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
陆令仪把银元从展柜里取出来的时候,手指还在抖。她用软布把它裹好,放进库房的恒温柜里,锁了两道锁,然后坐在库房外面的长椅上,盯着自己左肩看了很久。月白缎袍已经换下来了,叠好装进一个无酸纸袋里,藏在库房最里面那排柜子的顶层。肩膀上的红痕还在,浅浅的一道,像被指甲划的,摸上去有一点点疼。
第二天上班,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博物馆的藏品数据库,在搜索栏里敲了“顾铭章”三个字。这回跳出来的结果比她预想的多得多——几十条,她往下翻了好几页才翻到底。
最上面是一条百科式的条目:“顾铭章(约1896—1939),字仲铭,民国时期军事将领、政治人物。早年投身行伍,参与二次革命,反袁称帝,后为西南护法军政府要角。曹勋部瓦解后,收其余部自成一系,鼎盛时拥兵数万,盘踞豫鄂数省,为中原地区实力派军阀之一。1920年代曾一度出任临时大总统,任期短暂。晚年寓居香港,拒绝日本方面高官利诱,保持了民族气节。1939年因病卒于香港,年约四十。”
下面一条是学术论文的摘要,题目叫《顾铭章与中原善后会议(1922—1923)》,作者是某大学历史系的教授。摘要里提到顾铭章在临时大总统任内的政治斡旋,以及他与曹勋旧部之间的复杂关系。再往下是一条地方文史资料,标题是《顾铭章在豫鄂期间的军需筹措与地方治理》,里面有不少具体的数字和地名。还有几条是旧报刊的扫描件,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顾仲铭通电反对袁氏称帝》《顾铭章就临时大总统职》《顾氏拒日人诱降,港报赞其晚节》。
她一条一条点开来看,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夹道里那个军装肩线空荡荡的少年,后来参与了二次革命,反对袁世凯称帝,在护法军政府里做到要角,曹勋败后收拢残部自成一系,鼎盛时拥兵数万,盘踞中原数省。1为中原一带著名之地方军阀。晚年寓居香港,日本人找他出来做官,他拒绝了,四十岁病逝。
她盯着屏幕上“临时大总统”几个字,看了很久。那个在宫墙夹道里被她挡了一刀、被她一句“我是碰到了一枚银元”弄得一脸嘲弄的十六七岁少年,后来当过大军阀,拒绝了日本人的高官利诱,四十岁死在香港。这条人生轨迹和她在那条夹道里见到的那个嘴硬得像块石头的少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可银元上的眉骨,分明就是他的。
她把那条百科条目和论文摘要复制下来,存进一个加密文档里,标题写的是“银元相关”。刚存好,手机响了,是馆长办公室打来的,让她下午去一趟。
馆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办公室里常年摆着一套功夫茶具。陆令仪进去的时候,他正往两只杯子里倒茶,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坐。最近库房那边整理得怎么样?”
“还行,民国钱币那批档案基本理完了。”
“嗯,你做事我放心。”周馆长把茶杯推过来,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找你来是有一件事。你今年二十七了吧?有对象没有?没有的话,我跟你介绍一个。市文旅局那边的一个小伙子,姓陈,比你大两岁,人很稳重,家里条件也不错。他爸是咱们上级单位的领导,我跟他们吃过几次饭,小伙子确实不错。你要是有兴趣,回头我安排你们单独见一面,时间你定。”
陆令仪端着茶杯,脑子里还在转着“一九三九年病卒于香港,年约四十”那行字,耳朵里又灌进“市文旅局”“姓陈”“他爸是上级单位领导”,一时有些错位。她低头看了一眼茶杯里浮着的茶叶梗,说:“周馆长,我最近可能有点忙……”
“忙归忙,个人问题也要解决嘛。”周馆长摆摆手,语气很和蔼,但那种和蔼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先见一面,又不吃亏。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告诉我,我来安排。”
陆令仪从馆长办公室出来,回到工位上,打开那个加密文档,在“顾铭章”那条下面又加了一行备注:“周馆长介绍相亲,文旅局陈某,时间未定。”打完这行字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某种荒诞的档案记录——一边是四十岁死在香港的军阀,一边是待定的相亲饭局,两件事挤在同一个文档里,中间隔着一百年的距离和一枚银元的厚度。
她把文档关掉,锁了屏幕,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展厅那边的灯自动亮了,远远能看见玻璃柜里那枚银元被冷白的光圈罩着,安安静静的。
相亲约在博物馆旁边那家淮扬菜馆,周馆长订的包间,说“环境清静好说话”。陆令仪到的时候,姓陈的已经坐在里面了,穿一件深蓝polo衫,头发抹得油亮,面前摆着两碟凉菜,正拿手机拍黄瓜的摆盘。
整顿饭她只记住了三件事。第一,他花了二十分钟讲自己父亲在文旅局“其实也没多大权力,就是管管审批”,讲完又花了十分钟讲他爸当年怎么把他弄进现在这个单位。第二,他问她工资多少、有没有编制、博物馆是不是快改企了。第三,结账时他掏出手机算了半天团购券,最后让她补了三十七块五。
出了菜馆门,他说“回头微信联系”,然后往反方向走了,连送都没送一下。陆令仪站在淮扬菜馆门口,晚风吹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百年前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拿话刺她,至少刺得明明白白;眼前这位,连刺都刺不痛快。
她沿着街往博物馆走,边走边把那个加密文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顾铭章,字仲铭,参与二次革命,反袁称帝,护法军政府要角,晚年拒绝日本人高官利诱,一九三九年病卒于香港,年四十。她这一个月来隔几天就翻出来看一遍,看到后来那几行字已经能背了,可除了银元上那张侧脸和夹道里那个嘴硬的少年,她没有任何新的东西可以往上填。那枚银元安安静静地躺在展柜里,冷白的光圈罩着它,她每天从它面前走过,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甚至开始觉得那趟民国之行是一场加班太久做出来的梦。肩膀上的红痕早就褪干净了,月白缎袍压在库房柜子顶上,她后来去翻过一回,缎面上的血渍还在,暗红色的一片。可这除了证明她确实穿着这件衣服回来过之外,什么也说明不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她渐渐把这件事放下了,偶尔路过展柜时看一眼那枚银元,心里那点波动也越来越淡,淡到快跟看其他展品没什么区别。
那天闭馆后她照例巡展厅,走到民国钱币那个柜子前面时,脚步没停,只是偏头看了一眼。银元还在,标签还在,冷白的光圈还在。她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对,回头又看了一眼——银元还是那枚银元,可光圈底下,币面上顾铭章那张侧脸旁边好像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她以前没注意到。她凑近玻璃看了一眼,正想确认是不是自己记错了,那层玻璃忽然又像水面一样化开了,一股力道从里面拽住她,她连喊都没来得及喊,整个人就被吸了进去。
再睁眼时,她趴在一面湿漉漉的青砖墙上,手肘撑着地,鼻尖几乎贴着一摊积水。周围很窄,两侧是高墙,头顶一条细长的天空,灰蒙蒙的,飘着毛毛雨。巷子深处有人家在烧煤炉,烟顺着墙根漫过来,呛得她咳了两声。远处传来黄包车的铃声和几句模糊的吆喝,她撑起身子,低头一看,身上又成了那件月白缎袍,花盆底鞋踩在湿砖地上有点打滑。
她扶着墙站起来,正想辨一辨方向,巷口忽然闪进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穿一件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撑着一把旧油纸伞,脚步急急地往巷子里走。他一眼看见陆令仪,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停在原地,伞歪了一下,雨丝打在他肩膀上也不管,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格格?”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嗓子有点抖,“蕴宜格格?”
陆令仪心里一沉。又来了,又有人管她叫蕴宜。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可那管家已经快步走过来,走到近前把伞举到她头顶上,眼圈一下子红了:“格格,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府里找您找翻了天,溥良老爷急得三天没合眼,打发我们几个分头出来寻,这都寻了七八天了——”
“我不是——”陆令仪刚开口,管家就急急地打断她。
“格格,您别犟了。我知道您心里不痛快,这门亲事是皇后娘娘定的,您看不上溥良老爷,可再怎么着您也不能一个人跑出来啊。这兵荒马乱的,您一个姑娘家,要是出了什么事,老奴怎么跟府里交代?”他越说越急,伞柄攥得紧紧的,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您跟我回去,溥良老爷说了,只要您肯回去,什么都好商量。您要是不想嫁,他绝不勉强,先回家再说,行不行?”
陆令仪看着这个五十来岁的管家举着伞站在雨里,眼圈通红,一口一个“格格”地求她回家,忽然觉得这场景荒诞到了极点。她不知道蕴宜格格跟溥良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不知道这门亲事是怎么定的,更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脱身。管家还在絮絮叨叨地劝,巷口的雨越下越密,油纸伞上的水珠连成线往下淌。
“您先跟我回去,”管家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府里再不好,也比您一个人在外面强。溥良老爷虽然没什么产业,可对您是真心实意的,您这一跑,他在府里连饭都吃不下去……”
陆令仪深吸了一口气,把“我不是蕴宜”那句话咽了回去。眼前这个局面,说“我不是蕴宜”大概跟上次对顾铭章说“我不叫蕴宜”一样没用。她看着管家那张写满焦急的脸,忽然想到一件事:溥良。皇后上次提过这个名字,说要把蕴宜许给溥良,一个没落的皇弟。如果她现在跟着管家回去,至少能弄清楚蕴宜格格到底是个什么处境,为什么跑出来,跟曹勋又是什么关系。
她沉默了一会儿,管家以为她松动了,连忙又补了一句:“格格,您就可怜可怜老奴,跟老奴回去吧。”
陆令仪抬起头,看着伞沿滴下来的雨线,说:“行,我跟你回去。”
陆令仪看着这个五十来岁的管家举着伞站在雨里,眼圈通红,一口一个“格格”地求她回家,话里话外只说她“一个人跑出来”“溥良老爷急得三天没合眼”,可到底为什么跑出来、跑出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他一个字都不肯往深里说。每次话到嘴边,他就咽回去,换一句“府里再不好也比外面强”或者“溥良老爷对您是真心实意的”。
她试着问了一句:“我为什么走的?”
管家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含糊:“格格,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您回去就好,回去就好。溥良老爷说了,只要您肯回去,什么都好商量。”他把伞往她头顶又偏了偏,雨水顺着伞骨滴在他自己肩膀上,“您要是不想嫁,他绝不勉强,先回家再说,行不行?”
陆令仪盯着他看了两秒。这管家不敢直说。她跑出来这件事,背后肯定有他没法开口的东西。她想起皇后在殿里说的那些话——“你跟曹家那个小子走这么近”“外头人会怎么说”——蕴宜跟曹勋的关系,恐怕不是“走得近”三个字能兜住的。而溥良,那个没落的皇弟,皇后嘴里“根子上干净”的体面壳子,大概就是蕴宜被塞进去的那个壳。她嫁了溥良,然后又跑了。管家现在找到她,要带她回去,可连“您为什么跑”都不敢提。
“行。”陆令仪说,“我跟你回去。”
管家如释重负,连声说“好好好”,把伞举稳了,引着她往巷子外走。一路上他走得很急,像是怕她反悔,又不时偏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快到巷口时他终于没忍住,压着嗓子说了半句:“格格,回去之后……曹家那边,您就别再沾了。溥良老爷嘴上不说,心里——”他没说完,叹了口气,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陆令仪没接话,跟着他走进雨里。她心里已经有了数:蕴宜嫁了溥良,然后跟曹勋跑了,管家找到她,不敢说破,只求她回家。那个没落的皇弟溥良,大概正等在府里,等着这个跑掉的“格格”回去给他一个交代。而她这个冒牌的蕴宜,马上就要替一个她素未谋面的人,去面对一桩她完全不清楚底细的烂摊子。
管家引着她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宽巷,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溥宅”二字,漆色虽旧,字口里还嵌着金粉。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一推门,里头是个三进的大院子,前院栽着两棵海棠,枝干有碗口粗,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抄手游廊连着后头的院子,廊柱上新刷的朱漆还没干透,在雨里泛着一层柔光。廊下挂着两只鸟笼,画眉在里头扑棱翅膀,啾啾叫了两声。
“老爷在里头等着呢。”管家收了伞,低声说,“格格,您一会儿说话软和些,老爷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
陆令仪跟着他穿过游廊进了正房。屋里比外头看着宽敞得多,靠墙摆着一套紫檀的桌椅,案上搁着几件旧瓷器和一方端砚,墙上挂着两幅字,落款看不清,但纸张是老的。靠窗的炕上斜靠着一个男人,看着二十七八岁,脸很白净,眉目清秀,嘴唇没什么血色,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毯子。他瘦,但不是那种干枯的瘦,更像是常年不见日头、气血不足的虚白,手指搭在毯子边上,骨节分明却不粗大,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像是亮完之后忽然想起什么,把那点亮光收了回去。
“蕴宜。”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点喘,“你回来了。”
陆令仪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就是溥良,那个皇后嘴里“根子上干净”的没落皇弟。可这院子、这廊柱、这紫檀桌椅,还有廊下那两笼画眉,哪一样都不像是“没落”的样子。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轻些,白净文弱得像一册搁久了的老书,翻开时纸页都带着脆。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责怪,倒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她再跑掉似的谨慎。
“管家说你在外头淋了雨,”溥良撑着炕沿想坐直些,喘了两口气才坐稳,“去熬碗姜汤来。”后半句是对管家说的。管家应了一声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溥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回来就好。我知道这门亲事你心里不痛快,皇后娘娘硬压下来的,我这样的身子,委屈你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盖着毯子的腿,“可咱们到底是行过礼的,拜过天地高堂,你就是溥家的媳妇。这话我本不该说,可我得让你知道——这宅子,后头还有两个院子,城外有一处田庄,铺面上有两间绸缎庄、一间粮行,都在我名下。银号里头还存着些,不多,够过日子的。我回头让管家一样一样清给你看,地契、房契、账册,都交到你手里。”
陆令仪站在那儿,听着这个白净文弱的男人一口气把家底往外掏,心里那点“我不是蕴宜”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口。这哪是没落?这分明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说话多了就喘,喘完了还接着往下说,像是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我身子不中用,外头的事管不了许多,这些年都是管家在撑着。你回来了,往后这些事你来拿主意。”
她想起皇后殿里那句“给朝廷留最后一点体面”,又想起夹道上那个攥着她袖口布的少年,再看看眼前这个把田庄铺面银号存银一样一样摊开来给她看、只求她别走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要是现在说“我不是蕴宜,我是从一百年后掉进来的”,未免太残忍了。他病成这样,家底掏成这样,媳妇跑了两个月又回来,他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先想着给她熬姜汤、交家底。
“我不走了。”她听见自己说。
溥良抬起头,愣了一瞬,像是没听清。
“我说我不走了。”陆令仪在炕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月白缎袍的下摆垂在脚边,“外头那些事……我不提了。你好好养身子,家里的事我来搭把手。”
溥良看了她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来一句:“哎。”他偏过头去,拿手背在眼角蹭了一下,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把那点失态收拾干净了,只是声音还带着一点没压住的颤,“管家说你这几天在外头没吃好,我让他多熬碗粥。你……你先歇着,回头我把家里的事慢慢跟你说。”
陆令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坐在那张旧凳子上,看着窗外海棠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心里清楚这件事荒唐到了什么地步——她一个博物馆馆员,顶着别人的脸、别人的名字,坐在一个一百年前的没落皇弟屋里,答应替他管家。可这“没落皇弟”的宅子有三进院子、两间绸缎庄、一间粮行、城外还有田庄,比她这个现代人全部身家厚了不知道多少倍。她只能先把这出戏唱下去,走一步看一步。
管家来通报的时候,溥良正靠在炕上喝药。听完话,他搁下药碗,脸色更白了几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请到前厅坐,我换件衣裳就来。”又转头对陆令仪说,“你也换身齐整的,出来见客。”
陆令仪从前厅的屏风后面往外看了一眼,来的是两个日本人,一个穿西装,四十来岁,戴圆框眼镜,递上来的名帖写着“东亚经济调查局嘱托员田中清一”;另一个穿和服,年纪大些,说话很慢,中文带着口音,自称是“商人”。管家上了茶,溥良陪着说了几句天气和茶叶的闲话,田中便把话头往正事上引:“溥良先生是宗室近支,我们想通过先生,向宫里递一份礼单。东西不多,是东京几位旧友的一点心意。”
溥良端着茶碗,没接话。田中又补了一句:“东西已经运到城外了,只要先生点个头,我们明天就送进来。”他的语气客气,但眼睛一直盯着溥良的脸。
溥良把茶碗搁下,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礼单请收回。我虽姓爱新觉罗,如今也只是个闲住的人,宫里的事插不上手,更不敢替宫里收外人的东西。两位的心意,我心领了。”
田中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穿和服的那个老头子放下茶碗,欠了欠身,说:“溥良先生不必推辞,东西是送给宫里的,不是送给先生的。先生若不便出面,可否引荐一位能说话的人?”这话已经带着一点不依不饶的意思了。溥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陆令仪站在屏风后面看得清楚——他病成那样,连坐直都要喘,可还是把腰挺了挺。
“引荐不敢当,”溥良说,“两位既然是生意人,不如走商会的路子,该递的帖递到该递的地方。我这儿实在帮不上忙。”他偏头看了管家一眼,“把两位的茶再换一换。”
换了茶,那两人还是不紧不慢地坐着,话头绕来绕去,一会儿说“中日亲善”,一会儿说“满洲那边现在有机会”,溥良只是听着,点头,不接话。田中终于起身告辞时,又提了一句“城外那批东西先搁着,先生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派人来取”。溥良笑了笑,让管家把人送到门口,回头便叫人把那两碗茶泼了,椅子挪回原处。
陆令仪从屏风后头出来时,溥良正靠在椅背上喘气,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他看见她,苦笑着说:“你看见了吧。礼不敢收,人也不敢得罪,只能端茶倒水陪着说话。我这个‘宗室近支’,如今就剩这点用处了。”他歇了歇,又低声说,“往后他们再来,你还是在里头待着,别出来。这些人眼睛太毒,看一眼就能把你记在心里。”
陆令仪应了一声,扶着他回炕上躺下,又倒了碗温水搁在手边。溥良喝了口水,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下来。她坐在炕边的凳子上,看着他那张白净到近乎透明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她原先想的不太一样。
皇后嘴里那个“根子上干净”的没落皇弟,管家口中那个“急得三天没合眼”的丈夫,这两个月来她一直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应付的体面壳子——病弱、客气、没什么本事,靠着祖上那点家底撑着个空架子。可刚才那场应酬里,她站在屏风后面看得清楚:日本人递礼单的时候,他端茶碗的手指头都在抖,可话一句没软,该拒的拒了,该挡的挡了,脸上还挂着笑,把两个日本人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门。
他明明怕得要命。那两个日本人话里话外带着“那边现在有机会”的暗示,背后站着什么,谁都清楚。溥良一个闲住的宗室,手里没兵没权,真要把人得罪狠了,人家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他不好过。可他还是把礼单推回去了,推得干干净净,连“引荐”的口子都没留。他怕,但他没退。
陆令仪想起自己刚穿过来时在皇后殿里听到的那些话——宗室里头有人已经偷偷去递了门生帖子,袁世凯那边一天三道折子催。这种时候,一个没落皇弟,本可以顺着日本人的意思拿点好处,给自己留条后路,可他没接那个话茬。他身子弱得连坐直都喘,可那根脊梁骨好像比那些手里有兵有枪的人还硬一些。
她正想着,溥良睁开眼,看见她坐在旁边发呆,以为她吓着了,便笑了笑:“别怕。他们再来,你躲着就是。我虽然没什么本事,可姓爱新觉罗的人,不能替祖宗丢这个脸。礼收了,往后就说不清了。”
陆令仪点了点头,没说话。心里却觉得,这个白净文弱的男人,身上这点东西,比三进院子、两间绸缎庄、城外田庄加起来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