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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匆匆冬日

莫老二遭了教训也不见生气,混不吝的嘴硬,“这不是没事儿嘛……”

看他还是油盐不进,莫大芳懒的再浪费口舌。

一箱子铜钱分发下去,百十来人心满意足。

他举手“啪啪”拍了两掌,引来目光,正经给大家道过谢,又道:“我莫家有造纸术,大家也都知道了。”

“因大伙儿仗义出手,我二哥才能平安归来……”

他平静的扫过所有人,“为拿出诚意谢大家,在场所有人,可交20个铜板,来我莫家学造纸术。”

“老三!”莫老大、莫老二目瞪口呆。

“天老爷……我没听错?”

“20个铜板就能学到造纸术?”

“这莫家……不会因这事儿吓破胆儿了吧!”

“嘘!小声点儿,哪有当面说人的……”

“别管啥缘由,造纸术啊,才二十文,傻子才不学。”

树荫下炸开锅一般议论起来,不知是谁喊道:“三狗子,我学,我学。”

有一人开头,余下人乱作一团的涌上前,纷纷要学。

有那着急的抓了把钱,挤出人隙,伸长手塞铜板。

莫大芳无暇兼顾自家兄弟、侄子,胳膊一拢,把焦急的三人推往身后,只匆匆的说:“此事回家再细聊。”

嘴里喊着“排队,排队”,他张开手臂,拦着挤过来的人。

“不急,一个一个来。谁不排队,莫要怨我们不教。”

“康叔。”莫大芳匆忙间喊了一嗓子,求助他,“还请帮我记一记谁交了铜板。”

康里正被莫大芳这么一喊,立即回过神,“上我家吧。”

“手里没个笔墨纸砚,拿什么记?”莫家三小子今儿一出一出的,瞧的他一愣一愣的。

也不知葫芦里又想卖什么药……

一番忙乱,名字登记完。

莫大芳告别里正,邀请他明日一起观看造纸术,这才端了装铜板的木箱回家。

一家子都知道了刚才的事情,早已站在院里,翘首盼着他回来。

“老三,你干啥教他们造纸术?”莫老二急躁的扯他袖子,“教给别人,咱家拿什么挣钱?总不能再去卖豆腐吧?”那也太苦了。

“老三,你咋想的?”莫老大不明白,养家糊口的本事,怎么才二十文就教给别人。

柳秀眼含担忧,过来挽上的小臂,无声的询问。

李三娘一双杏眼瞪圆,紧紧捏着莫大郎的手掌。

两夫妻背后是家里三个小的,他们知道家里又出了事儿,紧张的看着大人们。

“先回屋。”莫大芳没有着急解释,率先去了东屋。

一家子坐下,他看着所有人问:“如今的灵安县,只杨家与我莫家在造纸。”

“我莫家的手艺给了杨家,大家可知道,今日之后会发生何事?”

一张张脸呆了呆,虽未猜到会怎样,可下意察觉不好。

李三娘常年在市井做买卖,见多识广,她眼珠子一动,忽的想到,“杨家会打压咱!”

莫老二有了提醒,一拍桌子,恍然大悟道:“那帮孙子不想咱以后跟他们造一样的纸。”

“老三你是……人一多,你要他奈何不了?”

莫二嫂懂了,她算是想明白了,一切都是自家汉子惹出来的事儿。

自家手艺要没外传,啥事儿也没有,也不用担心遭人打压。

她拳头死死握紧,恨恨去捶莫老二胸膛,便捶边吼,“你个丧良心的东西,大好的家业让你给踢踏的一团糟,那么多人掉进河里,怎么就你掉不下去!”

“你个挨千刀的,要害死这一家子才甘心不成?”

“哎呦,你个臭娘们,怎么又动手……”莫老二方才已经挨一顿打,哪想媳妇儿还没解气。

他也自知理亏,左躲右闪的不敢还手,只敢嘴里大骂。

两口子闹的凶,一时半会儿难消停。

莫大芳说出了解释,被两人闹的心烦,扶额叹息一声,头疼的出了屋。

一缕晚风迎面拂过,在粘腻的皮肤留下一阵清爽。

他望了眼坡地的方向,屋檐拦住了视线,只瞧到瓦片上金灿灿的余晖。

那里有他畅想的未来。

之前,他想将坡地打造成造纸厂,把三石村的人绑上造纸行业。

如今,他变了想法。

一个村怎么够,听起来人多,说到底也只是一群飘摇无寄的村民。

他们这些草芥之民,面对强权和富贵人的阴私手段,毫无招架之力。

杨家可以为了造纸设计莫老二,其他人也可以。

便是往后再有什么手艺出来,一样有人来抢。

一个村不够,若一个县呢……

他深思许久,这次事件不仅是莫家的一个危机,更是他完成理想的一次机会。

百姓贫困,种田难以温饱,只有发展副业才成。

他有了新的想法。

他要让整个灵安县,人人都会造纸,人人有余钱。

身后有脚步声,他垂下眼转身,柳秀带着两个孩子过来。

望着三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他轻轻一笑,或许《纸都》这个称呼很不错。

晚食过后,莫大芳拿出一张劳务契约。

“二哥不是喜欢卖身?为了找你,我搭进去三十多两。”

莫老二嬉皮笑脸的说谢,他一抬手拦了下来。

“谢就算了,谁让你是我二哥。银子也不要你还,往后十年二哥就给我干活儿吧!”

“十年!”莫老二惊的跳起来,“老三,我可是你亲哥,咱俩一条肠子里爬出来的,你分这么清干啥?”

“亲兄弟,明算账。”莫大芳露出一排整齐的牙花子,招手道:“大哥、大郎,给我押了他,摁手印。”

父子二人相似的脸扭过来,在莫老二撒腿要跑时,眼疾手快的擒了他。

莫大芳拿出一盒胭脂,掰了他的手指头就按。

莫老二不甘的嗷嗷叫,全家从大到小,皆装作听不见。

夜色深沉。

“咕咕”的野雀隐没在暗处叫唤,传出老远。

莫小郎、菊丫头沉沉睡下,柳秀散开头发,正要去端油灯。

莫大芳摸出一只银簪,“城里买的,看看可喜欢。”

柳秀的手一顿,接了去。

指腹触及银白的金属,一股凉意传入心脏,让她心跳乱了一瞬。

盯着簪子上的回字纹,她低声道:“……莫要胡乱花钱。”

莫大芳耳朵发热,城里稀罕物多,看的心痒,尤其是首饰,精致的紧。

可他如今一介乡野村夫,戴的花里胡哨不合适,只能买了一个送柳秀。

讨了人欢心,他也过了眼瘾。

“只要喜欢,哪里是胡乱花钱。”

两人熄灯,躺上床。

莫大芳侧卧着,一手支头,一手摇扇,闭眼想明日的安排。

腰间一重,一条胳膊搭上来,圈在腰腹。

紧接着,后背贴上一具柔软的身躯。

他眨了眨眼,翻了个身过来。

柳秀窝进怀里,伸手抱上他的脖子。

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上皮肤,就像烙铁,烫的人不知所措。

莫大芳握扇的手抖了抖,大力摇动,扇出了更大的风。

清咳一声,他在黑暗里眼神乱瞟,“怎挨了过来,不觉热的慌?”

怀里的人一僵,半晌才轻柔开口,“谢谢,簪子我很喜欢。”

莫大芳心绪如麻,喉咙里发闷,“嗯”了一声。

他感觉一道视线盯在脸上,莫名的愧疚袭上心,不觉低下了头。

两人谁也看不见谁,可就是能感到对方在注视。

莫大芳几不可闻的呼出一口气,如今的他,心理年龄七十五岁,又怎么不知道柳秀在想什么。

可他给不了……

放下扇子,抱了柳秀肩膀。

他闭上眼,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哄孩子一样,“睡吧,明日还需早起。”

怀里的人一时未动,在他一下又一下的拍抚中,缓缓收回胳膊,微微点头。

次日大早,莫家院里人越来越多。

莫大芳核实了姓名,便开始教授造纸术。

各个步骤边讲,边做实操,一群人结结实实的学会了这门技术。

很快,莫家传授造纸术的消息传了出去,想学的人都来登门。

先是莫氏一族其他房,再是三石村,逐渐漫延到了镇上。

莫大芳来者不拒,只象征的收他们五十文,便事无巨细的传授造纸术。

五六日过后,求技者不减反增,他干脆委托给莫老大、莫老二,让他们来教授,自己则继续收拾那片坡地。

夏去秋来,地里庄稼收完,种了冬小麦。

莫大芳攒了一个夏天的砖坯也烧了起来。

一窑一窑的砖烧制出来,水泥也堆了好几吨。

请了风水先生规划地基后,他找了泥瓦匠,一起摸索水泥用法。

坡地上先盖了鸡舍,又起了仓库,初冬来临之际,一座宽敞的四合院在那里完工。

搬进新房后,天气渐冷,莫大芳把莫家兄弟叫上来,重新启窑烧炭。

坡地杂乱的树林砍伐后,在空地上垒了一大片,烧砖不过才用去一半木材。

四个大男人钻进坡地,开始了烧炭的日子。

两车炭拉去杨家渡,跟船商约定好的时辰未到,莫大芳放了莫老二去逛集,自己栓了两偷牛,倚在车上等待。

“莫先生?”

一声迟疑的问候响起,莫大芳站直身子,看向来人。

盯着对方那张略有熟悉的脸,他压下双眉,如何也记不起那是谁。

“请问?您哪位?”这人叫他先生……大概是在赈灾时遇见过。

“莫先生贵人多忘事儿。”

头戴幞头的中年男人一笑,也不在意没被认出,自我介绍道:“某是张三郎,鹿鸣县人,家中做布料生意。”

“那年平阳郡发大洪水,鹿鸣县临阳河段可还记得,我便是那时去运送冬衣。”

话说到这里,莫大芳眯眼,终于打记忆深处扒拉出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