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躺了一会儿后翻了个身，他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和油灯，他看了看岳飞靠着墙坐着，闭着眼。那光线落在他的脸上，赵构就这么地看着，他的心里那点盘算又浮了上来。他对岳飞到底有没有旁的心思？感觉这样也无法测试什么，只觉得这样看着他心里头是安稳的，可这安稳究竟是什么他还是分不出来。他盯着岳飞又看了好一阵，直到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后才又翻了个身，闭上眼就这么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一转身后没多久岳飞就睁开了眼，没几秒又闭上。
岳飞压根没睡着，他就闭着眼坐在那儿，脑子里一刻也没有消停过，等到赵构的呼吸声渐渐匀了他才又睁开眼。赵构睡熟着，侧身朝外，他的一只手搭在枕边，脸上没什么防备，但又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不踏实。岳飞看了他很久，鬼使神差地慢慢伸出手去。他碰了那张脸，指尖够到了赵构的眉梢轻轻拂去，又慢慢地缩了回来。接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那只手，心里翻江倒海地乱了一阵，最后把那床被子重新往对方的肩上披过去，又靠回墙根闭上眼再也没敢睁，但是他左翻来又靠去的一整夜也没怎么睡踏实。
而这一夜，王府的书房里……
这一天邢秉懿已经把赵构出发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理了出来。那换洗的衣裳叠好放进包袱，伤药、驱蚊的香包。几卷可以让他打发时间可以看的书卷，连路上可能要用到的银钱都分好了份例，又仔仔细细地包上一层油纸。侍女在一旁替她打着灯，见她忙活了这大半宿便忍不住劝道："王妃您歇歇吧，这些活儿交给我们底下人做就是了，您何必亲自来呢。"
邢秉懿头也不抬，手上不停，"我亲手收拾心里也踏实些。"
她正收拾着，那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另一个侍女急匆匆进来那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忿，"王妃，吴王妃那边传话来了，说王爷今夜是不过来了就歇在她那儿，让您不必等王爷。"
邢秉懿手里的衣裳突然脱离了些，随即她又若无其事地叠起来，"知道了。"
那侍女却咽不下这口气，"王妃，您看看吴王妃的那副做派，白日里借着给孩子祈福的名头把王爷哄出去，现在到了晚上还要霸着王爷不撒手，这哪里是要侍奉王爷的样子，分明是恃宠而骄骑到您头上来了！您昨个儿还不让咱们说呢，现在那吴王妃可没给您面子。"
邢秉懿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没有接话，只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
待众人褪去后，这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这一夜她自己也没有合过眼。
天才刚亮透，那应天府的南门外就已经亮起了火光。赵构一行人在城门外的空地上，他穿着一身紫色的官服，相印也装在锦盒里由一名亲随捧在马上与他并行。他的身后整整齐齐地列着两路人马，岳飞和杨沂中各领五百骑居左右，显得还是有些威风。
赵枢就站在城楼上，今日他倒是穿着一件常服，没摆仪仗也没带多少人，身边只跟着些个近侍。赵构心里明白，他这一趟出京既是替朝廷办事也是替赵枢散播他的声望，让不稳定不安分的地方都听从朝廷诏令。不过他给自己配置的团队也真的是够……
鼓角响过三通后，那内侍从赵枢的手中接过一卷明黄的绢帛，他打算让内侍亲手递到赵构手里。
"韩世忠盘踞楚州多时，这帛书是朕和朝廷的旨意，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听进去。右相此去能招则招，招不成就先稳住他，切莫与他大动刀兵。"
赵构双手接过诏书，低头看了看那卷绢帛，在他的认知里，韩世忠是个敢在朝堂上当着秦桧的面指责他还敢替岳飞仗义执言的名将，是那个带着一帮弟兄把金人挡在长江边上的硬骨头呀。这样的人只要朝廷和他拿出些诚意哪有什么理由不归顺啊？他不觉得有多困难，"官家放心，臣弟心里有数。"
赵枢又看了他一会儿，换了一个只有兄弟之间才会用的称呼："九弟你这一去，路上务必当心啊。朕身边能说上话的亲人只有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官家保重龙体。等臣弟回来还有好些话要跟官家说。"他也装模作样起来。
城楼上的赵枢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臣弟拜别陛下！”
赵构转身后翻身上马，岳飞立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穿着一身甲，看见赵构的目光扫过来，微微颔首，接着轻轻拨正马头朝着官道的方向准备前进
赵构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身侧的赵鼎策马靠过来低声道："右相，咱们该动身了。"
"走。"
赵构一抽鞭子一夹马腹，少许骑兵和大量步兵鱼贯而出，还带着宋字样的旌旗朝着东南方向蜿蜒而去。
队伍走了两日，官道两旁的景色也从应天府一带的稳定渐渐变得荒凉起来。时局不好，沿途的村庄偶尔能望见几户人家，但他们也是远远听见马蹄声就慌忙地把门锁死了。赵构一路看着这些百姓，想着确实得用用自己的身份多做点事。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队伍在淮水的一条支流附近扎营。赵鼎捧着一卷舆图过来在火堆边摊开，指着上面几个地名说给赵构听："右相请看。那金贼完颜宗辅如今占了山东，他们兵锋正盛，虽然没有急着南下，可山东的百姓之前就已经大批大批地往南逃了。宿州、泗州一带近来听说流寇肆虐，十有**就是从山东过来的难民们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的，其中那宿州好像是被一个头领叫张荣的给占着。"
赵构听到"完颜"家的名字时，握着舆图的手微微一紧。那三太子完颜宗辅是乌珠同父异母的哥哥。乌珠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在这一瞬间朝着他的心里扎了一下。曾经的金营里的那些日夜，火光，马酒，还有那个人的样子都跟着这个名字翻涌上来。
“构儿，你别放弃，四哥来了！”
“构儿，别害怕，快离开那船，你别怕掉进水里，四哥会抓住你的！”
这些话语和场景让他心烦，他摇了摇头将一切抛之脑后。那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说道："金人几乎占了山东全境，这胃口倒是不小啊。"
赵鼎叹了口气："右相说的是。臣这一路看来啊这沿途十室九空，能跑的百姓怕是接着往南跑了，跑不了的大部分也落草为寇了吧。这江淮的乱那根子还是在那些金贼身上。"
"所以本王觉得这一路上若是遇上他们，"赵构抬起头细细思索，"那还是以招降为主。能收编的就收编，不能收编的也尽量给他们一条活路吧。可是这样做那会不会还是害了那群安分守己的百姓呢？"
赵鼎望着他，这位年轻的右相行事处处都透着两种情绪，有一种果决但又夹杂着怜悯，"右相能有这份心是江淮百姓的福气。咱们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赵构的目光却越过火光，落在远处营帐边正给马匹添料的岳飞身上。岳飞背对着这边，那动作却是稳当又利落。他看了一会儿后朝赵鼎说道："赵中书，你觉得岳飞这个人怎么样？"
赵鼎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知道岳飞是赵构身边的红人了，他沉吟道："鹏举的名字臣在东京的时候便有所耳闻。当年的东京守城他也是李大人手下最得力的年轻小将领之一了，假以时日想必更用带兵严整的能力，颇有名将之风。且据说还挺勤奋好学，识字不少也愿意多看书，如今职衔虽然不算高，但依臣看此人日后必有一番大作为。"
赵构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一笑，像是听见别人夸自家的人一样。他想压住这份得意，刻意把语气放得平平的："本王也是这么觉得。等江淮这一带安定了我就上书官家，让岳飞领兵往北去试一试跟金人硬碰硬的仗。他这样的人不能一直困在剿匪和护卫上头。"
赵鼎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也明白这王爷跟渊圣皇帝不同，已经是想着跟金人硬刚了。"右相这是打算以后有机会让岳飞……？"
"往北挺进是早晚的事。"赵构的目光还是落在岳飞身上，"金人占了我们的地，这口气可以忍一时但是不能忍一世。总得有人去把失地收回来，岳飞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好的人选。"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岳飞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回头朝这边望了一眼，看见赵构正看着他，便又飞快地别过头去继续低头给马理弄毛。赵构看在眼里却觉得好笑，怎么一被他看见就躲？看来还是“结拜”地还不适应，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朝着岳飞那边走过去。
"五哥。"赵构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个水囊，"喝口水歇一歇。你让底下人喂马就行了，你这一路又探路又断后的也是累得很。"
岳飞接过水囊握在手里：“一路舟车劳顿，王爷才是该歇息的人。这些不过是飞的分内的事。而且这里人多，王爷还是别叫飞五哥了。”
"什么叫不叫的，"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你就是我的五哥，咱们不是说好了别再跟我见外了？所以呀我要大叫特叫，你若是再让我别叫，那我就大声让所有人都听见。"
岳飞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说些什么出口，拧开水囊喝了一口。赵构直接抢了过来，也不嫌他喝过仰头就灌了一口，还抹了抹嘴："嗯，五哥喝过的水我也喝。"
“王爷你真的是……”
又走了两日，队伍过了睢水离宿州越来越近。赵构这几天留心观察着，他发现杨沂中虽然领兵在侧却总是独自闷在队伍里，除了必要的军务他几乎不跟人多说一句话，跟旁边那个和队伍里的士兵们都透着热络的岳飞完全是两副性子。
这天傍晚扎营的时候赵构找了个由头，把他叫到了自己的帐里，指着对面的毡垫让他坐，又亲自给他倒了一碗热水："正甫兄，请坐。在本王这里不用拘着，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杨沂中受宠若惊，站着不敢坐，直到赵构再三让了他才在毡垫上坐了个边："多谢王爷。"
"你原来在张俊帐下是做什么的？"赵构随口问道。
"下官从军起就在张统制的麾下，后来积了些军功陪同张统制归顺朝廷，官家大慈大悲升了正甫右武大夫。"杨沂中回答得规规矩矩，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右武大夫……这个赵枢也是够离谱的，文官里说得上话的不至于糊弄的就给了自己一个赵鼎，至于护卫和收编流寇的人中竟然只给了六品大夫的人护送，他就这么怕？
赵构"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后慢悠悠地道："我听说你这个人本事都是有的，就是在张俊那儿一直不得志。张俊跟那些金人对峙时想必讲的都是稳守吧？他对你不算好吧？你这样的年轻人在他手底下怕是要熬到头发白了才轮得上出头。"
杨沂中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又怕是试探："下官不敢说张统制的不是。"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赵构放下碗后看着他的眼睛，"我虽然身为右相，但是不瞒你说这个位置官家对我到底是什么态度我也不得而知，且我时年才不到二十二，正甫你有听过这么年轻的相公么？没有吧？”
杨沂中没有接他话。
“我也不跟你聊感情，现在身边正缺你这样的人。我瞧你一直不愿意透露张俊的消息想必也是个忠心之人，你若是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愿意那就在我这儿。现在先护我周全，等以后江淮平定了还有你建功立业的机会，我等着你为朝廷出一份力，为你自己挣一份前程回来。"他有补充道：“我没有在试你啊，你别瞎想。”
杨沂中猛地抬起头，有点不明就里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王爷。他调到康王麾下这些日子一直摸不清这位主子的脾性，只觉得他待那个岳飞的左武大夫随和得不像个天潢贵胄。此刻听他说出这番话，心里觉得这着实是一个机会。张俊的确或多或少有压制他的意思，且那个官家的想法也奇奇怪怪，而右相大人看上去倒是想着北伐的，那还不如投靠右相大人建功立业。想必是这位康王殿下想着摆脱官家的监视吧？他继而单膝跪下："下官杨沂中，愿为王爷效死。"
"起来起来，不是跪就是死字满天飞。"赵构连忙把他扶起来，"效死就不必了。好好活着把金人打跑就是对我最大的效忠。"
杨沂中站起身，退了出去。他走在回营的路上被风吹得脑子清醒了更多：官家信的到底还是那几个功勋赫赫的将领。那些人把兵权攥得紧紧的，底下的人想出人头地，得熬得等还得看他的脸色。右相就不一样了，还有人说王爷当年独自一人从金营里逃出来，一路上吃的苦受的罪换做旁人早就垮了，可看他这一路走来的做派，竟依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第四天午后，一行人踏进去了宿州的地界。大家越往前走那道两边的草木就越深。
赵构走在队伍中段，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心里有些发毛。他勒了勒马，抬头看了看天色后又环顾四周，觉得这附近安静得不正常。
"赵大人，你觉不觉得这地方太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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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