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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去文弈社

莫大芳侧过身,把手里的纸塞给掌柜,好笑发问:“人食五谷杂粮,排泄秽物天经地义,出售纸张的铺子有拭秽纸何以有辱斯文了?”

“哼!”

随着冷哼,其中单眼皮的书生宽袖一挥,似要挥去什么不洁之物。

他目露嫌恶,充满不屑的说:“墨翰斋典籍无数,装的是书香墨韵,你那脏物,怕不是要污了圣人之言。”

“就是!”捂口鼻的圆脸书生帮着腔,“朱芝兄,这墨香斋如今忒不讲究,什么香的臭的都能进来,荒唐如斯,可恶。”

伙计翻了个白眼,悄悄的挨近祝掌柜,道:“掌柜,他在骂咱墨香斋……”

祝掌柜捞了一怀纸,正热切的逐一抽出来详看。

听了伙计的话,他不悦蹙眉,压低声训斥道:“闭嘴,好端端的拾什么骂?赶紧去去招呼生意,别在这里胡咧咧。”

伙计撇嘴,睨了五个书生一眼, “哦”了一声,慢腾腾的钻进书架后。

掌柜和伙计没有接应,身长最高的书生霎时拉下脸,启步走出朱芝身后。

他手握一卷蓝皮书,抬掌抚过封面,“先人造纸,以其载文,为的是传播圣贤之道,让天下学子开智以继承绝学。”

他目光尖锐,直刺进莫大芳眼底,嘲弄道:“你们拿去拭了秽不说,反妄图等同文房纸宝,还堂然摆进书墨堆?简直不知羞耻!”

“拭秽的纸,也配的上叫纸?这是在亵渎先灵。”

莫大芳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他嘴角微一颤抖,不甚理解几个年轻人的激愤处。

不过一叠手纸,进了翰墨斋怎就罪大恶极一般。

谁还能不拉屎?

几人鄙夷的眼神中,他试探的问:“若拭秽的手纸分明是纸,却不能叫纸,又该叫什么才不亵渎先灵?”

五个书生顿时语塞。

这要如何回答?

他们茫然一瞬,互相看了看,方才的气焰矮了一截。

无人出言答话,一时死寂。

众目睽睽之下,朱芝心下不服,觉对方压了他们一头,丢了脸面。

再无人答腔,传出去必让同窗笑话……

强自守住满身气势,他冷笑道:“造纸初初乃为书写,非拭秽!”

“在我看来,只有书写一途才配叫纸,其它用途不堪得配。”说出此话,朱芝心中一明,仿抓住了占得上风的理据。

“物符其用,用合其实,实配其位,位当则正。”

说到这里,他越发觉得有理,眉梢眼尾直往上飞。

微扬下巴说:“那汉子,名不正则言不顺,不正便不符其实。手纸二字同拭秽干系在何?你要能说出来个究竟,才配叫出这个名。”

“不然……趁早改了。”

“朱兄说的好!”

“说的对!”

“朱芝兄高才!”

莫大芳愣了一下,纸的用处繁多,只用于书写,那也太暴殄天物了些。

这几人莫不是吃饱了太撑,找事儿充做消化的消遣。

纸就是擦了屁股,那也改变不了它是纸的本质。

他失笑摇头,“堪不堪配,不是你我说了算,且世人言辞多名不符实,这是常态,小郎君不曾察觉?”

“一派胡言!”

“荒唐!”

五个书生哪里能接受这番颠覆旧知的话,齐齐呵斥。

朱芝把眉一拧,反唇相讥,“真如此,天下早已大乱,人间早已寸步难行,你嘴里的晨起问安也说不清,他人也听不懂你在说甚。”

一串低沉的笑响起,莫大芳不慌不忙的问:“手纸名不符实,五位郎君不也晓得那是用来拭秽?”

“你!巧言饰过!”

“随你们……”他摊了摊手,“某虚长几年,不好仗着多吃几年米欺负你们,不如就此别过。”

“不许走!”

“站住!”

五人在他话里感到轻视,似是受了羞辱和挑衅,把他围在中间,拦住去路。

眼看要闹大,掌柜的再也不能装作看不见。

他用力拍在一叠笺纸上,响亮的声音打破僵持,语气平静的警告,“敢在墨翰斋闹事,可有想过后果。”

五个书生脑子一清,刹那有所收敛。

最高的书生不愿罢休,愤愤然的说:“这可不是谁年长谁有理!真有本事,可敢去文弈社论个长短?”

文弈社?

莫大芳不曾听过,可看着气上头的几人,也知不走一趟难以善了。

左右不脱言语交锋,就当陪小孩子练练嘴皮子。

他好整以暇的做了个请的姿态,从容的跟着几人出了翰墨轩。

胡小辫一直盯在门口,见一行人气氛不妙,栓了马跑过来。

“无事,不必惊慌。”

莫大芳抢先安抚,“我同几位郎君交流一番。”

带路的那个书生冷嗤,昂首挺胸的回撇了一眼。

那高傲的姿态刺眼,胡小辫双目一凶,就要发难。

莫大芳压住他的肩膀,微微摇头,让他忍下来。

跨越四五家铺子,文奕社到了。

这里上下两层,酷似茶馆,布置更为文雅。

一楼坐满了近乎三成,二楼人影绰绰,看不清多少人。

莫大芳来回环视,四面墙挂了许多笔墨,无一例外,都是论题。

圣人无情或有情?

良知先天或后天?

决讼理大或情大?

时政之优在宽松或严厉……

视线回来,只见中央一方高台,台上两排桌椅相对。

其余人留在高台下,莫大芳、朱芝上了台。

最高的书生已在高台入口,手持一把木锤,“咚”的敲响台阶旁挂的铜钟。

楼上楼下顿时安静,文弈社内所有人望向高台。

“在下朱芝。”朱芝站在台上,四下拱手,后指向莫大芳。

他扬声说道:“此人认为,言辞多名不符实,我道言辞名符其实。今日,我二人定要论一论,世人言辞是名符其实还是名不符实!”

“望请诸君在此以做见证!”

他望着莫大芳,正正经经的作揖,“白鹭书院朱芝,请教。”

莫大芳抬眼,竟不是论手纸的名实?

不过,都来了,他也就笑着回了一礼,“不敢当,灵安县勤远堂莫大芳。”

两人撩袍落座,台上来了四个掌记,均分作陪在两排桌上,各自铺好笔墨纸砚。

朱芝理了理袖子,底气十足的率先开口,“夫言辞者,语言之道,心述外达也。名者,言辞之枢要,物之界定也。”

“是故,言以表叙,名以辨物。言发于心达于外,名定于属别于异。”

“物以物其所物而不过焉,实也;实以实其所实而不旷焉,位也……”

“等等!”文绉绉的话听的头疼,莫大芳站起来抬手打断。

“朱郎君,复述前人思想说到底就是在掉书袋,你若真化为己用,还请用所有人可理解的话说出来。”

他点了点自己耳朵,“某不曾读过圣贤书,听不懂咬文嚼字的之乎者也。”

他话一出,楼上楼下轰然大笑。

朱芝脸色瞬间涨的通红。

他捏紧拳头,憋的喘了粗气,拍案而起。

“莫大芳!你不读圣贤书,不得言辞内蕴,怎敢言之凿凿名不符实?你视文弈社的辩论如同儿戏?”

面对诘责,莫大芳歉意拱手,“未明说,某有过。可郎君没有询问,某也不知文奕社这般场面。”

瞧那双几欲喷火的眼,他娓娓说道:“某虽不读圣贤书,但圣贤用的语言与你我,与在场所有人一无二致。”

“日用而解其意,天下人都可得。”

“劳烦朱郎君,舍了文言。你既是跟某辩论,还请用某能听懂的常语。”

“哈哈哈……有趣!”

二楼有人大笑,那人趴在栏杆上,冲高台喊道:“那位朱郎君,圣贤平日里说的也是常语,你不用常语,难道真如莫郎君所言,没有将圣贤遗言化为己用?”

“放肆!无礼!”最高的书生一脸气愤。

圆脸的书生也开口维护,“朱芝兄博闻强记,你这般辱他,非君子所为。”

那人“嘁”了一声,“我不过多问一句,一顶小人的帽子扣下来,那多问两句,莫不是猪狗不如?”

“狂徒!”

“当……”二楼悠扬的金鸣回荡,堵住高涨的争势。

一条挺拔的人影立在东方的雅阁窗口。

金鸣落下,他淡淡道:“辩论期间,闲杂人等噤声,违者离开。”

“是吴社长……”

“今日见了真人……”

“……吴社长在……”

众人难掩惊喜,窃窃私语的议论,吴社长不得不再次强调,沉声道:“安静!”

“……”

他语气加重,在场众人纷纷哑了声,朝他拱手,不敢再言。

耽误许久,朱芝也已恢复如常,他重新说道:“表述内心所想,离不得言辞。使用言辞,离不得事物之名。”

“名可以划定万类分别,区分此物与彼物。以名指物,而此物之名正是此物,不曾指了其它物,这是实。”

“实精确于其实,这就是名符其实。”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眼中嘲讽浓郁,“言桌,则必有桌之形体;言椅,则必有椅之物性。”

“敢问莫兄,你可会指了椅子而言桌子?”

莫大芳往后靠去,直到靠在椅背上,才眯眼微笑。

他内心佩服朱芝的才思敏捷。

双十年华,思辨能力可见一般,不怪乎他同行几人隐隐以他为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