说,共识说!

消息如飞一般传播,震动整个杏坛。

各种目光落在莫大芳身上,有佩服惊叹,也有非议诋毁。

随着拼音的热度不断传扬。

有饱学之士谴责他,以一己之力拉垮圣人之言的涵蕴,使得文字知其所然,不知其所以然。

文人争先响应,抵制莫大芳的新韵,愤骂他在草菅文字。

即便有零星的赞誉之声,最终也淹没在谴责的浪潮中。

外界的一切莫大芳并不理会,关起门来,用活字印刷刊印更多书籍,将高高在上的书价一再打落。

以阿拉伯数字为基础的《算式》一书刊印出来,自基础的加减乘除,到方程几何,每一步掰碎讲解,阅读极易理解。

在众人震惊之时,更多的目光聚集在勤远堂莫大芳身上。

这时,一本名为《海外异物志》的书在众人关注中横空出世。

书中不仅记载了红薯、棉花、辣椒、玉米、土豆等等植物特性,还有狮子、孔雀、长颈鹿、鹦鹉等等动物外貌。

待翻阅到矿场珍宝时,其各种宝石更令人心动。

此书一出,掀起一股狂热的出海热潮。

最先出海之人带回棉花时,莫大芳印制出大量标注了拼音、绘制了图画的《民杂通考》。

此书面向百姓传授制造术,涉及饭食小吃、农具耕种,编织纺织,印刷拓印,还有糖盐酱醋酒的提取酿造……

在文人墨客的抵制中,标注了拼音的《民杂通考》一本一本的进入寻常百姓家,推动了百姓学习拼音来识字的进展。

当各种标注拼音的童话故事、民间传奇大量刊印后,百姓识字的趋势早已盖去来自杏坛的抵制。

一年又一年,蒙堂逐渐吸收拼音,用来识字普及。

而勤远堂莫大芳,名扬天下,老少尽皆知。

他成为了灵安县的标志,无人能否认的文林宗师。

外界喧嚣中,坡地上的桑树枝繁叶茂,泡桐也亭亭如盖。

粗大的泡桐砍伐后,以原木作造纸原料,为灵安县增加了一种名为《白桐纸》的新纸,启发了造纸者的更多探索方向……

星辰如萤火熄灭,莫约听见北风呼啸,屋外鸡鸣狗吠。

床前朱红的帷幔挂起,窗外微明,一抹烛火照亮屋内暗沉。

灯火摇曳间,单薄的背影坐在梳妆台前,一头青丝披散在腰际。

莫大芳爬起身,定睛一看,原来是柳秀坐在那里梳妆。

她捏了耳边发丝,别在耳后,侧身回头问:“醒了?”

莫大芳听见自己“嗯”了一声,下床趿拉着布鞋,朝梳妆台走去。

近了才发觉,柳秀一头青丝掺了银白,眼角是一道道细细的纹路。

他接过柳秀手里的桃木梳,仔细为她梳理发丝,“前日给你买了一支玉簪,怎不见你戴?”

“可是不喜欢?”

“哪有,很喜欢。”铜镜里的柳秀笑的温柔,“白玉贵重,我收进了妆盒。”

“买了哪有不戴的理儿,今日便戴上吧。”

打开妆盒,满盒簪钗,白金碧红琳琅夺目,如何也不见那只白玉簪。

柳秀半垂下眼,镜子里的她越来越模糊,似说了什么,却已经听不清楚。

莫大芳指尖挑着一缕长发,木梳从发根缓缓梳下,终于听清了那句话。

指尖发丝的触感还在,铜镜前的人却消失的没了踪影。

莫大芳手持桃木梳,痴痴的望着铜镜,一张苍老的面孔映在镜面。

那是他的脸……

睁开眼,褪色的红帐挂在头顶,门外传来“笃笃笃”的叩门声。

恍惚的掀帐坐起,他摸出枕头下的白玉簪,温润的簪子躺在掌心,说不清的惆怅上了心头。

“找不见……是啊,找不见……未送出去的东西怎能找见……”

门外的叩门声接连不断,许久不见回应,敲的越发着急。

“老爷!老爷?”

“何事!”莫大芳回神,放好白玉簪,开了门。

门外的中年男子松了一口气,笑着说:“有两人来拜访,说是前日递了帖子。”

“前日……”揉着发沉的额角,莫大芳才想起,前日有人递了帖子,自称王敬业。

“请他们去会客堂吧。”

洗了脸,换了一身整齐长衫,他去了会客堂。

跨门槛而入,两个年轻男子驻足在一副画前,一个锦衣华服,一个仆从打扮。

“二位喜欢那画?”

两人听了声音回头,齐齐行礼道:“见过新韵先生。”

其中那锦衣人目光落在画上,“此画可是用了勤远堂的饾版印刷?”

“不错。”

饾版印刷是华夏印刷史的巅峰,用来印刷字画、图片,自然又有神韵。

莫大芳虚扶起二人,询问道:“不知客人哪里过来?”

那锦衣的健壮男子出声,“晚辈王敬业,来自京城,家父王拾博,家祖王二柱。”

“你是二柱孙子?”莫大芳吃了一惊,前倾伸手,一把扣住对方双臂。

端详着那张年轻的脸,果真能看出故人模样。

“好!好!好!”他连道三个“好”字,一扫梦醒后的沉闷,“既是二柱孙子,唤什么先生,便叫莫爷爷吧!”

手握两条有力的胳膊,他眼眶发热,欣喜大笑,“好小子,有你祖父当年的威武!”

“可是跟你父亲一般,也进了军中?”

“不曾……”王敬业摇头,“家中哥哥进了军中,父亲安排我习了文。”

“晚辈今岁殿试,侥幸榜上有名,吏部选官,得了灵安县县令一职。”

他谦恭道:“启程时,父亲一再嘱咐晚辈,到了灵安先来谒见您。”

“习文好,省得舞刀弄枪的受伤,能得县令,是个有出息的小子。你书康伯伯大半辈子还是个举人。”

“难为拾博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有心了。”莫大芳感慨万千,昔日好友不在,孙子已升任一方县尊,当真时过境迁。

“难得来一趟,走!陪老头子喝一杯。”

手拉王敬业,莫大芳心情大好,呼唤道:“伯生,挖两坛神仙醉,吩咐厨房摆桌好菜。”

叫他起床的中年人领命出去,三人也出了会客堂。

屋外清风阵阵,葡萄藤的叶子歪倒摇摆。

架子间隙里,一串串葡萄垂下,在风里微微晃动。

王敬业仰头,望着粗壮的藤蔓,笑问:“莫爷爷家的葡萄藤栽了可有十年?”

秋日的风吹动半白的发丝,莫大芳半眯眼瞧去,眼中回忆之色如细碎的星芒粲然。

仿佛又回到那一年栽下葡萄藤时。

他苍老的嗓音落在风里,“差一年便十年……我妻死之年手植,今已硕果累累矣。”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