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痛还是短痛?苏景先选择了短痛。
他给自己安排了一个颇为自私的结局。
检查出癌症晚期后,他平静地辞了职,向为数不多的朋友们告别,买了张出国的机票,在地球的另一端,爬上跨山大桥的栏杆,欣赏了从群山之中攀升的红日。
然后纵身跃下。
高度带来的落差让他入水的瞬间就感受到了肢体的撕裂,他闭着眼睛,准备拥抱解脱。
片刻的空白后,他感到有双手托住了自己。难道这就是升天的感觉?确实,仿佛有轻微的气流拂过他的身体,十分奇妙。
苏景先满怀期待地睁开眼——试图睁开眼——可眼皮非常沉重,像被很粘腻的液体沾着,只能勉强睁开一道缝隙,看见些晃晃悠悠的色块。
他失望地合上眼睛,然后感觉自己被倒着拎了起来,屁股还被打了好几下。
苏景先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罪不至此。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升天之后还要被打屁股,如果要惩罚的话,上天该惩罚万恶的癌细胞和玩忽职守的抑癌基因啊,凭什么打他一个只是想逃避痛苦的受害者呢?
苏景先实在想不通,于是他委屈地哭了。
哭过一场后,苏景先发现自己能睁开眼睛了。
他被人温暖柔软地怀抱着,随着对方手臂的动作,轻轻地摇晃。身体被这个怀抱限制着,只能直视上方。上方是粗壮的主梁、穿梭的檩条和椽子、青石瓦。
总不至于升天还附赠原籍返还服务,苏景先在熟悉的华夏风味中重新思考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死而复生了,大概。
重生成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所处的地方可能类似于中国古代。可能就是古代。可能是人类现代文明和后现代文明尽数毁灭后经过数亿年的发展重新形成的时代。也可能是人工智能进化到一定程度后提取了所有地球人的残留基因构造出的虚拟世界,其实他还是死着,只是他以为自己活着,缸中之脑,或是一点五千克的宇宙。
他很想在此基础上继续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门外汉哲学思考,但近在咫尺的“危机”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概每一个灵魂穿越的成年人都会经历这种尴尬……苏景先实在做不到坦然接受这一辈子的生身母亲的哺育,他自暴自弃地选择拒不配合。很快,又有人用长勺子给他滴喂奶水,他努力不去思考这到底是什么奶,催眠着自己咽了下去。
婴幼儿的体力实在有限,吃饱了就想睡觉,睡醒了又想吃奶。这个小房间里安静昏暗,似乎很少开窗户,血腥味、奶味等等味道交杂在一起,让苏景先的脑子越发昏沉。他头一天还会被母亲痛苦的喊叫声或双胞胎的哭号声惊醒,后来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也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几天。
生活里的一点小变化,他某天醒来,能看到有位老奶奶拿着块白色物体在他头顶晃来晃去,他的双胞胎也享有一致待遇。
这件事过后,房间里又有新的大人来了,一个男人,看来是他这一辈子的生父,蹲在木桶边,一动不动地看着老奶奶给两个婴儿洗澡,嘴里念叨着一些话,让屋子里的女人们都笑了起来,他此生的母亲笑得尤其开心,可见是好话,然而苏景先一句也听不懂。
洗完澡,擦干身子,苏景先的心情也好了许多,表现在这具婴儿的身体上,就是他咯咯笑着。他的双胞胎本来在哭的,听见他的笑声后明显卡顿了一下,还是笑不出来,但也哭不下去了,皱着一张小脸。苏景先扭头看看这只真婴儿,觉得好可爱。
没看几眼,父亲把苏景先单独抱了起来,走出房门。苏景先被久违的天光刺到了,下意识闭上眼睛,很久都没有缓过来。直到感觉有几片阴影罩住自己,他才敢再次睁开眼。
又是几个陌生的成年男性,聚集在他周围,有时和他父亲说几句话,只能听出语气都很和善。他们之后喝了酒,苏景先皱着鼻子,不是很想被沾着酒气的父亲抱,然而他只是个小婴儿,小婴儿只能乖乖被抱着走。苏景先感到忧郁。
苏景先觉得自己素质还是太高了,换成真正的小婴儿,早就被这帮家伙弄哭了吧!老奶奶和母亲都不在,他倒要看这群人能怎么哄小孩儿。
他恶趣味地开始想象:等会儿,他的双胞胎会怎么折腾这群大人呢?
想想都解气啊。
可是直到苏景先又被父亲送回房间,直到房间的门再度关上,他的双胞胎也没有像他一样被抱出去。
*
孩子们出生三天了,该洗三朝了。
人有生冠婚丧,过了三朝,办过生礼,才算是家里真正添丁了。
苏洵算了算日子,心怀忐忑地走进妻儿们所在的房间。雪儿的状态还好,坐在床上对着他微笑,孩子们在乳医的照顾下也都不哭不闹,面容白皙红润,看起来很健康。这让他心里悬着的石头稍微放下了点。
屈老娘从业几十年,为无数孩子洗过三朝。苏洵和程雪儿也都是看过大女儿的三朝日,对这套程序并不陌生。手动去掉孩子残余的脐带,用明矾熏灸孩子的囟门,再把孩子们放进艾草汤里洗干净。
乳医的动作很轻柔,洗到最后,二女儿还是哭了。屈老娘很习惯的样子:“孩子么,到五六岁都很多不愿意洗澡的,怕水。”
大儿子洗完澡之后笑了,屈老娘倒是多看了几眼:“苏三郎啊,你家这小哥儿,打出生以来就不寻常。”
苏洵把“不寻常”的大儿子抱出门,两位哥哥早就在庭院里等着了。
三房终于有了男丁,对于整个苏家而言都是大喜事,老爹从两天前就念叨着想见小孙子,两位哥哥也是很为三弟一朝得儿、儿女双全的好运赞叹,专门来贺喜的。
出生三天的婴儿不再那么皱巴,苏澹盯着小侄子看了几遍,对苏洵说:“三郎,他比你小时候好看。”
苏洵不信,他觉得大儿子明明气质很像他。
“孩子小名叫什么?”苏涣问。
前朝风俗是在满月时给孩子取大名,如今没那么讲究,看各家情况而定,着急的在三朝日就定了,拖延的都有在百日之后才取。定下大名之前,总要先有个能称呼孩子的小名。
苏洵早就想好了:“元伯。”
此话一出,两位哥哥都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没想到家里还能出个这样的取名废。
元伯?他怎么不直接喊孩子“大郎”得了呢。
不过,问题不大,小名而已,取成阿猫阿狗的都有呢,随便些好养活,也没必要为这事细说。
苏澹苏涣为庆祝元伯出生各敬了苏洵几杯,又说了些祝福,转眼看见元伯在苏洵臂弯里不耐烦地动着,就劝苏洵早点把孩子带回去,别让刚出生的孩子吹太多风。
苏洵谨记着长女夭折的教训,此时不敢不听两位更有经验的哥哥的话,赶紧先把元伯送回了房间里,还是跟二女儿放在一起。
他顺便把元伯这个小名告诉程雪儿,程雪儿说那以后喊他“阿元”,说完又问丈夫,二女儿呢,该怎么称呼?
苏洵在脑中算了算苏家女孩儿们的排行,大哥家有两个女儿,二哥家有三个女儿,再加上自家先前夭折的一个……
“就叫她‘七娘’吧。”苏洵说。
*
苏景先想不通为什么只有他被抱出去给酒鬼玩耍。他悲愤地扭过身,扭得离他的双胞胎更近了一些,试图通过意念将痛苦传达给双胞胎。
很显然,他俩之间没有心灵感应,他的双胞胎看他过来,只是开朗大笑,丝毫没有接收到苏景先发射的痛苦信号。
这种时候,苏景先就很想长出两条大长胳膊,伸出去捏捏这只没同理心的小婴儿。
酒鬼玩耍日后,屋里开窗通风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不少,母亲也开始经常把两个孩子抱去阳光底下晒。
一种物理意义的“晒娃”。
苏景先不太乐意,每次都翻身过去,脸朝下,不肯接触光线,然后母亲就又把他翻回正面,母子博弈之间,足够摊很多张煎饼。
他的双胞胎很享受阳光,一到阳光下就舒服地眯眼睛,再过一会儿就安静幸福地睡着了,与之前下水洗澡时的闹腾形成鲜明对比。
苏景先只能感慨人各有嗜。正所谓彼之蜜糖吾之砒霜,母亲啊母亲,您能不能满足于被晒至两面金黄的那一只向日葵,别总来划拉他这个阴暗蘑菇呢。
固定开窗通风,苏景先就差不多能估算清楚时间了。
酒鬼玩耍日之后的第十三天,这辈子的父亲又来了一趟,这次貌似是来找母亲讨论什么重要问题的,两人聊了很多话,苏景先依旧一个字也听不懂。
苏景先为巴别塔的建立感到悲哀。为什么他重生来的这个地方不是那种人人都讲普通话的世界?好气啊!等他长大了,一定要狠狠践踏语言壁垒。
聊完了,父亲又走过来玩苏景先,好消息是这次他身上没有酒味,反倒是有股淡淡的墨香,苏景先能够容忍。
父亲用手指夹了夹他的脸颊肉,苏景先很不开心地嘟嘴,于是父亲又用手指夹他嘴唇。现在苏景先就很想咬人了。
但是,一想到自己现在只是个没牙的小婴儿,苏景先又丧气了,他扭过身,对着自己的双胞胎啊啊喊了几声——不能总是只有他一个人被这样玩耍啊!双胞胎有难同当啊!
父亲完全会错了他的意思,大笑了几声,把他的双胞胎抱起来,跟他脸对脸放着。
他的双胞胎开心地吐了个泡泡。
苏景先:“……”
呵呵。
*
眼看着满月降至,苏洵来找妻子商量聘请乳娘的问题。
按照惯例,满月洗儿会的最后一步就是将孩子们送入乳娘房中,称作“移窠”。
当世但凡稍有头脸的人家都不兴让母亲亲自哺育孩子。时人以纤细为美,如程雪儿这样大家族教养出来的娘子,更是一幅弱不禁风的模样,生孩子已经是去了半条命,怎么能让养孩子再耽误她半条命呢?
最好就是请牙人去挑选一位合适的乳母。会来当乳母的一般都是些健壮妇人,她们是照顾孩子的好手,能为主家省很多事。
乳母的挑选需要慎重,毕竟,说是“聘请”,其实相当于迎来一位新的家庭成员。如无意外,在苏家这样的家庭中,乳母将抚养陪伴孩子一生,最后苏家的孩子也需要为乳母养老送终、服丧祭拜。
要向牙人提的一系列要求,以及最终的费用、协议等等问题,苏洵都需要来找妻子商量。
出乎苏洵意料,程雪儿拒绝了为孩子请乳母的建议。
“阿元从不吃母乳。”程雪儿无奈道,“专为七娘请吗?也不至于。家里还要采莲在呢,你去请牙人找几个能替代采莲其他工作的侍女吧,这样她能安心照顾我和孩子们。乳母就不用了。”
苏洵还是头次听说元伯的这个特点,很是惊讶,转身就去逗弄儿子。
元伯很配合,陪他玩了好久,然后才撒娇要见七娘。
苏洵把这对姐弟放在一起,两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眉眼相似,相处和睦可爱。
他一时间很感动,多看了孩子们几眼,动力满满地去找牙人谈生意了。
然后大亏而归。
苏洵在做生意上的天赋是负数,阿元之后的经营技巧全是跟着母亲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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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医生认为,给孩子哺乳是对母亲身体的巨大伤害,乳汁是由女性血气所化,所以让中上层女性生下孩子后亲自抚养是对产妇的虐待(宋代中上层女性也确实普遍瘦弱,承受不了带孩子的压力),会导致非常不好的后果。一般不这么做,除非产妇本人舍生忘死,然后她就会作为难得一见的英雄母亲被记录。
在此影响下,宋代乳母产业非常发达。
乳母向中上阶级家庭售卖乳汁、抚养孩子,得到报酬和跨越阶级的优待,她们养大的富贵子弟也都对她们孝顺感恩,留下了很多美好的故事,听起来很温暖。
与此同时,事情的另一面是,为了出奶售卖,女性需要怀孕生子;出奶之后需要全身心抚养雇主家的孩子,那么自己的亲生孩子呢?扔掉或是直接杀死。
宋代民间广泛存在“不举子”(只生不养,甚至杀婴)的现象,乳母产业的兴盛是原因之一。
南宋袁采:“有子而不自乳,使他人乳之,前辈已言其非。况其间求乳母于未产之前,使不举己子以乳我子。有子方婴孩,使舍之而乳我子,其己子呱呱而泣,以至于饿死。”
有些乳母并不想丢弃自己的亲生孩子,但部分雇主和牙人会强迫她这么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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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朝晒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