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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这练剑真的正经吗?

沈慕尘今日醒得格外早。

窗外天光尚未大亮,晨雾还笼着远处的峰峦。

他躺在床上听了会儿风声,怎么也睡不着了,索性起身洗漱。

侍药的活计他早已做熟。丹室的药材清点完毕,新送来的几株寒性灵草也已归置妥当。

他看了看刻漏,离莫云飞惯常起身的时辰还有一刻。

他想了想,没有回自己屋里,而是朝静雪居的院子走去。

院门虚掩着。沈慕尘轻轻推开,脚步放得很轻。

然后他看见了莫云飞。

师尊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的劲装,与平日素白宽袍的清冷模样截然不同。

窄袖收腰,长发以玉簪高束,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

他正执剑立于梅树下,剑身细长,泛着霜雪般的寒光。

沈慕尘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莫云飞那一剑刺出时沈慕尘几乎没能看清。他只觉眼前白芒一闪,剑气已破空而出,凌厉得像冬日冰湖上骤然裂开的纹路。

紧接着是第二剑、第三剑。

剑势连绵不绝,时而如大雪纷飞铺天盖地,时而如孤梅凌霜清绝独立。

风声被剑刃撕裂,发出低沉的嗡鸣。梅枝轻轻摇曳,有几片细小的新叶飘落,在半空中被剑气绞成粉末。

沈慕尘站在原地,看得出了神。

他不懂剑。

前世他只是个坐在电脑前敲键盘的普通人,这一世原主也从未摸过真正的兵器。

可此刻他看着那道在晨光中腾挪转折的身影,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原来这就是仙人。

不是那些话本里腾云驾雾、点石成金的仙。

是眼前这个会喘息、会流汗、剑刃上会凝出细小霜花的活生生的人。

是即便这样凌厉的剑招里,也藏着一丝他怎么也看不懂的孤独的人。

莫云飞收剑时微微喘着气。

他转过身,额角有细密的薄汗,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脸颊边。

他的目光越过梅枝,落在院门边那道呆呆站着的身影上。

“有练过剑吗?”他问。

沈慕尘回过神来,连忙垂眼。

“弟子没有。”他老实答道。

莫云飞沉默了一会儿,他只是将手中的长剑调转剑柄,递到沈慕尘面前。

“我教你。”

沈慕尘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柄剑。

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它。剑柄上还残留着莫云飞掌心的温度

莫云飞走到他身后。

“握剑的姿势不对。”他的声音从耳侧传来,沈慕尘能感觉到那声音带起的轻微气流。“手腕太高,剑柄要再低两分。”

然后他的手覆了上来。

冰凉的指尖扣住沈慕尘的手腕,另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背,将他的手掌轻轻压向剑柄的正确位置。

沈慕尘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风声、梅枝摇曳声、远处隐约的鸟鸣,全部褪成模糊的背景。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耳边那道呼吸声。

师尊就在他身后,近得他只要稍稍偏头,就能看见那人的侧脸。

近得他能闻到莫云飞身上淡淡的冷梅香,混合着方才练剑时出的薄汗,清冽里透着一丝温热。

沈慕尘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握住那柄剑的,也不知道莫云飞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口诀。

他的全部知觉都集中在手腕上那冰凉的触感。师尊的指尖比他想象中更冷,像浸过冬日的泉水,可那冷意并不让他难受。

相反,他很想就这样握着,握得更久一些。

莫云飞忽然不动了。

他维持着握住沈慕尘手腕的姿势,没有继续指导剑招,也没有松开。

他在感受。

那股温热又来了,从掌心相触的地方,细细密密地蔓延进来。

他的灵力接触到那股温热时,没有像往常那样生出冰冷的排斥,而是很顺畅地流淌过去。

极阴体质让他常年处于灵力凝滞的状态,每一次运功都像在冰面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更深的寒渊。

可此刻他握着这个少年的手腕,那些在他经脉里盘踞多年的寒意,竟像是被一缕阳光照到,微微松动了几分。

他体内所有的灵力都在朝着那个方向涌去。

那不是索取,不是掠夺,甚至不是任何刻意的引导,只是自然而然的吸引。

他忽然很想闭上眼睛。

想放任自己沉入那股温热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防备,只是这样静静地站着,让那暖意再流进来一点,再多一点。

喉间有什么声音几乎要溢出来。他轻轻抿紧唇,将那一声轻叹压了回去。

片刻后,他松开手,转而扣住沈慕尘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抬至正确的高度。

“手腕要稳。”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只是气息比方才乱了一瞬。

沈慕尘机械地练着,他的手心在出汗。

莫云飞松开了他的手腕,可那冰凉的触感还留在他皮肤上,挥之不去。

他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剑上,可那剑身和他的体质一样冷,冷得他心神恍惚。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冷。

那柄剑贴着他的掌心,寒意分明刺骨,他却像握着一块温凉的玉,舒服得几乎不想松手。

他想起方才莫云飞贴在他身后时,那人的呼吸打在他耳廓上的温度,明明也是凉的,却让他耳根滚烫。

“可是记住了?”莫云飞问。

沈慕尘这才猛地回过神,他其实什么都记住了。

剑柄的握法、手腕的角度、刺出时的发力方式,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刻在他脑子里,他的记性从没这么好过。

可他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

“弟子……弟子愚笨。”

他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着,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和忐忑。

“记不住。想让师尊再教教我。”

话说完,他自己先心虚了。

他不敢看莫云飞的眼睛,怕被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穿他这点拙劣的私心。

院中安静了片刻。

沈慕尘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又渗出薄汗。

然后他听见莫云飞轻轻开口:

“没关系。”

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私语。

“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柄剑还给莫云飞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行礼告退的。

他只记得自己转身时脚步虚浮,险些被院门绊了一下。

他几乎是逃回自己屋里的。

门“砰”的一声在身后合上。沈慕尘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掌心烫得惊人。

他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定红透了,不用照镜子也知道。

耳根在烧,后颈在烧,连刚才被莫云飞握过的那截手腕都在隐隐发烫。

他像一只被丢进蒸笼里的虾,从头到脚都在冒着热气。

他想起莫云飞贴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明明说的是教剑,可沈慕尘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错觉,还是莫云飞真的……真的话里有话。

他不敢想。

可他又忍不住去想。

他把滚烫的脸埋进膝头,闷闷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哀嚎。

完了。

他彻底完了。

他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被褥里。

被面是凉的,可他那张脸贴上去时,竟把那一片布料都熨热了。

他闭上眼,可一闭眼就是方才的画面。

莫云飞站在晨光里,玄青色劲装勾勒出修长的身姿,剑光如雪。

他转过身来,额角有薄汗,碎发贴在脸侧,那双清冷的眸子隔着梅枝望向他。

他走到自己身后,握住自己的手腕。

他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带着微微的沙哑和运动后未散的喘息。

沈慕尘翻了个身,瞪着床帐。

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像有只不安分的猫在里面蹦跶,把整颗心挠得又痒又乱。他用被子蒙住头,狠狠闭紧眼睛。

睡一觉就好了。他告诉自己。睡醒就不会想了。

可他睡不着。

那凉凉的触感、那低低的声音、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干脆不睡了。

他睁着眼躺在床上,望着床帐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日光渐渐从窗纸渗进来,将屋里照得一片明亮。

远处隐约传来弟子们晨练的呼喝声,混着风声,模模糊糊的。

沈慕尘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

手腕内侧那块皮肤,今早被莫云飞握住过的地方,此刻已看不出任何痕迹。

可他看着那里,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烙上去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喜欢?是心动?还是别的更复杂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师尊不再是那个他要保护的对象、要改变的悲剧、要逃离时并肩作战的同伴。

不,还是这些。都是这些。

可又多了一些。

多了一些他不敢细想、不敢言说、却又忍不住一遍遍回味的私心。

那私心很小,小得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怕它化掉,怕它飞走,怕它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可它又是那样真切地存在。

沈慕尘把手腕贴在心口。

那底下,心脏还在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窗外,晨雾渐散,日光如金。玄天峰顶的红梅,在这不属于寒冬的季节里,依旧静静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