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成功进了我哥的家门。
真大真暖和啊。
客厅一眼望不到边,说话都带点回音。家具是实木的,地毯是波斯绒的。
傅文军跟在我身后。
我甩开他的手,新奇地踩着地毯到处晃悠,摸摸真皮沙发,又瞅瞅开放式厨房里的双开门大冰箱,好像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最后来到落地窗前。
“哇傅文军,真给你过上好日子了。”我贴在玻璃窗前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啧啧咋舌,“当年咱俩挤在隔断房,连上个厕所都要撞墙,你还记得不?”
我回过头,冲他咧嘴笑,却发现他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脸色看上去并不多高兴。
甚至有点...阴郁?
“傅文军,不至于吧...”我讪笑,“我就来看看你,又不是赖着——”
“傅文君。”
我想说又不会赖着不走,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傅文军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向我招手:“过来。”
“干嘛?”我戒备地后退。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客厅昂贵的羊毛地毯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原本雪白的地毯上,印着一串沾着雨水泥巴混合物的黑色脚印。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举起双手,咽了口唾沫。
傅文军闭了闭眼,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指向走廊尽头的浴室:“右转,去洗澡。”
“哦。”
我缩了缩脖子,夹着尾巴灰溜溜跑向浴室。
有钱人的浴室比我们当年的整个出租屋都大。
巨大的圆形浴缸,整面墙的镜子,连淋浴喷头的开关我都找不到。
最后还是让傅文军教我。
我站在花洒下,被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上的酸痛和疲惫慢慢泛上来。
十二年。
对我来说,昨天我还在出租屋和傅文军分食一碗粉面菜蛋。
蛋只有一个。
我和傅文军一个人吃粉一个人吃面,谁先吃完,蛋就是谁的。
傅文军身体里有南方人的基因,无论面还是粉都嗦不过我。
我美滋滋地想着,给自己想饿了。
飞速洗完,才关掉水,突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我没换洗衣服。
我随便扯下边上的一块大毛巾,把浴室门拉开一条缝,探出湿漉漉的脑袋:“傅文军!我没衣服穿!”
客厅里传来细微的交谈声。
那声音一顿。
我心里一跳。
怎么还有外人!
好丢人!
很快,傅文军朝我走来,手上拿着服装袋子,眉头依然皱着。
袋子里是一套没拆封的女士卫衣和运动裤,连贴身衣物都有。
我一把抓进来,迅速套上。
衣服尺寸居然刚刚好,料子柔软舒服。
吹干头发走出去,客厅里多了一个穿职业套装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几个购物袋。
那是傅文军的秘书。
秘书看到我走出来,目光落在我这张分明只有十五岁的稚嫩脸庞上,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傅文军。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仔细看似乎有那么一丝看向人渣的谴责。
“傅总,您要的换季女装,全按您交代的尺码送过来了。”秘书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开口。
“放那儿,辛苦。”傅文军声音冷淡。
“好的傅总。”他又朝我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似乎在权衡,到底是保住自己闪闪发光的职业生涯,还是成为消灭社会渣滓的活雷锋。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哎,水仙花还是抵不过香喷喷的面包。
我悲哀地叹了口气。
傅文军去往厨房的脚步顿了顿,看过来:“你叹什么气?”
我老气横秋:“叹这个社会。大老板半夜金屋藏娇,秘书忍辱负重,为三两银钱不得已同流合污。”
傅文军从橱柜里拿出一捆挂面,背对着我,淡定道:“傅文君,我们是兄妹。”
我趴在沙发上,看着他熟练地开火、烧水、打鸡蛋。
心想傅文军就这点不好。
明明书还没我读得多,做派却比我还老学究。
开不了玩笑,一点也不有趣。
在福利院的时候也一样。
福利院里孩子多,心思杂。我俩成天黏在一起,总有大孩子在背后嚼舌根,说我们没爹没妈还学人家过家家。
每次傅文军听到了,二话不说冲上去就跟人拼命,打得鼻青脸肿也不松口。
别人问他为什么发疯,他就顶着青紫的嘴角恶狠狠地说:“傅文君是我妹,名正言顺的妹,谁嚼舌根我弄死谁。”
锅里的水开了,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背影。
十分钟后,一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的阳春面推到我面前。
汤清面白,上面撒着绿油油的葱花,飘着一层香油。
我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巨响。
“吃吧。”傅文军拉开椅子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我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往嘴里塞。面条劲道,荷包蛋还是溏心的,连汤带面,不到五分钟,我吃了个精光。
“再来一碗!”我大爷似的将空碗往他面前一推。
傅文军看了我一眼,把整个锅都端了过来。
其实也不多。
满打满算,就两碗的量。
他很熟悉我的食量。
又一碗下肚,我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用纸巾擦了擦嘴。
傅文军一直没动,静静看着我吃完。
等我放下筷子,他放下咖啡杯,瓷杯底碰在光洁桌面上,轻轻一响。
“现在,可以说了,”傅文军盯着我,“为什么不待在大伯家。”
他问的是这十二年。
傅文军读完初中就从福利院出去了,我也跟着他。
他打工,我念书。
后来一个自称是我大伯的人找到我,说要带我回家。
大伯养不起两个孩子,傅文军自然而然就要被抛下。
可我不想,上火车的前一天,我跑回了出租屋。
我看着傅文军眼底的红血丝,老老实实地交代:“哥,如果我说我是穿越来的,你信吗?”
傅文军当即皱起眉。
“我没骗你。”我举起三根手指发誓,“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十五岁那年冬天。我跑回出租屋找你,你打我,要我和大伯回家。”
“我哭着被你塞进火车,后来发了高烧,烧得神志不清。再一睁眼,我就躺在郊区一条公路边的水沟里,浑身又冷又饿。好不容易搭车进城,看见大屏幕上的年份,我整个人都傻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短了一截的袖口:“你看我,一点没长。我不知道这十二年发生了什么,对我来说,就是睡了一觉,然后就到了今天。”
傅文军没说话。
落地窗外车流不息,一排排红色尾灯印在玻璃窗前。傅文军盯着我的脸,眼神从惊疑慢慢变成沉思。
“那你呢?”我忍不住问他,身子前倾,“傅文军,你长大以后,有去找过我吗?”
“叫哥。”傅文军纠正。
“哦,哥哥。”我期待地看着他。
傅文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找过。”
他声音有些低哑,语调硬邦邦的,“没找到。”
他没有说任何细节。含糊其辞的态度,让我心里泛起异样。
但我没深究。
毕竟我俩又没有血缘关系,当年他又是辍学又是打工,再养一个我,本身就不明智。
很多事情不能较真。
我端起空了的面汤碗,伸手朝前一递,撞在他手里的咖啡杯上。
“不说当年了。现在你放我进门,我赖定你了。”我笑得没心没肺,“这几天你必须好酒好肉供着我,不然我就去你公司大楼底下撒泼,说你弃养义妹!”
傅文军看着我,没说话,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晚上,傅文军把我带到主卧门前。
“你睡这间。”他推开门。
主卧很大,带独立的衣帽间和大浴室。
“那你呢?”我好奇地探头,“我看你这房子挺多屋子的,客房呢?”
“客房都没收拾,没铺床单。”傅文军面不改色地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被,“我睡书房沙发。”
“啧啧啧,”我靠在门框上,斜着眼睛打量他,“傅文军,你老实交代,三十好几的人了,就没给我找个嫂子?”
“少废话,小孩子管这么多干什么。”
“我才不是...呜呜呜”
傅文军一把按住我的脑门,把我推进屋里,顺手替我带上了门。
他在门外冷声交代:“早点睡,别乱跑。”
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躺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席梦思大床上,翻来覆去。
屋里开着地暖,很热,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这么大的屋子,没有嫂子。
我哥这几年,不得孤独死?
想着想着,我睡过去了。
直到后半夜,我口渴得厉害。
我轻手轻脚拧开房门,客厅里漆黑一片,落地窗透进微弱的月光。
路过走廊时,我发现斜对面的一间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
鬼使神差地,我推门走了进去。
借着月光,我发现这是一间书房。整面墙都是书架,架子上有书,青花瓷。书架中间放着一张宽大的胡桃木书桌。
我摸黑走到书桌前,书桌正中央摆着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旁边是一个半开的实木抽屉。
好奇心驱使我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孤零零放着一个红木相框。
我拿起来,迎着窗外的月光端详。
相框里的照片已经泛黄受潮,边缘严重磨损,相片灰灰的。
照片上的人脸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泡过,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子。
我一时晃神,紧接着笑了出来。
我在福利院的时候也拍过类似的照片,大合照,当时就扎着这样歪歪扭扭的马尾。
那也是我和傅文军唯一留下的合影。
不过那张照片是彩色,比这个好看。
可这个女孩是谁?
我凑近想仔细看。
就在这时,头顶响起一道极度冰冷的声音。
“傅文君。”
我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相框险些脱手。
傅文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表情却冷冰冰的。
他走过来,一把将相框从我手里夺走,重重塞回抽屉。
“谁让你乱翻我东西的?”他俯下身,手臂撑在我两边,将我困在桌子前。我吓得说不出话,支支吾吾的,“对、对不起,我只是口渴...”
傅文军攥着我的手腕,把我拎出了书房。
“书房里的东西很重要,下次没问过我,不许乱进。”傅文军给书房上了锁。
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有对我发火。但多年相处,我知道,自己今天晚上惹他生气了。
相片上的那个女孩,对他来说很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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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