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传花信，绿窗半掩。
晌午时分，年少体弱的帝王终于幽幽转醒，随侍的太医方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擦着额头的汗，小声道：“陛下醒来，身体可有不适？”
越熹华侧首垂眸看向床旁侍候的一干人等，只觉得心烦意乱，为首的太医见他面色不虞，更是如芒在背，草草的和郑佺吩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就溜之大吉了。
太医的意思大抵就是越熹华最近在喝药一事上颇为懈怠，这次又恰逢肝火旺盛，才会昏过去。
越熹华的身子麻烦的很，一是要喝药，二是要养性，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殿内一时只剩着郑佺和他，望着郑佺通红的老眼，越熹华认命了，叹了口气道：“朕以后会好好喝药的。”
应允完了郑佺，又嘱咐了绿沈午膳从简，最后屏退了伺候的宫婢，他才算真正清净了下来。
越熹华斜倚在贵妃塌上，头一次感觉到有些不太真实。
就算是刚穿进来的那个晚上，他也没有现在恍惚。
他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但是突然意识到了要和谢彧见面，就再也无法如此淡定。
谢彧的到来再一次提醒他，他已经不是原来的越熹华了，而这里也不再是他的世界，这是由一本书所构成的世界，而他早已知晓自己的结局，像清醒的木偶，任由剧情的手交织自己的命运，挣脱不开，更无法挣脱。
他和谢彧这段孽缘阴差阳错，至死方休，他实在是心力交瘁，无福消受。
不过抛开谢彧本人先不谈，他穿书到现在已有小半个月，这个世界的背景大概摸清楚了。
首先，这个世界大致划分为四个国家，分别是北国，南国，南疆以及西凉。其中南国就是越熹华所在的地方，而北国则是谢彧的国家，南国和北国各自为王，两国虽没有结过仇，但是想要一统天下，问鼎中原，那就只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再没有别的结局。
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他在修道之时也曾听闻人间帝王事，但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往事如流水，哪个朝代又能帝祚永延，哪位君王又能长生不老?
只有追逐权力的野心不会老，而这片土地也从来不缺野心家。
谢彧如此，越靖川亦是如此。
提到越靖川，越熹华不禁感慨万千。
这位南朝的上一位帝王，谥号武，在位时间不过三年，却将南国疆域扩大了原来的一半，上攻北国，下伐诸侯，统一南方，一时之间无人敢与之争锋。
可惜天不假年，这位南武帝戎马一生，在攻打北国的紧要关头，突然旧疾复发，死在了班师回朝的路上，一时之间朝野震惊，动荡之余只能遵从遗诏，或者说不得不遵从遗诏，仓促的将年仅十七岁的越熹华推上了皇位。
其实正常情况下，论资排辈都轮不到越熹华继承皇位，论身体素质更不用说了。
但是，越靖川的皇位恰恰也不是名正言顺继承得来的。
如果说在南武帝的丰功伟绩之下，有什么值得后世诟病的，那绝对就是他这饱受争议的一生了。
越靖川，乃南幽帝嫡长子，亦是太子，或者说废太子。
他本生来尊贵，乃中宫元后所出，自小天资聪颖，武艺精湛，待人温和有礼，在治国上更是雄才大略，假以时日必定是一位流芳千古的明君。
但是，好景不长，越靖川的生母孝景仁皇后，在诞下他以后身体便愈发孱弱，积年累月的沉疴旧疾，在他十二岁的时候溘然长逝。
孝景仁皇后在世时，南幽帝就多不喜这位太子，觉得他过于完美，衬得自己愈发昏庸不堪。待自己发妻一死，对待这位太子便愈发冷淡。
说来南幽帝此人，真是无愧于自己的谥号，一生沉迷女色，喜好奢靡。他在位期间，朝政荒废，大兴土木，后宫三千，夜夜笙歌，弄得百姓苦不堪言。
而且他晚年愈发昏聩，听信谗言，罢黜太子，幽禁于宗人府，欲另立宠妃幼子。
如此种种，终是逼得越靖川举兵谋反，逼宫夺权。
到这里，越熹华都能理解越靖川，毕竟南幽帝太不是人了，为帝为父都如此不堪。
但是越靖川像疯了一样，杀入皇宫，弑父弑弟，把平日里一同长大的兄弟杀了个干净。
史书记载，“帝幽禁太上皇于西内冷宫，断其米水，七日乃绝，年五十二。丧不发，梓宫夜出，葬以庶人礼。”
“帝以弓弦缢杀楚王，齐王，舒王等二十一人于殿柱，血浸金砖三寸。”
越熹华初读于此时，终于对越靖川的暴戾有了认识，囚禁饿死生父，残杀手足兄弟，如此暴君行径能同时出现在一位治国之君身上。，
没有外邦入侵，自己就将自己家差不多灭了个满门，还得是南武帝这个疯子。
也正因为越靖川的血洗，那些宗室们老实了不少，蠢蠢欲动的都被杀掉了，剩下的早就被吓成了惊弓之鸟，唯恐避之不及。
至于为什么单单留下了原主，越熹华揣测有两点原因，一是原主病怏怏的根本活不久，越靖川可能觉得都轮不到他动手；这二嘛，他猜测是跟原主的生母，即昭华皇贵妃有关。
前面说到孝景仁皇后薨后，太子年龄尚小，无人照拂，恰巧当时昭华皇贵妃多年无子，皇帝便将太子过继给了她。
其实于情于理不合，但是当时还未立新后，满宫之中，又唯有昭华皇贵妃位份最高最得宠，所以纵是她出身卑微，也便由她抚养太子长大。
所以，原主也算是越靖川看着长大的。
虽与这位南武帝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过，可惜没有学到他半分风采，只性子被惯的愈发骄纵。
以至于后来昭华皇贵妃暴毙，太子被废，曾经备受宠爱的原主一朝跌入尘埃，被皇子们嘲笑戏弄，性子也变得阴翳暴戾，让人捉摸不透。
越熹华回过神来，轻笑一声，只觉得天意弄人。
偏偏谢彧与他这位皇兄遭遇差不多，北国的老皇帝虽然不及南幽帝纵情声色，倒也算的上昏庸，一样的沉迷女色，一样的不理朝政，一样的废长立幼，甚至儿子也一样近乎完美的要命。
这本书的作者真是恶趣味至极，让谢彧走上同样黑化的道路一去不复返。让曾经渊清玉絜的男主跌落地狱，归来时如恶鬼般屠戮手足至亲，一如南武帝。
所以谢彧，你知道自己接下来都要经历些什么吗?
越熹华指尖拂过嘴唇，眸色渐深，里面藏着的神情却愈发让人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