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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琴音

这是我回到纪司令家的第二天夜里,准确地说,应该是第三天的凌晨。

无边的静寂令我从深夜里醒来,我深刻地觉得:寂静也是有份量的。

也许是长期生活在噪杂的城市环境,周围充斥着市井生活的各种声音,突然置身于绝对的静寂的夜里,仿佛打断了一直以来持续的声响,让人不得不睁眼醒来。

很久以前,多久呢?大约是我出事故以后不久,离现在也有8、9年了吧,研究所因为资金问题,宣告停摆,人员逐渐分散到各个其他的机构,只留极少部分的人负责收尾和处理遗留问题。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些留守人员中竟然有纪司令。

虽然作为研究所的领导者之一,留下来善后并没有什么奇怪,但他竟然一直留到了最后,这一点着实令人想不明白。

当年的研究所占地面积极大,分好几个区,有自己独立的医院、学校、邮局,俨然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独立世界,那时候的研究所何等辉煌,附近的姑娘都以嫁给研究员们为荣。

如今,昔日偌大繁盛的研究所,除了临街的几栋办公楼因为出租还在使用外,大部分实验室都已经废弃,好多地方荒草丛生,门可罗雀,浸透了潮气的灰黑色水泥墙面爬满了藤蔓植物,将这些实验室的窗户都遮挡住了,拨开这些藤蔓,只能看见蒙着一层厚灰的玻璃窗,玻璃窗周围一圈皆已脏得没法看,只有最中间的部分的污垢略薄些,勉强还能看得见里面。

当然,里面也没什么好看的,能用的设备都已经被拆光运走,不能用或者根本用不着的都已经锈蚀,地上空空如也,原本光洁的防静电地板都已落满了灰尘,有些地方也成了孔洞。

我和纪司令的家就离这些废墟不远的家属区,整个家属区都已人去楼空,没剩下几户,我问纪司令为什么不走,我说,你一个人住这儿不怕夜里闹鬼?

纪司令瞪了我一眼,无产阶级革命家何来鬼神一说?

我一想,也对,纪司令是什么人?从18岁跟着**,当了一辈子兵,一身正气,鬼神莫近,估计只有鬼怕他的份儿。

但我还是担心他,你也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吧,组织上可有什么说法?

纪司令道:“小娃子懂什么?”许是看出我真有些担心他,语气有些缓和:“下个月我可能就要调走啦。”

“去哪儿?”我问。

“哪里需要我就去哪里。”纪司令一脸严肃,我知道他这话绝不是虚言,他从不闹那些花花肠子,说什么场面话,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要不然何至于留在这里这么多年,以他的级别早就可以享受高干待遇了。

我睁开眼,看了眼枕畔的闹钟,显示3:45,俗话说:“三点四点,冻死小鬼。”真是个鬼都不愿意出来的时间。

刚从研究所转业到地方的那几年,我确实晚上睡不实,常常夜里惊醒,被一些不知道是梦还是藏在记忆深处的碎片惊醒,但渐渐地,随着时间推移,这样的噩梦慢慢变少了,最近一两年,我甚至连梦都很少做,一旦入睡,只要没人打扰,会毫不间断地一直睡到天光大亮才醒,这样在半夜突然醒来,实在令人费解。

黎明前的黑夜浓如黑墨,因为远离闹市,没有霓虹灯和街灯的光污染,这里就像是乡下一样安静,在晴朗的夏夜,甚至能看到久违的星星。

我睁着眼躺在这样的黑夜里,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了,因为睁眼和闭眼的效果是一样的。但我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彻彻底底地醒了。

“可能是换了个环境,认床。”我翻了个身,打算再睡个回笼觉,马上就天亮了。

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实在太静了。

已是初夏,却不闻虫鸣,除了我们这栋家属楼还有人打理,其他各处都已荒废,长满了野草,一到天黑日落,就能听见虫子们的欢呼雀跃之声,仿佛在庆祝这个世界终于为它们所有,人类终于败退。然而今天,此时,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样一想,我是彻底睡不着了,翻身爬起,我走到窗前,一手掀开帘子往外看。

黑夜里,一丝光也无,墨蓝的天空下,建筑物的影子奇形怪状的浮现在如同幕布般的夜空下,黑黢黢的影子被众多的植物包裹着,分不清轮廓,连绵在一起,如同一只沉睡着的巨大怪兽。

突然,我听见了什么,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闷闷的,仿佛被什么东西闷在里面,若不是此刻虫鸣断绝,这声音绝不会传入我的耳朵,唯其万籁俱寂,方能勉强听到。

我以为是错觉,但那声音连续响了几声,我确定我没有听错,便走到阳台上仔细辨识。但那声音突然停了。

我站在阳台上有点不知所措:“难道真是我幻听?”可在此时,那声音却再次传来。

声音停停响响,静默片刻,响几声,再静默片刻,如此周而复始,简直就像有人在某处不屈不挠地发送着信号,但仔细听,却又不是规律性的,不是摩斯密码什么的通用信息,确定不是某人发出的求救信息。

我虽然怕麻烦,但却不怕惹麻烦。在军队摸爬滚打的锻炼中,更加让我养成了爱管闲事的毛病。加之好奇心驱使,我更想弄清楚声音的来源。

白天老头说得对,无产阶级革命者怕什么牛鬼蛇神,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捣鬼。

凭着一身正气,我悄悄打开门,拿起备用手电照了照四周,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便一头扎进了黎明前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

我边走边细听那声音,以便判断声音传来的方向,听起来像是某种熟悉的乐器发出的声音,像是筝,但声音闷得多,也沉得多,有比筝更清幽的回响,随着我的靠近,那声音愈发连贯,像是某种曲调,在暗示吸引我的到来。饶是我胆大如斯,心里也不免生出一丝异样,但我仍未放弃,黎明的天空渐渐有些泛白,天要亮了,这仿佛在鼓励我继续找寻,“天要亮了,我看你还能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我攥紧手中的小手电,此刻它是我唯一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但我也没在怕的,毕竟这么多年习武的经验,我对自己的身手和反应还是有点自信的。

声音的来源似乎在实验室区域的后方某个位置,我对于这片区域并不是完全陌生,在经过近十年的沧桑变化,某些特定的标志或许已经模糊不清,但大致的方位却应该不错,如同烙印在心里一般。

我不记得原先那个位置有些什么,似乎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小树林,不知道经年累月之后,那里会是什么样子。

从家属区往实验室,正常的线路应该是出家属区大门,右拐大约100米,再进研究所的大门,我记得那时候我跟门卫室的老李头混得颇为熟稔,别人进门或许还要看看证件什么的,我嘛,只要刷脸即可。

可如今这里已经荒废如斯,根本不需要这样的流程,而且早在10年前,我就知道有一条从家属区直接通往实验室的小门,过去这道小门只是在紧急时期才会打开,可现在,恐怕就要让它行个方便了,我可不想走那么多冤枉路,活活绕上那么一大圈。

果不其然,小门依旧,但锁已经锈烂了,轻轻一拉就应声而落,我想:这几年纪司令不知道在忙什么,究竟是松懈了,这不像他的作风。

不管他如何,反正现在是便宜我了,管不了那么多,我越过小门,直接进入了众多实验室所在的区域。

小门后面本应是条小路,不宽,位于二号实验室和三号实验室之间,平时就没什么人走,如今更是杂草丛生,因为潮湿,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两边的排水沟内也长满了青苔,里面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地下渗出的地下水,连地面都长着一层滑腻的青苔,走起来要格外小心,否则很可能被滑倒。

我一步一滑地好容易走出这片区域,来到了实验室区的中心大路上,站在还算宽阔、暂时还未被野草侵蚀的水泥路上我继续侧耳倾听,琴声似乎更清晰了,渐渐成了调子,听着似乎有一种追魂夺魄的吸引力,是我从未听过的曲调,当然我对琴曲也知之甚少,只能凭感觉,觉得这曲子比较古拙,曲调转换间与我熟悉的那些琴曲颇有不同,从我这种非专业人士耳中听来,颇为别扭,但又不难听。

能做到曲高和不寡,这弹琴之人肯定是个高人。

我朝声音的方向望去,黑暗中,惨白笔直的水泥路直伸向远处,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没入黑暗,有那一刻,我有些犹豫,但琴声似乎不容我思考,盘旋婉转的琴音勾魂摄魄,勾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不由自主地跟着它,向实验室建筑群更深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旧的建筑历历在目,我好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走在一头沉沉睡去的野兽身侧,又像是出走多年又重新回到故土的游子,面对物是人非,感慨万千。

转眼我就走到了最深处的五号实验室前面。

五号实验室是这群实验室中最大最气派的建筑,别的实验室虽然也高大,但唯独它被设计成了一座圆形拱顶的白色建筑,类似天文台的外型在整个实验区尤为醒目,远远地就能从一群水泥混凝土结构的四方建筑中脱颖而出,白色的外墙即便在阴雨天也显得格外耀眼夺目,与众不同的外形注定了它不凡的命运,它的落成并投入使用,曾经是研究所的骄傲,我猜,它曾经也是纪司令的骄傲,但后来却成了他的噩梦。

如今,这座白色建筑照例爬满了青藤植物,只能从缝隙中窥见一丝当年的蛛丝马迹。我清楚地记得,当年我就是在这里出的事。

我参与的实验在当时可以说是相当先进,史无前例,但同时也是非常冒险,需要一些勇敢的人参与其首次的实验。

当时纪司令知道我申请加入实验的时候,特意将我找去,他站在老旧的红木书桌后面来回踱步,身后是初春时节刚刚发出新芽的一片香樟树,衬着刷着红漆的格子窗,意外的耀眼明亮,与整个建筑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分外契合,同样老旧的地板在他身体的来回碾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我当时只是一味地想:他怎么不换个好点办公室。当然,我也知道,所有的经费都被投入到昂贵的实验器材和技术开发上去了,他总是最后一个想到自己,从这一点上来看,他也算是个值得钦佩和尊敬的人。

虽然他用他的肢体语言告诉了我他的不安和担心,但最终他没有说一句阻止的话,我知道这是必然的,这就是他,永远以大局为先。

如今站在这座建筑前,我想,他有没有后悔当时的“以大局为重”。

“为什么是这里?”我不解地审视这个建筑,如今它同样破败了,纪司令好像并没有将它放在特殊的位置而加以特别对待,它如同其他实验室一样,慢慢老去。

琴音在这里听得分外清晰,我更加确信我曾经听过这首曲子。

我自忖,一直以来我并不是很懂古琴曲,更不热衷于此,曲是好曲,但在我可能根本区分不清这曲与其他琴曲的本质区别。若说了解古琴曲,也只是凭借当初在研究所培训中心学习的时候被强压进脑中的那点可怜的知识,大部分可能都已经忘光了,完全谈不上烂熟于心。

尽管如此,为什么我一听见这飘飘忽忽的琴声,立刻觉出一种熟悉的意味,这种熟悉的感觉仿佛被什么意念被动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并不像是我本身的想法,而且,更为奇怪的是,为什么这首乐曲会给我如此强烈的震撼?对,是异常强烈的震撼,就像是长期休眠的潜在记忆借着这个契机在某个不曾意料到的时刻被唤醒。

“我脑中似乎住着沉睡的小人,而这个小人似乎突然醒了。”

如此看来,也许我与这首乐曲一定曾经有着某种关联,琴音响起,开关自动打开,小人苏醒,但我苦苦搜寻,却又毫无头绪,这个小人究竟何时藏于我脑中,又是为何沉睡至今,为何因此曲打开了开关,我仍然不明白。

我的主治医生曾经说过,失忆只是脑部受到重创后某一部分细胞暂时休眠,这也是细胞自我保护的一种方法,等到它们修复好了,自然会重新开始工作,所以我失去的那部分记忆,可能只是暂时存放在我的脑中的某处封存了起来,等到受损的细胞重新开始工作,便可以重新读取出来。当然,有部分人若是受到某些刺激,会加速细胞的修复功能,过去也有这样的案例。

那么这段从五号实验室里飘来的琴音,也许正是他说的某种刺激,它能令我想起我那段失去的记忆吗?

重回正常人的喜悦激起了我血液里的兴奋情绪,我瞬间跃跃欲试,急于想要把那声音的来源找出来。

可就在这时,诡异的琴音突然停了,深重的静默笼罩着四野,天终于亮了。

随着琴声的消失,另一串声音从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束手电筒的强光,我听到纪司令的声音:“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