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絮影没再说话,只余下一片漫长的沉默。
于韶榆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过,微微蹙起眉:“你方才去哪儿了?怎么穿成这副模样?”
陆絮影被问得一噎,心底反复斟酌着措辞。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出现在此地。方才幻境里,心口被利刃刺穿的剧痛仍清晰刻骨,他一度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再睁眼,却是这般境地。
“当然……是为了救你……”陆絮影道。闻言,于韶榆嘴角立刻垮了下来,斜睨前者一眼:“救我也不用穿成这样吧?别告诉我你是打算混在鬼魂堆里当卧底。”
“…………”
“没有……”陆絮影语滞,垂眸沉声道:“方才雾起我与你走散,好不容易寻到,竟看见你神志不清,随后我也被一股怪力卷走,落入了另一个不同的幻境。”
“既是不同的,那你进入的那个幻境里是什么?”
陆絮影眼睫垂落半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半晌才低声开口:“……太阴门。热闹的太阴门,饭堂里有肘子,师兄师姐,另一个我,另一个你。”
于韶榆打了个寒颤:“另一个……我?”
“嗯,说话轻声细语,还给我夹菜。”陆絮影说这话时,眉头拧得更紧,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像是在回忆一场毛骨悚然的噩梦。
于韶榆闻言整个人僵了一瞬,沉默片刻,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那还挺恐怖的。”
“我也觉得。”陆絮影一脸郑重。两人对视一眼,竟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识。
“然后呢?”
“我拆穿了。”陆絮影的声音低了几分:
“幻境中的另一个我,心口处的银线与真实的我连在一起。这幻境本就是镜像而成,他若是死了,那我也活不成;同理,我若是死亡,他就得消失。”手下意识按在了胸口处,指节微微收紧。
“我对自己动了手,再睁眼,就在这里了。”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那忘忧草……就是阵眼。”
“你就这么干脆地对自己下手了?半点犹豫都没有?就不怕真的死在里面?”于韶榆望着他神色平淡地叙述着这番遭遇,心头猛地一沉,一丝后怕悄然而生。
陆絮影显然没料到于韶榆会如此开口,微微一怔,随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要是连唯一的法子都不敢试,就只能一辈子困在幻境里了。再说了,我不动手,你以为幻境里的东西就会放过我吗?”
于韶榆被他这一句反问堵得哑口无言,当即梗着脖子嘟囔:“我这不是关心你吗?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陆絮影看着她那副嘴硬模样,喉间轻不可察地滚过一声低笑。别开脸,耳尖却悄悄泛了点浅红,语气依旧淡淡:“……我知道。”
“那你能控制这个身体吗?”于韶榆接着道。
“能。”陆絮影动了动手指,指尖带着几分僵硬的滞涩:“就是不太灵活,刚才躲你第一根木头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绊倒,不过幸好还是躲开了。”
“那第二根怎么没躲开?”于韶榆下意识接话。
“…………”
陆絮影深吸一口气,额角跳了跳,抬眼瞪着她,咬着牙喊出她的名字,“于韶榆。”他顿了顿,脸颊泛着薄红,又气又窘:“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哦哦。
“你刚才说,忘忧草是阵眼?”于韶榆神色凝重。
陆絮影点头缓缓垂下眼睫,指尖微蜷,似是在回想,片刻,抬手从怀里掏出半片银绿色的草叶,边缘被撕扯得参差不齐,叶片泛着一缕极淡的微光,在周遭死寂压抑的环境中,成了唯一一抹清浅的亮色。
于韶榆定定盯着那半片草叶,眉头渐渐拧起。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刚轻轻擦过叶片边缘,一股清凉的触感便顺着指尖飞速窜上手臂,她浑身不自禁地激灵一颤,瞬间清醒了几分。
“这是忘忧草?”于韶榆眼神带着几分凝重。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丝微凉的触感,她垂眸思忖着,神色愈发若有所思:“我刚进入这里时,有人给了我个热包子,馅里好像嚼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当时只当是寻常调味的香草,没多在意,直接咽下去了。”
“…………”
陆絮影的脸色微变:“你吃下去了?”
于韶榆抬眼:“嗯,包子挺香。”
“…………”
于韶榆紧跟着追问:“那香草就是忘忧草?有两株,被我吃下去了?”
“不,想多了。”陆絮影面色淡定地瞥她一眼,语气平平,“你吃的那个,就是片普通的干叶子。”
“?”
“之前我找到你时,发现你正蹲在地上吃土。”陆絮影看着她一脸懵的样子,眼神平静无波,甚至还很诚恳地点了点头,“明显是被幻境影响了。这么看,你当时是把泥巴当成包子,一口吞了。”
“…………”
哦哦。
陆絮影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语气轻飘飘的,还带着点故作淡定的随意:“怕什么,偶尔吃一回还能改善改善伙食,荤素搭配着,又死不了。”
“荤素搭配?”于韶榆脸一垮,面无表情地斜睨着他,字字戳破,“太阴门那地界儿什么时候见过荤腥?你说的该不会是幻境里那口虚头巴脑的猪肘子吧?”
陆絮影神色坦然,一本正经地开口,半点不心虚:“我们平日里都把方形咸菜当荤菜,长条形咸菜算素菜。”
“…………”
我不想跟你争论了。
“所以忘忧草能造幻境,拔掉就能破阵?照这么推,现在待的喻村幻境里,也藏着一株忘忧草?”于韶榆刚分析完,陆絮影便轻轻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但概率不大。忘忧草本就是千年一遇的奇物,太阴门立门这么多年,连见都没人见过,更别说一下子冒出两株。”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那片微微发亮的草叶,淡淡补充:“何况我手里这块,就算真是,也才只剩半片。”
话音一落,四周瞬间陷入沉默,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劲。”陆絮影微微偏头看向于韶榆,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于韶榆浑身一紧,脸色微变,连忙抬手打断,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抗拒:“你别说这句话,恐怖谷效应了,我雷。”
陆絮影没再多言,眉头拧得更紧,视线下意识转向昏暗的路口,鼻尖轻动,声音压得低沉:“有点安静过头了。”
“我们在这儿说了这么久的话,居然连半个鬼兵都没追上来。”陆絮影眉头紧锁,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死寂的街巷,声音压得很低,“就连刚才那些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也全都没了动静。”
于韶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眼神发虚地瞟了瞟四周,小声嘀咕:“该不会……真闹鬼了吧?” 陆絮影白了她一眼,语气嫌弃又直白:“你说的不是废话吗。”
死寂之中,于韶榆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猛地断了,她猛地抬手抓住陆絮影的胳膊,指尖死死攥紧他的衣袖,声音都变了调:“等等,喻茵呢?”
这话一出口,陆絮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两人同时转头,往于韶榆身后看去。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方才还安安静静躲在她身后,攥着她衣角的小孩,就这么凭空没了踪影。
没有脚步声,没有挣扎的动静,甚至连风都没吹过,一个活生生的小孩,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于韶榆浑身一僵,后颈的汗毛瞬间炸立,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直直窜上天灵盖,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
明明记得几分钟前,喻茵还攥着她的衣摆,安安静静,连大气都不敢出,她全程没听到任何异常声响,更没感觉到有人拉扯,可偏偏,人就这么没了。
陆絮影立刻绷紧了身子,目光如炬地扫过四周的巷弄、墙角、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周身的气压低到极致,可周遭依旧静得可怕,没有任何小孩的踪迹,连一丝孩童的气息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我一直把他护在身后,半步都没挪过……”于韶榆声音发颤,牙齿都控制不住地打颤。
陆絮影没说话,弯腰摸了摸于韶榆身后的地面,泥土平整,没有脚印,没有挣扎的痕迹,干净得仿佛这里从来没有站过一个孩子。
于韶榆攥着衣角,指尖凉得发木,眼角余光忽然扫过身侧的土坯墙。再平常不过的墙面,糊着泛黄的草纸,墙角还堆着几捆干柴,可她偏偏瞥见,墙根下的影子,不对劲。
她与陆絮影就站在原地没动,可地上属于二人的影子,竟在慢慢挪动。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缓缓朝着反方向弯曲伸展。
属于她影子的手,慢慢抬起,硬生生从手肘处弯折,指尖直直指向身侧那扇紧闭的木门;陆絮影的影子更是诡异,脑袋微微歪着,歪到了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像是在盯着门后看。
“等,等等……”于韶榆声音发颤,牙齿都轻轻打颤,死死盯着地面,“……我们的影子。”
陆絮影垂眸一看,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紧锁。
他刻意僵着身体没动,可地上的影子却完全不受控制,影子的手缓缓抬起,指向那扇木门,指尖还在缓慢地敲击着空气,像是在模仿敲门的动作,节奏慢得让人心里发毛。
而那扇自始至终紧闭的木门,竟在这时,缓缓开了一条缝。门后黑漆漆,却偏偏飘出一股淡淡的清苦味道。
于韶榆捂住嘴,后背已经凉透了。陆絮影将她往身后拉了拉,目光死死盯着那道门缝,声音压得极低:“里面没动静,这影子……是被幻境控住了。”
话音刚落,那道门缝又开大了些许,这一次,他们清晰地看见,门后地面上,放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粗瓷碗。
碗里装着半碗清水,水面平静无波,可偏偏,碗里倒映出的,不是敞开的门缝,而是密密麻麻的人影,一个个贴在门后,一动不动,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静静看着。
从始至终,他们都被一屋子的“东西”,安安静静地盯着,看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