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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

于韶榆立在村口,望着村里的后生们挑着担子出门,又一趟趟折返。每一次归来,担子里的糖葫芦总会少上些许,却并非是卖了出去,多半是路上颠簸磕碰掉落,或是被日头晒得融化,只能尽数丢弃。

那些后生也不是没想过旁的法子。索性不提自己是喻村人,挑着担子绕远路,往更偏僻的镇子去,可无论走到哪里,糖葫芦依旧无人问津。每每眼看要寻到主顾,总会有官兵突兀地巡来,众人一哄而散,生意便彻底黄了。

他们也曾放下糖葫芦,试着寻些别的营生赚钱,可处处碰壁,做什么都不顺遂,兜兜转转,终究是一事无成。

秋日过去。山楂烂在泥里,糖浆凝在锅底,到最后余下的几串糖葫芦,糖衣早已融化淌尽,山楂也蔫软发黑,乱糟糟堆在村口的石台上,无人问津。

于韶榆立在村口,眼见天色一点点沉暗,风也裹上了刺骨的凉意。灶膛里的柴火早已烧尽,存下的粮食也见了底,大人们把最后半碗稀粥推到孩子面前,自己则捧着凉水,勉强充饥度日。

透过破了洞的窗纸,能望见屋里的妇人将最后一把米倾入锅中,熬出一锅清稀得能映出人影的薄粥。她先盛出一碗搁在灶边晾凉,随即转身走进里屋,轻声唤醒了蜷缩在旧被褥里的两个孩子。

“吃饭了……”声音极轻。两个小家伙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身,大的不过七八岁,瘦得胳膊腿细细的,小的才三四岁,裹着打了补丁的薄被,脚步都有些虚浮。

两人挪到灶台边,盯着灶台上那碗清稀的粥,谁都没有先伸手。

“娘,你吃了吗?”大孩子仰起脸,眼神怯怯的,却先惦记着娘亲。

“娘吃过了,肚子饱着呢,你们快趁热喝。”妇人笑着揉了揉孩子的头,指尖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方才喝的凉水还在胃里泛着冷。

小的孩子踮着脚,双手捧着粗瓷碗小口喝了一口,冰凉的小脸瞬间舒展,抬头糯糯开口:“娘,今天的粥好甜啊。”妇人闻言,连忙转过身去,佯装去灶边拿东西,背对孩子的瞬间,却悄悄抬起粗糙的手背,飞快擦了泛红的眼角。

家家户户的窗棂后,上演的都是一样的光景,大人咬牙省口粮,孩童依旧饿肚子,粥一日比一日清寡,存粮也一点点见了底。

隆冬腊月,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刀子。喻村的积雪积了厚厚一层,冻得硬邦邦,就在全村人都快被饥寒压垮时,转机来了。

有后生在冰封的河湾下凿开冰洞,意外捕到了不少肥硕的冬鱼,这在寒冬里可是稀罕物,挑到远镇上去,能换不少米面。

那后生名唤喻繁,带着鱼换了粮食回来,一深一浅地踏雪进村,刚到村口就扬着手里的布袋大喊:“有救了!村里有救了!”

呼喊声很快惊动了村里的乡邻,众人纷纷从屋里赶出来,瞧见喻繁怀里沉甸甸的布袋,顿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惊叹:“真的换到粮食了!”

“真的!全是实打实的白面和米!”喻繁冻得满脸通红,眼里却燃着光亮,“河里的冬鱼多,咱们都去捕捞,一定能撑过这个冬天!”

消息一下子炸开了锅,村民们纷纷扛着工具涌向河边。男人凿冰捕鱼,女人收拾处理,老人孩子则把鱼串起来风干,方便长途携带。

大家顶着风雪忙碌,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却没人喊苦。往返远镇,一袋袋粮食运回村里,断炊的灶台重新燃起烟火,稀粥慢慢变得浓稠,孩子们捧着热乎的饭食,再也不用忍饥挨饿。

破败的村子,终于在寒冬里有了暖意。

鱼干在屋檐下挂了一排,风一吹,晃悠悠,像一面面小旗。孩子们围在灶台边,等着新蒸的馒头出锅,热气糊了一脸,嘻嘻哈哈地笑。

喻茵捏着一个大馒头,却顾不上自己吃,攥着就往家里飞奔。瞧见院中忙碌的身影,他抿着嘴悄悄绕到身后,打算吓对方一跳。那人其实早有察觉,却不动声色,等喻茵猛地出声时,还故意配合着露出一副受惊的模样。

“这个给哥哥吃,哥哥可是咱们村的大功臣!”喻茵踮着脚尖,把热乎乎的大馒头使劲递到喻繁面前,小脸上满是骄傲。

喻繁停下手里整理鱼干的动作,伸手宠溺地捏了捏弟弟软乎乎的脸蛋,指尖带着冬日里难得的暖意,笑着开口:“就你嘴甜,这馒头你自己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才有力气跟着娘干活。”

喻茵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固执地把馒头往他手里塞,小眉头都皱了起来:“哥哥天天去河里捕鱼,还要跑那么远的镇上换粮食,最辛苦,茵儿不饿,哥哥吃!”

看着弟弟仰着的小脸,冻得鼻尖通红,却一心惦记着自己,喻繁心里一暖,终究是接过馒头,掰了一大半塞回弟弟手里,柔声道:“咱们一起吃,等往后多换粮食,天天都能吃得上热馒头。”

“好!”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喻繁就背着鱼干出了门。他说这次要多换些布,给孩子做新衣裳过年,给弟弟买好玩意。大婶站在门口,叮嘱早些回来,他应了声,脚步轻快,消失在晨雾里。

喻繁走了很远的路,翻过山梁,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走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到了那个远镇。

他在镇上人头熟,轻车熟路地直奔上次那家粮铺,卸下背上的鱼干,和掌柜算起了价钱。没想到掌柜今日格外爽快,不仅麻利地兑了粮食,还多添了半吊钱,笑着说往后村里有多少鱼干,他就收多少。

喻繁欢喜,紧紧揣着银钱和粮食,转身就往回赶。他脚步匆匆,只想趁天黑前赶回村,把这个好消息带给大家。可刚走到镇口,一道人影忽然拦在他面前。

喻繁不认得眼前人。但后者脸上却堆着客套的笑,语气看着格外和善,只说有位大官想要见他一面,商议点事情。

喻繁心头犯了犹豫,脚步顿了又顿,最终还是咬牙跟了上去。他心底藏着一丝渺茫的侥幸,万一是哪位老爷看中了村里的冬鱼,若是能定下大批量的买卖,往后全村老少,就再也不用受冻挨饿了。

可他满心盼着的那位好心老爷,竟是李员外。只是这次,却并没见到那个让他畏惧的身影。

李府比往日更显气派,门口新立了两座石狮子,台阶也悉数重铺,光洁齐整。喻繁被下人引着进了正厅,一位身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轻捧着茶盏,正笑意沉沉地望着他。

“听说你们村,靠着河里的鱼讨生活?”

喻繁连忙点头,心头却莫名窜起一阵不安。

“捕了多少?”

“不多,勉强够全村人糊口度日。”

中年人缓缓放下茶盏,面上笑意分毫未减,眼底却骤然淬了寒意:“那条河,是我们员外的私产。”

喻繁僵在原地。

“这方圆百里的江河山林,全是李员外的地盘。”中年人缓缓起身,背着手踱到他跟前,语气里不带半分温度,“你们私自下河捕鱼换钱,这笔好处,是不是该分我们一份?”

喻繁脸色瞬间惨白。

话音刚落,旁边立刻冲出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架住他就往外拖,狠狠扔在了府门口的积雪上。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阶上,鲜血很快渗了出来,在白雪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方才换来的粮食银钱,甚至随身带着的鱼干,都被搜刮得一干二净。

管事立在高高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睨着雪地里狼狈的喻繁,冷声吩咐:“回去转告你们村里的人,三日之内,把之前卖鱼赚的银钱悉数交上来,少一文、缺一条鱼都不行。若敢拖延不交……”

他没说否则什么,只是笑了笑。

喻繁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赶,于韶榆默默跟在他身后。只见他每走几步便踉跄着摔倒在雪地里,挣扎着爬起,没走多远又重重跌下去,反复数次。

风雪越下越急,转眼就把他深浅不一的脚印彻底掩埋。足足几个时辰,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终于望见那点微弱的光。

刚到村口,他便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倒了下去,浑身沾满血污,脸上混着泪水与融雪,早已分辨不清。他艰难趴在冰冷的雪地上,一只手拼命朝前伸。

最先发现他的,是守在村口的老汉。

老汉提着盏破灯笼巡夜,昏黄的光在雪地里扯出一小片光晕,刚走没几步,就瞥见雪地上蜷着一道一动不动的身影。他手一抖,灯笼险些脱手摔在雪地里,慌忙稳住,踉跄着跑上前,弯腰费力地将人翻了过来。

借着灯笼微弱的光看清那张染血冻僵的脸时,老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嘴唇哆嗦,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来人啊!来人啊!!”

寒风卷着雪沫子还在狂刮,村民们披着单薄的旧衣,灯笼的微光在雪夜里晃得人心慌。众人七手八脚地围上去,小心抬起浑身是血的喻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最近的屋里挪:

“快!快烧水!找伤药!”

“轻点抬,别碰着他的伤口!”

大婶披头散发地挤进人群,在看见儿子血肉模糊的模样时,瞬间血色全无。她张着嘴,一声撕心裂肺的“儿啊”还没喊出口,身子一软,当场直直晕了过去,旁边的妇人慌忙伸手扶住。

喻茵扒在冰冷的门缝边,透过窄窄的缝隙,将屋内的惨状尽收眼底。他手中还攥着那只亲手折的千纸鹤,此刻再也握不住,纸鹤轻飘飘地从指尖滑落,重重砸在落雪上。

屋里挤得满满当当,脚步声、慌乱的呼喊搅成一团。喻繁被放在破旧的木板床上,眼睛半睁着,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翕动,气若游丝。

“别捕了……别捕了……”

长夜熬尽,天光大亮,漫天风雪也堪堪停了。

喻繁侥幸捡回一条命,可右腿彻底断了,动弹不得。他直挺挺躺在硬板床上,目光空洞,整个人像一尊没了生气的木偶。

大婶就僵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攥着儿子冰冷粗糙的手,眼眶红肿得厉害,泪水早已流干,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守着,仿佛连魂魄都被抽走了大半。

喻茵安静地蹲在床边,垂在膝前的双手交叠,一言不发,只是那原本清亮的眸子肿得像核桃,眼下泛着深重的青黑。

村民聚在村口老槐树下,低声议论纷纷。

有人劝着先把鱼干交出去,暂且息事宁人;也有人红着眼反驳,说今日妥协,必定还有下次;更有人提议去衙门报官,可话刚出口就被人打断,都清楚李员外与官府早有勾结,告到天边也没用。

众人吵吵嚷嚷,争执了整整一日,终究没商量出半点办法。

暮色四合,夜幕彻底笼罩了村庄。忽然有人瞥见远处腾起火光,那并非寻常灯笼的微光,而是成片的火把。

数不清的火把簇拥在一起,如同狰狞的火蛇,正顺着山路,从镇子方向蜿蜒着朝喻村逼近。

于韶榆僵在村口,那条火蛇在沉沉夜色里越逼越近,火光映亮了半边天幕。

喻村这段剧情拖沓太久了,总是想把它打磨得更完整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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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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