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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冷宫夜话

宫宴散去的夜晚,冷宫里格外寂静。

月光惨白,透过破败的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蕲孟泽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攥着半块硬如石头的馒头。

他垂着眼,缓慢地咀嚼着,仿佛嚼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的仇恨。

今日宴席上的一切,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皇后的虚伪,太子的傲慢,戴妃的求情,还有……那个病弱小郡主探究的眼神。

那双眼睛太亮,亮得不像是看一个疯子该有的眼神。

“殿下。”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蕲孟泽动作一顿,将剩下的馒头塞进怀里,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清瘦的身影闪了进来。来人约莫二十来岁,面容清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太监服,正是伺候蕲孟泽三年的小太监李德。

“殿下,”李德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压低声音道,“奴才今日去御膳房讨了些吃食,您快趁热吃。”

油纸包里是两个还温热的肉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蕲孟泽接过,却没有立刻吃,只盯着李德:“今日宴上,那个为我求情的戴妃……是什么人?”

李德一怔,随即低声道:“戴妃是太傅之妹,入宫八年,膝下只有二公主。她在宫中不争不抢,性子温婉。奴才听说,戴妃的侄女便是今日抚琴的代小姐,太傅府的千金。”

蕲孟泽点了点头,慢慢吃着包子,心里却在盘算。

戴妃是代苡念的姑姑,今日为他求情,是真心善,还是想借他这个“疯子”做些什么?

“那个信王府的小郡主呢?”他又问。

“小郡主苏玺,是信王与端华长公主的独女,自幼体弱,深居简出。”李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信王是异姓王,如今掌握着边关的兵权,在军中威望犹盛。皇后一直想拉拢。今日宴上,皇后似有将小郡主许给太子之意,只是太子……”

“太子看上了代苡念。”蕲孟泽接口道,语气淡漠。

“是。”李德点头,“太傅之女代苡念,去岁一曲《初春之芽》名动京都,太子慕名已久,今日当场便失了态。皇后怕是恼怒不堪。”

蕲孟泽没说话,只将最后一个包子吃完。

他知道,皇后不悦,不仅仅是因为太子当众失态。

更是因为,太子对代苡念的迷恋,会打乱皇后与信王府联姻的计划。

而信王府,是皇后必须握在手里的棋子。

“李德,”蕲孟泽忽然问,“你说,这宫里的人,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李德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这宫里……人人戴着面具。真话假话,都得咱自个儿分辨。奴才只知道,当年皇贵妃娘娘对奴才有恩,奴才这条命是娘娘给的。如今娘娘不在了,奴才只认殿下。”

蕲孟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知道李德说的是真心话。

三年前,李德被调到冷宫伺候他这个“疯子”。那时李德不过十七八岁,在皇贵妃宫里做过几年洒扫,受过皇贵妃的庇护。皇贵妃死后,他在宫里处处受排挤,最后被发配到冷宫。

这三年来,李德对他忠心耿耿,时常冒着风险去御膳房讨些吃食,冬日里也将自己那份炭火省下来给他。

这份情,他一直都记在心里。

“殿下,”李德犹豫片刻,低声道,“奴才今日还打听到一个消息……长公主前年收了个义子,名叫袁执砚。皇后今日在宴上,特意问起了此人。”

蕲孟泽动作一顿。

袁执砚。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此人什么来历?”

“据说是个孤儿,年长信王府的郡王两岁有余,前年被端华长公主收养。”李德摇头,“具体来历,无人知晓。只是听闻信王府小郡主与此人甚是亲近,皇后今日还为此警告了小郡主。”

蕲孟泽眉头微蹙。

皇后为何会关注一个无足轻重的义子?

难道……

他心头忽然一跳。

那个小郡主看他的眼神……

“殿下?”李德见他神色有异,小心唤道。

“无事。”蕲孟泽摆摆手,“你先下去歇着吧。今日辛苦了。”

李德躬身退下,临走前又嘱咐,“那殿下早些歇息,夜里凉,仔细着寒气。”

门轻轻合上。

冷宫里又恢复了死寂。

蕲孟泽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那轮冷月,心里却翻腾不息。

母妃临死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泽儿,你其实还有个亲生哥哥……母妃早前把他藏着送出去了……别怪母妃……他会来救你的……泽儿你要好好活着……”

十年了。

他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而今日,皇后对信王府里那个袁执砚的关注,还有小郡主探究的眼神……

难道……

不!不可能!

蕲孟泽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抛开。

若那人真是他哥哥,又怎会甘心在信王府做个无足轻重的义子?

定是他多心了。

......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冷宫偏院的屋顶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下。

来人一身夜行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伏在屋顶,屏息凝神,听着屋内的动静。

屋里,蕲孟泽已躺在草席上,呼吸平稳,似是睡了。

黑衣人等了片刻,确定无误,这才从怀中取出一支细竹管,轻轻插破窗纸,将一股无色无味的烟雾吹入屋内。

约莫一炷香后,黑衣人翻身下屋,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映在蕲孟泽脸上。少年双目紧闭,眉头微蹙,似是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黑衣人走到床边,从怀中取出一枚墨玉令牌,轻轻放在蕲孟泽枕边。

令牌上刻着一个“竹”字,字体古朴,透着森然寒意。

做完这一切,黑衣人转身欲走。

“谁?”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

黑衣人浑身一僵,倏然回身。

草席上,蕲孟泽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冷冷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明锐利,哪有半点痴傻的模样?

“你没中迷香?”黑衣人声音嘶哑,带着讶异。

蕲孟泽坐起身,目光扫过枕边的墨玉令牌,又看向黑衣人:“冥竹殿的人?”

黑衣人瞳孔骤缩。

江湖上谁人不知冥竹殿?十年前突然崛起的神秘组织,行踪诡秘,势力深不可测。

可眼前这个被囚冷宫十年的少年,怎会一眼认出?

“是皇后派你来的?”蕲孟泽又问,声音平静无波,指尖却已悄悄抵住了藏在袖中的半截碎瓷。

黑衣人沉默片刻,才道:“冥竹殿不受任何人驱使。”

“那为何来此?”蕲孟泽盯着他,“冷宫荒僻,我这个疯子,有什么值得冥竹殿深夜造访?”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放在床边:“这是京中几处可用的人手和联络方式。我家主子说,殿下若有需要,可随时调用。”

蕲孟泽没看那本册子,只淡淡道:“你主子是谁?为何要帮我?”

“不知,主子只说,故人之子,理应照拂。”黑衣人垂首,“至于名讳,不便透露。”

故人之子。

这四个字,在蕲孟泽心头狠狠一撞。

是母妃的故人?

还是……外祖家的故人?

鲁氏满门覆灭十余年,朝中人人避之不及,怎还会有“故人”敢来照拂?

“你家主子是否与鲁氏有旧?”蕲孟泽试探道。

黑衣人沉默,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蕲孟泽握紧了袖中的碎瓷,心头疑虑更深。

他不知道这个黑衣人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那所谓的“主子”究竟是敌是友。

可眼下,这枚墨玉令牌和这本册子,确实是他急需的助力。

十年装疯,十年隐忍,他已等得太久。

“好,”许久,他才开口,“令牌和册子我收下了。替我谢过你主子,若有一朝得势,可许他一个承诺。”

黑衣人躬身:“属下告退。殿下保重,若有急事,可去城西的竹香茶馆,找掌柜的递话。”

说完,他身形一闪,已然消失在门外。

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册子哗哗作响。

蕲孟泽拿起那枚墨玉令牌,触手冰凉。令牌背面的云纹中,隐约刻着一个“竹”字。

冥竹殿,竹字令。

他知道,这是冥竹殿最高级别的信物。

那个“所谓的故人”竟将如此重要的东西给他,究竟是何用意?

蕲孟泽翻开那本薄册,里面记录了京中几处暗桩的位置、联络方式,甚至还有一些朝中官员的隐秘。

这些信息,对他来说确实有用。

可越是有用,他越是警惕。

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

帮他,必有所图。

可是图什么?

皇位?权势?还是……别的什么?

蕲孟泽合上册子,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无论那人图什么,眼下他都只能接着。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十年冷宫,他已看透了这世间的残酷——没有力量,便只能任人宰割。

如今有人递来梯子,他不能不接。

只是……

他握紧手中的墨玉令牌,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

同一轮明月下,信王府西小院里,袁执砚也站在窗边。

他手里握着一支白玉金簪,簪子样式简单,只在顶端雕了一簇小小的金槐花。

这,是母妃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也是……冥竹殿殿主的信物。

十年前那个雨夜,母妃将他交给鲁氏老仆时,将这金玉簪塞进他手中,含泪道:“砚儿,这是你外祖父当年为娘打造的。鲁氏在江湖中还有些旧部,都已归入冥竹殿。从今往后,你便是冥竹殿主。记住,保护好自己,也要保护好弟弟……”

那时的他不过才年仅四岁,却将这句话刻进了骨子里。

十年隐姓埋名,十年暗中经营,冥竹殿从最初残存的几十人,渐渐发展成如今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神秘组织。

可还不够。

要查清当年的真相,要为母妃和外祖一家报仇,要救出冷宫中的弟弟……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主子。”

窗外传来极轻的声音。

袁执砚睁开眼:“进来。”

一道黑影翻窗而入,正是竹一。

“如何?”袁执砚问。

“殿下收下了令牌和册子,”竹一垂首,“只是……殿下对您似乎很是好奇。他问您是否是鲁氏故人,属下并未作答。”

袁执砚沉默片刻,才道:“他可还说了什么?”

“殿下还说,谢过主子,如往后一朝得势可许主子一个承诺。”竹一顿了顿,低声道,“主子,殿下在冷宫这些年……心思很深。他认出冥竹殿,也认出竹字令,显然对江湖事并非一无所知。”

“那是自然。”袁执砚淡淡道,“若他真是个浑噩度日的疯子,也活不到今日。”

他走到窗边,望着皇宫方向,声音低沉:“竹一,从今日起,冥竹殿在京中的暗桩,开始行动。不必直接插手冷宫,更不可改变殿下在宫中的处境——那样只会打草惊蛇。我们的目标,是皇后和魏家。”

“是。”竹一应下,“具体如何做,还请主子示下。”

袁执砚想了想,缓缓道:“第一,将魏家在吏部贪墨的证据,分批匿名递到几位与魏家不和的御史手中。记住,要做得像是朝中党争,不可露出冥竹殿的痕迹。”

“属下明白。”

“第二,盯紧太子。他若对代苡念有什么动作,及时回禀。必要时……可适当制造些‘意外’,让太子的心思黏在代小姐身上。”

竹一抬头:“主子的意思是……”

“皇后想让太子娶信王府的小郡主,是为了兵权。”袁执砚淡淡道,“太子若执意纠缠代小姐,只会惹怒皇后。如此,皇后就没有多余的时间盯着信王府了,让她先‘忙’些别的事。”

“是。”

“第三,”袁执砚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动用所有暗线,彻查十年前鲁氏一族的案子。我要知道,当年除了皇后和魏家,还有谁参与其中。记住,此事要绝对隐秘,宁可查不到,也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冥竹殿在查旧案。”

竹一心头一震:“主子,此事风险太大。若被皇后察觉……”

“所以更要小心。”袁执砚转身,看着竹一,“这是冥竹殿十年来最重要的事。我要知道真相,要为母妃和外祖一家讨回公道。”

竹一单膝跪地:“属下誓死效命!”

“起来吧。”袁执砚扶起他,声音放缓,“竹一,你跟了我十年,应当知道,这件事对我意味着什么。”

“属下明白。”竹一垂首,“主子放心,属下会亲自督办,绝不会让任何人察觉。”

袁执砚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还有,冷宫那边……多留意些。若有人为难他,不必来禀,直接暗中处理了。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意外或是内斗。”

“是,属下会安排好。”

竹一正要退下,袁执砚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主子还有何吩咐?”

袁执砚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城西竹香茶馆的掌柜,可靠吗?”

“主子放心,绝对可靠。”竹一郑重道,“茶馆掌柜是鲁氏旧部,当年受过大恩。他的独子也在殿中效力,一家人的性命都与冥竹殿绑在一起。”

“那就好。”袁执砚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他……若他真的需要帮助,让掌柜不惜一切代价,护他周全。”

竹一看着主子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心头微酸:“是,属下明白。”

“去吧。”

黑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袁执砚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轮冷月,许久未动。

泽儿,对不起。

哥哥还不能去见你。

皇后势大,魏家根深,朝中不知多少眼睛盯着。哥哥若现在暴露,不但救不了你,反而会害了你。

再等等。

等哥哥查清当年的真相,等哥哥有足够的力量扫清障碍。

到那时,哥哥一定去见你。

一定。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已是三更。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而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正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