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气一连大半个月的晴天,日头毒辣到老百姓到太阳西沉才敢出门,偏偏今天终于有了转变的势头,乌云密布,黑压压的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许令仪在准备出摊的食材时抬头一瞥,心底暗想不好。
要是下雨的话,生意必定大打折扣。
起了不出摊的心思,立马又被身上背负的积分任务驱散,任重而道远,得努力挣钱才是真理。
许令仪给自己加油打气后带着东西来到她的固定摊位前,像往常一样卖冰沙,即使快要下雨摊前的顾客依旧没有减少太多。
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一直致力于当第一的小男孩今天缺席了。
小孩的口味变化快,容易吃腻,许令仪安慰自己就这样失去了最忠实的顾客。
天空中渐渐飘起了雨点,许令仪的动作也在加快,排队的人们早有准备,纷纷拿出油纸伞撑起来,许令仪顾不得那么多只一味卖力的出餐,收钱,丝毫不顾及雨落在身上。
一辆马车沉稳地停在冰沙摊前,车厢纹饰华丽,随行仆从身着官差服饰,到此处带着无形的威亚。原本热闹非凡的摊位瞬间安静下来,百姓看见官差察觉不对纷纷四处散去,看不见头的队伍顷刻间如潮水般褪去。
许令仪正在弯腰舀冰沙,听见周围安静的连掉在地上的针都能听见,意识到不对,抬头看过去恰好撞上车帘掀开时一双清冷的黑眸,眼神中没有半点情绪。
来人一袭深黑色暗纹锦袍,腰束玉革带,墨色长发用玉冠规整的束起,面容清俊,眉骨锋利,黑眸冷冷地扫过冰沙摊,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仅仅站在摊位前,就让人喘不过气。
随行仆从先一部开口:“户部侍郎谢大人在此,摊贩速速上前回话。”
许令仪大脑飞速运转,没搞懂什么情况,从容的放下勺子,随意地擦了擦手,上前行礼:“民女许令仪,见过谢大人,不知谢大人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语气里全是恭敬,其实她的内心已经彻底癫狂了,摆什么破架子,打扰她赚钱了!
“大人突然到访,实在是令我意外,连民女的顾客都被大人的排场吓跑了。”许令仪继续阴阳。
谢青序没理会许令仪的话,缓步走到摊位前,目光扫过冒着白雾的冰沙,视线落在一碗刚装好的绿豆冰沙上,眉心微蹙,冷声开口,嗓音低沉淡漠,一字一句传到在场的人耳中:“许令仪,你的小摊私自售卖管制冰源,触犯本朝户部对冰窖管制律例,即刻收摊停业,所有存冰尽数上缴。”
此话一出,许令仪心底的怒火真正的爆发了。
不是,好端端上来就要砸她饭碗?还即刻收摊停业,这谁能忍。
“大人,何为私售管制冰源?我所用冰块皆是自行生产,又何来私自售卖一说?”许令仪反驳回去,她的每一块冰可都是系统提供,和管制冰无半分瓜葛。
见许令仪没理解话中意思,谢青序继续开口:“大衍王朝户部律令明文,夏季冰块由官府统一管理,商户采冰售卖需持户部核发冰引,足额缴纳冰税,方可经营。”
“你的冰沙摊日日大量用冰,却无半分缴税记录,无证贩冰,便是私自售卖管制冰源,按律当封摊。”
谢青序的话听起来在秉公执法,可官府统一管理的冰窖都叫世家直接垄断,联合开天价冰肆剥削百姓,哪里还有散户购冰用冰的机会?
且不说世家是否有按时缴纳税款,京城中有名的酒楼茶肆需售卖冰酪凉食,皆需从世家冰肆中购买,导致许多酒楼茶肆的冰食都以不合常理价格出售,寻常百姓更是一冰难求。
不处理天价世家冰肆,倒来封这不起眼的小冰沙摊,未免也太叫人觉得官以权欺民了。
许令仪摁下心底的燥意,耐着性子继续据理力争:“大人,民女不过一介平民女子,初次做生意不懂本朝律法,更不懂冰引冰税细则,我愿补齐税款,可否继续出摊?”
“无证经营,且这冰沙寒凉不洁,所买食客伤及脾胃,过错如此之多,不必多言,动手收摊!”
谢青序仍旧是铁面无私的面孔,两名随从正要去搬放冰沙的保温桶和塑料碗。
许令仪见此情形立马上前拦住二人,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道:“你仅凭无冰引一条罪责就断定我私售管制冰源,我自制冰有何不可?至于冰食寒凉不洁上人更是空口无凭,我售卖半月有余,人人购买冰沙食用无一人身体不适,凭什么说是吃了我的冰沙就出问题了呢?”
连称呼都变了,许令仪懒得和他虚与委蛇。
没料到许令仪如此伶牙俐齿,谢青序眼眸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即补充:“府中小弟昨日在你摊位购买冰沙食用后便腹痛难忍,现在卧在床榻上,你还要狡辩吗?”
听完后许令仪才明白问题的根源所在,冰沙摊不合规矩事小,谢大人幼弟贪嘴吃坏肚子才是大事,迁怒于自己的小摊上了,便以私自售卖管制冰为由头来查封摊位。
重头到脚打量了谢青序一边,对上他漆黑的眼眸,许令仪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个天天光顾她摊位的忠实顾客,长得和面前的人倒有几分相似。
“令弟是只昨天才来光顾小摊的吗?”许令仪试探性地问。
谢青序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转头看向旁边的随从,随从接收到自家大人眼神审视后低声答:“小少爷钟爱这个小摊,趁大人您不在家这段日子,已经连续光顾半个月了。”
大人连续半个月吃冰都受不了吧,更何况是六七岁孩童。能坚持连续大半个月已经算身强体壮的了。
谢青序面色微沉,弄清来龙去脉后这一番折腾倒显得是他以权谋私了。
“小弟贪吃,本官自会回去处理,但你的小摊问题尚未解决。”谢青序给自己找补。
许令仪没想到这时还没翻篇,她要永远拉黑她最忠实的食客,要害得她生意都做不成了。
眼看随从要继续搬她的保温桶,小摊都要被收走后,许令仪倏地伸手挡着他们的动作,眼底没有半分慌乱,语气中透着笃定:“我有一计,既能遵守户部冰货管控律法,足额上缴税银,又能合法经营冰沙摊,你可否愿意一听?”
谢青序眉眼舒展,像是听见什么新奇事儿,冷淡颔首:“讲。若是说辞无用,即刻封摊,无需再废口舌。”
许令仪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如果我指定了合理的纳税方案,拿到经营权,你需得给我赔礼道歉,还有今天出摊损失的费用。”
“可以。”谢青序应得很快。
在作死的边缘试探一去不复返的许令仪大胆的提要求:“作为补偿,你需要给我的冰沙摊做半年的伙计!”
谢青序:?
身边的随从倒吸一口凉气,从来没有人敢用如此嚣张语气和谢青序说话,他们拼命降低自身存在感,将空间让出给二人。
谢青序嘴角勾起一阵冷笑,对上许令仪的视线:“听听你的方案配不配本官这样做。”
许令仪发挥自己大学所学专业优势,条理分明逻辑清晰的在短时间内讲自己的想法缓缓说出。
“以你当值的户部讲起,如今户部严格管控冰源,只重视平民百姓是否以户部核发冰引进行盈利,却忽视了世家开的冰肆寻常百姓是否消费的起,官府控制的冰源交由世家冰肆出售时,税收是否完整?”
“官府一味查封小摊,是否在本末倒置,治标不治本,且断了底层百姓生计,也不能补齐国库税收。”
“大衍王朝的气候闷热难忍,寻常百姓一冰难求,中暑气无法降温导致无医可救,这是不是民生问题了。”
许令仪话才说一半,谢青序打断插了一句:“世家联合的冰肆多由朝廷命官家族开展,其关系厉害牵一发而动全身,户部为此已苦恼许久,有何见解?”
对此许令仪也有对策,都说封建王朝是吃人了,世家鼎立更是会让王朝腐朽,她继续说着:“先从世家垄断冰源出手,官府冰源不再只提供于世家冰肆,需拿出一半资格用于普通商户,划定官府公共冰窖区域,允许普通商户、百姓申请小型采储冰资格,允许普通百姓经营冰肆。”
“同一家族名下的冰肆需要限制门店总数,不允许世家联合经营冰肆,多余店面可以转租给其他商户使用,切断世家垄断渠道。”
“税收问题的话,区分官窑冰和私窑冰,官窑产出的以统一核定税收,平价提供给市面;世家私窑藏冰需加倍核验。”
“小型散户,例如我的冰沙摊就以低的价格收税,而世家的大型冰肆则需提供更多税收,提高他们的垄断成本,倒逼他们放弃垄断。”
“最后实行实名制登记台账,所有冰肆每日需登记采冰量、公示售卖金额,官府按月核验,若有人存在逃税漏税除了要补缴税款外,还需没收半数冰货,多次违反则取消经营资格。”
“你认为此方案如何?”
许令仪一大段话说得口干舌燥,顺手就舀了碗冰沙解渴。
喝得时候观察谢青序的反应,对面的人沉默了许久,似是在考虑方案是否可行,思考着许令仪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在上下打量。
许令仪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这方案真是你想出来的想法吗?
开玩笑,她可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新时代社会主义接班人,解决封建王朝经济问题是有些发言权的。
谢青序语调依旧清冷,语气却平缓许多:“你这套纳税方案,是否有更完善的细则?”
“没有,如果需要我今晚回去拟定一个草案明日给你过目。”
谢青序思索一番,点了点头,又命随从拿了一袋沉甸甸的银钱过来:“今日是谢某唐突,给姑娘赔罪,望姑娘收下。”
许令仪开心地接过钱,起了坏心思,装作若无其事地说着:“大人觉得方案可行,还有一件事是不是忘记了?”
“谢青序。”留下名字后,他转身踏上乌木马车,车帘落下,车马缓缓离开街市。
“好嘞,小谢伙计,明天记得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