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日起早贪黑，莫大芳随冯二穿街过市，费口舌讨价还价，这才将五花八门的物具备齐。
一样一样东西运回来，莫老头眼角的皱纹也添了一道，愁色一日盛过一日。
大早起来吃过饭，莫大芳捞出泡发的黄豆，准备磨浆制豆腐。
一家人顿时精神，寸步不离的围观。
他推磨转了一圈，起初还有生涩，再两圈下来便沉稳流畅起来。
有了手感，舀一瓢黄豆喂入磨眼，边推边注入清水。
一瓢黄豆，六瓢水，石磨飞快转动，一群人眼巴巴的观望下，乳白的浆水汩汩流出。
柳秀生好灶膛里的火，莫大芳手提满满两桶豆浆，倒进灶上黝黑厚重的大铁锅里。
右脚抬起踏在灶沿，他手持长勺，不停在锅底搅动，防止坐底焦糊。
家里人抱着孩子，伸长脖子，一层层围在身后，大气不出的瞧着锅里。
宽厚的锅口上，不久便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豆皮。
乳白色的浆水在搅拌中有了变化，大量泡沫冒出，仿佛浆水沸腾。
看似沸腾，实则处于假沸状态。
莫大芳在锅里加了少许凉水，压下泡沫，低头提醒柳秀，“把柴抽出几根，用文火。”
柳秀闻言，望着灶里没说话，沉默着抽出柴火。
勺子不紧不慢搅拌，豆腥逐渐去除，浓郁醇厚的豆香溢散在厨房。他舀出一口，端起碗浅尝。
熟悉的汁液含在嘴里，前世清早一杯豆浆的日子在眼前划过，说不出的怀念。
招呼莫老大一起卸锅，把锅抬下地面，只待降温后点卤水。
菊丫头一身粉色冬衣，半蹲在一米外，咬着小嘴巴吧唧一声，“爹，好香啊！我要喝！”
柳秀皱眉，扯住她胳膊往回拉，“别添乱，回来……”
看了眼小姑娘的馋样儿，莫大芳大笑一声，捞起一只碗，舀了递出去，“想喝就喝，一大锅不缺这一口。”
柳秀眼珠子微移，眼见公爹未阻止，这才放心接过碗，带着菊丫头去了边上。
两人儿子莫小郎缀在他娘腿边，亦步亦趋的跟了过去，嘴里也喊着“要喝”。
梅丫头嗅着豆香味儿，大胆探头，“那个……小叔……我也要喝！”
莫大芳侧头，见几个小的都眼馋移不开眼，笑着让他们拿碗，“多拿几个碗来，都尝尝吧。”
莫老爹蹙眉看着那锅豆浆，“豆腐还没做好就着急入口，这怎么行！”
“哎呀爹！不就尝尝吗？你闻闻，多香啊！”莫老二咽了咽口水，忙活一大早，这都快饿了，喝一碗解解馋压压饿正好。
老爷子无奈，呵斥道:“就知道张嘴吃喝！”
一摞碗放锅边，莫大芳舀满，家里人一人一碗喝了个足心足意。
一碗豆浆下肚，莫大芳手心贴在锅外，温度降了。
拿起一根筷子，在锅里粘了一滴豆浆，默念两个数后，豆浆顺着筷子下滑。
他微微一笑，端着早就调好的卤水，细密的淋进锅里，另一只手持勺在锅里顺时针搅拌。
流动的浆汁中，如仙人施了法术，顷刻间绽开万千雪絮。
见这神奇的一幕，家里人盯的目不转睛，没忍住“哇”出了声。
一团一团的重物结成絮状，也分离出黄色的清液，两者肉眼可见的分明。
莫大芳停下搅拌，盖上锅盖，心中松了口气站起来。
莫二嫂看了眼剩下的卤水，“三弟，咋还剩这么多？”
“卤水配多了些，没用完。 ”莫大芳看了眼日头，到中午了，大家一定饿了。
“把我备好的东西煮了，做成浇头，咱中午吃豆花。”
三个小孩才喝了豆浆，正觉新鲜，听见又要吃豆花，一个个欢呼着，“喔……吃豆花！吃豆花了！”
孩子们高兴的跳起，大人可没啥喜色。
莫老爹重重的叹了口气，“一块豆腐没做出来，一家子先吃个遍，那一大锅子，吃完还能剩下多少！”
莫老大心有同感，只他从来不管事，三弟现在主意大，也不是个听劝的，不好说个啥。
莫大芳咧嘴一笑，知道老头儿在担心，便安慰他，“您就放心吃吧！头一天就是试试，咱也不卖，先看看效果做出来怎么个样儿。”
望着儿子那一脸没心没肺的笑，莫老爹深感头疼，好好的儿子出去几个月怎么变成这副德行？
比老二还会败家！
他忽的想起前两天的事儿，“老三你啥时候叫了个莫大芳的名儿！好好的名字咋就给改了？”
背过身搁下勺子，莫大芳僵硬，感觉一家子的眼睛都集中在脊背上。
占了别人的身躯，非他所愿。前世已经寿终正寝，莫名其妙来了这里，他也迷茫。
但来都来了，又能如何？只能尽自己所能，对莫三狗的家人好一点……
他垂下眼，望着两双大掌，结实的骨节一看就是成年男子的手。
来这里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轻叹一声，莫大芳收敛心神，静默片刻，回身一腔惆怅的说:“洪水太凉太臭，那股臭劲儿就似长在鼻子里，不可磨灭。有时半夜醒来恍惚以为自己还泡在水里……”
“唷！”莫老二拍着大腿好笑的说，“这都几个月了，老三你咋还记得，这坎儿该过去就过呗，记那么清楚作甚！”
“别说你因着那臭味儿取了大芳这么个怪名儿！那也太好笑了……”
“没文化！”莫大芳眼皮子一撩，不乐意他的取笑，这名儿可是前世父母查了许久的字典，好着呢！
“哪里怪？大芳大芳，不单带香味儿，也寓意着开阔的气度和美德，懂不懂？就算怪能有二狗子怪！”
莫老二笑裂的嘴巴一滞，收了笑，他脖子一梗，冲莫老爹告状，“爹！老三嫌弃你起名儿怪！”
“你！”莫大芳磨着后牙槽，暗恼自己嘴快，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扯起嘴角强笑道:“爹，我就是故意刺他，没嫌弃……”
“人靠衣裳马靠鞍，出门在外，跟那些个有身份地位的人打交道，没个好名字会遭人耻笑。取个好名字人也会高看你一眼，觉得你跟一般人不一样……这不外头人就一直这么叫了。”
莫老爹没在意两个儿子斗嘴，一门心思还在洪水里。
就是那场洪水，家里一下子去了好几个，小儿子能活着他谢天谢地了。
用指腹抺了抹发红眼角，他声音发哑的道:“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不过一个名字，能让人高看一眼，你乐意改就改吧！”
“气度、美德，听起来就是个好名儿……”说着又紧锁起眉头，“就是这大芳大芳，怎么就占了个大字儿？”
“古早的规矩就是要论序齿，你三兄弟就你最小，论大怎么样轮不上你。大芳这名儿怎么也该是你大哥的。”
“以后大芳归你哥了，你就叫三芳，你二哥叫二芳。”
“不行！”莫老二眼睛一瞪，什么二芳不二芳的，难听的要死，他宁愿叫一辈子二狗子。
莫老大脸一黑，“爹！”他眉头微抬，额头上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我一把年纪，又不需出门交际，叫了三十年的大狗子，哪里还需改名儿。”
“您就别瞎操心了。”
见两人都不同意，莫大芳心道好险，跟了一辈子的名儿差点不保。
为了彻底打消莫老爹的可怕念头，他赶忙劝，“爹，不过一个名，也就外出办事壮门面，在家还叫三狗子，亲朋好友也照旧叫。您就别在意，知道就成，该怎么叫还怎么叫，千万别在意……”
“好吧。”
儿子们都不同意，莫老爹也不强求。
他一辈子不识字，没能给他们取个好名字，多少有些惭愧。
如今他们统说不需要，那便算了吧。
“他爹，浇头好了。”
柳秀一句话引得众人看去。
莫大芳瞧浇头煮好，揭开大铁锅盖子，一碗碗豆花盛出，锅里剩余一半。
半那一半倒进豆腐匣子，用纱布包好，盖了木板。
“哐！”一声，将青黑色的大石稳稳压上，只待时间到了看结果。
豆花配了浇头，几个孩子嚷嚷着好吃，晚上还要吃。
莫老爹惦记生意，被他们嚷的心烦，呵斥道:“吃吃吃，就知道吃，挣钱的营生还没个影儿，倒通通想着进自家肚子，赶明儿一家子都去喝西北风？”
几个小孩遭了呵斥，也不敢再吭气，躲去自己父母身后。
莫老二混不吝贯了，嘴一抹还想再来一碗，“老三，我没饱，再来一碗。”
“没饱也不能吃！”莫老爹横他一眼，当他刚才的话耳旁风？
“篮里有面饼，吃面饼去！”
莫大芳端着碗，筷子敲了敲匣上压的石头，“豆花没了，再等等咱吃豆腐……”
这话一说，莫老爹猛的抬头，手里的碗大力搁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把嘴都给我紧好喽，没挣上钱，谁也不许再张嘴吃！”
“就是呀三弟……”莫二嫂给小女儿擦干净嘴，认真提议，“一大堆家伙什儿置办好，都指望挣钱，可别再浪费了。”
柳秀紧捏着手里的抹布，眼里闪过担忧，想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莫大芳放下碗，笑着抬头，恰扫到那双担忧的眼。
笑意微顿，没想到名义上的老婆也在愁，他缓声宽慰大家，“头一回嘛，总要尝尝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什么味儿。以后每天都做，到时估摸看一眼都觉腻。”
莫老二认同这话，“还真是，一回生图稀罕，是该尝尝，以后每天接触下来哪还有新鲜感。”
“你们呀……”莫老爹眼睁睁看着一锅浆水，连吃带喝下去一半，发愁下次他们忍不住还进肚儿。
冷眼瞅着老三，他不解气的骂，“你就糟蹋吧！口袋里钱光个干净看你怎么办！”
莫大芳无奈受了骂，去检查石头，心里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一把搬走石头。
一家人止了言语，屏住呼吸看他揭开木板，又解了纱布，露出里面的豆腐块。
纱布压出的纹路细密的布满豆腐面，看着根正苗红的豆腐，大人孩子都觉豆腐制成了！
莫大芳伸出一根手指，在豆腐边上一按，手感微微一弹，不裂不散。
心中一定，再换中央一按，指下的触感陡然一空！
一指头戳下去，豆腐戳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