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正低着头胡思乱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从马背上摔落在地的闷响，斡离不身后那名亲兵已经歪倒在了路边，左肩处插着一支箭，整个人蜷在地上捂着伤口哀嚎。
斡离不勒停了马，眉梢微抬，像是对这个意外有了一点兴趣。他顺着斡离不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个人影策马冲了过来，身影利落。在看清来人的时候心里猛地跳了一下，是吴芍芬。
吴芍芬手里握着一张弓，弓弦还微微颤着，箭囊里只剩下最后两支箭。
她的目光越过赵构径直落在斡离不的脸上，"放开我家王爷。"手稳稳地搭在弓弦上，箭尖正对着斡离不。
斡离不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圈在怀里的赵构，不由得笑了一下。他单手拉动缰绳让马在原地转了小半个圈，赵构几乎挡在了斡离不的前面。
吴芍芬的手指在弓弦上顿了一下，她的箭尖原本对着斡离不，现在却是对着赵构。
"你这个小侍女胆子不小，敢一个人追上来就射我的人。只是你这箭对准了又能怎么样，你放箭是先射死你家王爷，还是先射死我呢？"
“我可不是侍女！”
她的弓还举着，目光飘忽在赵构和斡离不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那个角度不管她怎么放箭都避不开赵构。她咬着嘴，保持着那个瞄准的姿势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就在这时，北边的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赵构偏头去看十几骑金兵的轮廓从尘埃中浮现出来，正是刚才追击大部队的那些人。为首的那个金兵立刻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散开，呈半包围状朝吴芍芬的方向围拢过去，手里都握着弯刀。
"呵，还真以为咱就一个人么？"
吴芍芬看到那些金兵围过来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她虽武艺不错但毕竟只有一个人，而王爷还在那金人的手上。
赵构看到那些金兵离吴芍芬越来越近，最前面的那个已经举起了刀，他也是顾不得自己，一把抓住了斡离不的手，"二哥！别伤她！"他又急又紧张，连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声"二哥"叫得有多顺嘴。
"她只是为了我才追过来的，跟你们无冤无仇，你可以别让人动她么。"
他摁着斡离不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又收得更紧了一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目光里有求助也有紧张。
斡离不看着他这副样子，抬头朝着那些金兵的方向抬了一下手。
吴芍芬握弓的手也慢慢地垂了下来，但整个人还是冷冷地看着斡离不的方向。
“九弟，你的人也算有点本事。我这次可以先放过她，不过有一个条件，你乖乖地跟我入金营。这是二哥最大的让步了，你要是再跑，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吴芍芬虽然暂时安全但斡离不放话她也走不了。".……好。"
赵构跟着斡离不的马队一路北上，吴芍芬被几个金兵看管着跟在队伍后面，两人隔了一小段距离，偶尔能对上一眼。
他坐在斡离不前面，斡离不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还感谢上次给他配的那些方子，问他是如何懂得医术本领的，像是在闲聊。
要不是后面金人的那群吆喝声他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被绑回来的人质。他没有怎么注意，只是敷衍着接话，心里头一直盘算着自己到底应该怎么面对金营里的人，怎么面对乌珠。
进了金营后，赵构从马上下来后还没来得及环顾四周，也没来得及站稳喘口气，面前就出现了一个他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人。
如今已是盛夏，女真人受不住热，粘罕赤着身子，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正要往营门外去。他看到斡离不旁边站着个人，先是没太在意地扫了一眼，目光掠过赵构的脸的时一下定住。那张脸他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当初在帐里的那个“小官”，就是那个在营里窜来窜去，胡作非为，最后还跑了的人。
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脸上的表情就从原先的不以为然变成阴沉，那股阴沉里还夹着怒气。“是你！”他往前走了一步，“就是你，在营里装小官骗了我，还偷了咱的布防图，害我折了几十个弟兄，你终于回来了！”
赵构看着他伸手去摸腰侧佩刀的动作，后背一下子出了汗。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斡离不的手臂上。粘罕的刀已经拔出了一半，赵构想说点什么来辩解狡辩，但脑子里空荡荡的，一下子什么理由也找不出来。
就在他以为那把刀真的要劈下来的时候，斡离不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赵构前面，按住了粘罕握刀的那只手。
“大哥，人是我要求带回来的，我认为还留着有用，你别这么急着动他。”粘罕看了一眼斡离不，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赵构，脸上的怒气并没消，嘴角扯了一下阴阳怪气：“老二，你不会也跟乌珠那小子一样变了性子吧？怎么，现在轮到你喜欢玩男人了？”
斡离不笑了一声，听着不像是被冒犯到的样子：“大哥说笑了，二弟不过是替你着想，你看你把另一位折磨成什么样子了？若再把这人杀了，大宋那边不愿跟咱们谈可咋整？这人好歹也是个亲王。”
粘罕哼了声，"我没空跟你扯这些，他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可别让我失望了。"说完这句话就把拔出一半的刀重新插回鞘里，他转身朝营门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别让这人单独在我面前出现，否则我不清楚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粘罕的脚步声走远了之后，赵构那口憋了半天的气才慢慢吐出来。
斡离不脸上倒是没什么异样，只是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吧，先安顿下来，别站在这里发呆。"
斡离不给他们安排了一顶单独的营帐，里面铺着厚厚的稻草，还有些布匹，许是从赵桓那边劫掠过来的，矮桌上搁了一些吃食和几个水囊，角落里还有叠好的旧毯子，怎么看都比上次自己当“小官”的待遇要好。
这就是“人质”的待遇么？
赵构一屁股坐下就再也不想动了，吴芍芬跟在他身后进来，检查了一下营帐四周有没有异样后才在他旁边坐下。
“王爷，咱们还是掉入金营手中，该想想法子怎么出去啊。”她把水囊打开递到他手边，赵构接过来喝了两口，凉水顺着喉咙灌下去，他才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你瞧那二太子那样子，也不像是要对我们下手。”
“二太子跟殿下你认识？”
“……”这怎么说呢？“算吧……”
还有乌珠，赵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肯定知道当初自己都在骗他，想必很生自己的气……他回忆起乌珠上次对自己动手的样子，能看得出乌珠对他上了心思可那一踹也不是假的。
他会要了我的命吗？
没过多久帐帘就被人从外面掀开，斡离不站在门口，他看着坐在地上刚缓过劲来的赵构，"九弟，你出来一趟，二哥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赵构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头那股好不容易松下来的弦又紧了紧。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二哥，我不想见乌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斡离不面前说这个，不知道为何这么笃定他是要带着自己去见乌珠。
他害怕见到那个人之后自己会控制不住什么，害怕见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斡离不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提这个要求有些好笑：“放心吧，咱不带你去见他。”
斡离不带着他往营地西边走了一会，走到了那熟悉的河边。赵构站在岸边往河面上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乌珠正站在膝盖深的水里背对着他，他光着上身，水珠从他宽阔的肩背上往下滚落，那一头被水浸透的黑发贴在脖子后面，弯着腰捧了一捧水泼在自己脸上。他背上的那道伤疤已经愈合了大半，只剩下一条淡色的印记斜横之间。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明明他应该恨这个人，这个人打过他骂过他说他是玩物，但此时此刻他看到乌珠蹲在河边洗着身子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熟悉。
他想起乌珠把那个纸鸢递到他面前时的样子，抱着他时那种让人窒息的力道，在他耳边吹气时的紧张。
赵构不由自主地往后……
斡离不这个大骗子……
他想跑，想趁着乌珠还没发现他之前转身离开这里，离开这条河，离开这个人，他不想被乌珠看到，更不想看到乌珠看到自己之后的表情。
就在这时斡离不朝河面的方向喊了一声：“乌珠，你看谁来了。”
乌珠正在擦脸上的水，听到声音偏过头来，目光先是落在斡离不身上，然后顺着他的视线平移到了岸边那个站着的人身上。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那一下赵构感觉时间像是被人强制暂停了。
乌珠整个人明显不对劲，那张脸一点一点地冷下来，最后变成了一种赵构从没见过的愤怒，他朝着岸上吼了一声：“你敢骗我……”
那几个字直接砸了过来。他嘴里还在骂着：“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你名字是假的，还有你的身份……你跟我说的话有哪一句是真的？”
赵构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没来得及解释，他整个人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拽住了胳膊往后带了一步。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到脖侧贴上了一片冰凉的触感，一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伸过来横在了他的脖颈前面，只要往前推一寸就能割开皮肉，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侧过头才看到握住刀柄的人是斡离不，斡离不的表情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但手里的刀贴着他的脖子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斡离不也是他的敌人，他现在是在金营！自己竟然对这些金人一点防备都没有！
乌珠整个人猛地一愣，脸上的怒气一下被一种急迫的情绪取代，"二哥，你这是干什么？"
“二哥，别！”乌珠比刚才更急，整个人从河里冲上了岸，水顺着他的腿往下淌在地上留下一串湿印子，他光着脚踩在碎石地上，“二哥你放下！”
斡离不的刀子还停在赵构的脖子旁边：“你不是说要杀他吗？上次我问你你亲口说的，怎么，现在反悔了？”
乌珠就站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他湿透的头发贴在他的额角和脸颊两侧，水珠从他下巴滴下来：“我没有反悔！我……”
赵构被那把刀抵着脖子，一动也不敢动，他听到乌珠的声音里那种急迫，睁着眼睛看着乌珠那张湿漉漉的脸，但他脖子上那把刀比刚才好像又往前送了一点点，刀刃更近了。
“住手！”乌珠又喊了一声，他像是想冲过来抓住什么。
赵构感觉到那把刀在自己的脖颈上轻轻蹭了一下，刀锋贴着皮肤滑过去……
他以为斡离不真的要割下去，眼睛一闭心想完了，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等着那股剧痛从脖子上传来，温热的血流出来，但那阵痛感迟迟没有降临。
他慢慢睁开眼后看到乌珠还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斡离不的刀已经不见，他看了一眼赵构发白的脸，又看了一眼乌珠那副魂都飞了的样子，又哈哈大笑起来。
他拍了拍赵构的肩膀：“行了，我就是试试他。”完全不顾及赵构的心情，“你看他那副样子，我怎么敢动他的人。”
赵构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小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刚才那短短几十秒的时间里他感觉像是在鬼门关门口转了一圈。
真的……神经病……这班家伙……MDZZ……
乌珠冲过来的速度极快。
他一下子有些恍惚，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状态去对待乌珠。
只见乌珠的手举了起来，像是要打他，但一瞬间这个动作又荡然无存，他直接一把将赵构拽进了怀里，两只手臂死死地摁住他的后背。
“你……你真是……”他嘴里骂着，声音颤抖，但那双手却越收越紧。赵构被他勒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乌珠抱着。乌珠又骂了两句之后就骂不下去了，他把脸埋在赵构的脖颈上。
心情很复杂，他自己也无法形容。
斡离不看着这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模样挑了挑眉，嘴上啧啧了两声，四弟的反应跟他预想的一样。
乌珠的手扣着他，没给他半点挣开的机会，赵构回头想看一眼斡离不还在不在，但乌珠压根不管这个，那只手压得越来越紧像是怕他会跑掉一般，拖着他回去营地，掀开帐帘直接把赵构扔了进去。
前面都主要是四九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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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二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