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二郎回来得比众人预想的要快。八天后，苏涣就已经坐定在老宅里，从大哥苏澹手里接过了母亲葬礼的一切事宜。
在官场里历练过几年的人确实是不一样，苏涣十分精干，做起事来雷厉风行，教他的两位兄弟看得既感慨又羡慕。
葬礼这边有苏涣这个精力充沛的打理，苏澹就可以匀出心力安排家中其他变动。
依照本朝律法，官员丁母忧需要离职守孝三年。这三年里，二房一家住在哪里呢？这是个大问题。
老宅能利用的空间很有限。眉山苏家祖上阔绰过，但也早就被祖父辈和父辈给亏光了，房屋多年来都没钱修缮，有些破败得根本不能住人。
原本老宅里住着大房三房两家，大房的两儿两女都日渐长大，需要自己的院落，兼之三房的新婚夫妻也想要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家，三房就主动搬去街上租房住了。
现在如果让大房的孩子们挤挤，也能匀出两间院子。可是这匀出来的院子，能塞得进二房上下八口人吗？苏涣和他夫人杨氏，结婚以来育有三儿三女，孩子们都不是摇篮里的年纪了，怎么能挤得下呢？
苏澹想来想去，觉得当前唯一体面又有人情的法子，就是由大房出钱，请二房一家去城里另租宅院。
母亲的葬礼操办好要花钱，安置二弟一家要花钱，大儿子年纪到了该找姑娘定亲要花钱……打理苏家，处处要花钱啊！
苏澹精打细算地头疼着，转头看见三郎无所事事，只抄手围观他们两个哥哥忙来忙去，差点眼前一黑。
对于苏洵这个小儿子，父亲母亲一向溺爱呵护。他们两个做哥哥的都是被严加管教着长大的，从小就被灌输要出人头地，要为苏家添光。三郎呢，从他出生以来，要什么给什么，想出门游山玩水就出门，不想读书就不读书，十八岁那年说是要去汴京考试，其实就是去京城玩了几个月，父母还是半点怨言也无。
俗话说，成家立业，立业先成家。二郎给三郎讲到一门顶好的亲事，本以为弟妹嫁进来之后，三郎就能成熟起来，别再成天晃悠，做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游侠，静下心去学点修身齐家的正经本事。谁曾想只是溺爱三郎的人又多了一个，仗着有弟妹操持家务，三郎看着比婚前还幼稚……
“三郎，你看看能不能给二郎打打下手，跟他多学学。”苏澹实在看不下去苏洵这副样子了。
于是苏洵凑去他二哥身边。
苏涣忙得脚不沾地、满头是汗，看见弟弟钻过来，像个油光水滑的大猫，双眼里满是天真无邪，只觉得自己头又大了一圈。他连忙赶人：”好三郎，你去跟你侄子们说话。”
苏洵有些沮丧，觉得两个哥哥都还把自己当小孩儿。
他伤心地去了小孩儿那桌。
大侄子苏位眼都亮了，立刻就跑来跟小叔勾肩搭背，主打一个没大没小：“明允，干嘛这么垂头丧气？”
苏洵看着大侄子待自己有如兄弟的差辈份言行，幽幽地叹了口气。
听他这么叹气，苏位夸张地皱起了眉毛：“有这么大的烦心事！快跟我讲讲。”
苏洵觉得自己要保留长辈的颜面，不能诚实回答。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苏位嘿嘿笑起来，“对了，小叔，你最近有听说吗，我妈打算给我相看哪家的姑娘？”
“后宅女眷的事，我哪里能知道？”苏洵说。
“你怎么就不能知道啦，我妈那天肯定跟我小婶说了，你再去跟小婶打听，不就出来了？”苏位巴巴着。
苏洵换了个坐姿，斜眼打量侄子：“这么好奇？你迫不及待要成亲？”
苏位兴奋点头，苏洵说：“成亲可没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婚后要顾及很多事情。”
“小叔，我觉得你过得挺简单的。”苏位诚恳道。
苏洵瞪了大侄子一眼。
术士算出的吉日在五月中旬，苏涣备好了明器和纸钱，通知过各路亲戚，只等着到时将史老夫人正式下葬。
最忙碌的几天结束，苏涣的妻子儿女也返回了眉山，苏澹和二弟说了老宅如今的窘迫情况，苏涣表示理解，愿意带着家人另去租房，然而不愿收下苏澹主动提供的钱财。
“我此前月俸十五贯，有赖内人管家，几年来也存下不少积蓄，足够支撑三年生活。”苏涣说，“大哥，这笔钱你还是留着，子中今年就要谈婚，子舞和小大娘也快到岁数了，用钱的地方太多了。我在外宦游，父母和三弟一家多亏有大哥你照顾，真不能要你这钱。不要再推搡了，大哥，你留着吧，这样我也安心。”
苏涣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苏澹只好作罢。
等二房一家定居后，他派仆人送去不少日常用品及蔬果糕点，以表心意。这些赠礼，二房都收下了。
那天对着母亲留下的幡旗痛哭一场后，苏洵在妻子面前放话，说要洗心革面、从此勤奋读书。
程雪儿是不太信的。
她很了解自己的丈夫，别看外表唬人，俊朗威风还带着点野性，其实是个从小到大都被养得太精细的娇生子。
苏洵天资聪颖，随便扫几眼就抵得上别人苦背一天，反倒让他难以养成好的学习习惯。他平时与朋友吟诗作词，才华能让众人都拍案叫绝，于是他沾沾自喜，觉得以他的才智，根本不用刻苦学习，就能在考试里拔得头筹。事实证明他错了，他的才华就像是水面上漂的一层油，经不起考试的深度检验。所以，那些过去不如他的朋友都接连考上了进士，他却还停留在原地。
这种天才常有的恶习，别人再怎么劝都是没用的，一定要他自己彻底醒悟，才能有改头换面的效果。
史夫人的离世真能让苏洵彻底醒悟吗？恐怕不见得。亲人离世的悲痛是会日渐减轻的，如果因悲痛而决心学习，也会因为忘记悲痛而松懈学习。总之，程雪儿鼓励丈夫的发誓，但对最终的执行力度保持怀疑。
苏洵刚开始用功的那几天，确实很像模像样。
他不仅在书房搭了个临时的床铺，要和妻子分房睡，还把平常所有爱玩的物件都清出了书房。他最爱的那把唐代雷琴，也被郑重其事地交给妻子代为保存。
“弹琴是文人风雅，这个其实可以不用拿走。”程雪儿说。
苏洵艰难地将自己黏着在雷琴上的视线拔开，眼睛一闭，毅然决然：“拿走！任何会分散注意的东西，我都不会留在书房的！”
程雪儿现在能肯定，她丈夫这一次的发奋将会在一个月之内无疾而终。
侍女把琴抱去了程雪儿房里，还问程雪儿：“娘子，要给这张琴蒙布防尘吗？”
“用不着，这琴闲不了几天。”程雪儿笃定地说。
侍女捂着嘴笑起来：“娘子真了解郎君啊。”
程雪儿嗔了她一眼。她们俩年龄相仿，侍女陪她从豆蔻到嫁人，关系早就不是寻常主仆，有几分近似姊妹。被主家娘子这么“责怪”，侍女也还是笑嘻嘻的，行个礼便要跑走。
程雪儿出声拦住她：“采莲，你等会儿去书房，替我随便拿本书来，我晚上要看。顺便……”
“顺便——？”任采莲拉长了声音。
“顺便看看郎君在做什么。”程雪儿说。
任采莲问：“娘子觉得郎君现在在做什么呢？”
程雪儿陷入微妙的沉默：“……发呆。”
“他正经书是读不了多少的，书房里又没留下任何消遣的物件，估计也只能发呆了吧。”
一刻钟后，任采莲带着一册《汉书》回来。程雪儿一边接过《汉书》，一边问：“怎样？”
任采莲心悦诚服：“娘子真是女中诸葛。”
程雪儿：“唉。”
古琴是越不用就越容易出岔子的一类乐器，算算日子，苏洵足有十多天没弹琴了，程雪儿白天托人去买了专门养护古琴的香油，晚上也不打算看书了，专门伺候这张金贵的古董。
推门声响起时，程雪儿已经把香油抹了大半。她一时间觉得十分可惜。
苏洵鬼鬼祟祟地、蹑手蹑脚地、一步三晃地走进来，像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专门来领罚的孩子。
程雪儿从绳床上站起，转而坐到了床榻边，苏洵几个跨步坐去了她旁边。
然后，被妻子抄起隐囊砸了一下手背。
苏洵很委屈地看着妻子。
程雪儿指着绳床，又指着雷琴，说：“剩下的你自己做。”
苏洵很委屈地坐到绳床上，很委屈地开始保养雷琴，保养着保养着就又不觉得委屈了，逐渐沉浸其中，时不时伸手弹奏一小段。
琴声空灵清澈，比飘洒的月光还轻盈。
程雪儿听着这琴声，对不务正业的丈夫也是实在怨不起来。她想起自己读到过的竹林七贤的故事，或许天赋异禀的人都容易放荡不羁，非要逼着他们像常人一样日夜苦读的话，会不会是一种残忍呢？算了，还是由他去吧，他什么时候真正定下心来、想要学习了再说吧。
保养完后，苏洵弹了一整支曲子，终于觉得尽兴，才把古琴放至一旁。
他脱了褙子和长袍，明明可以立刻窜上床，却只上来半个膝盖，单膝跪跨着，在这个别扭的姿势下，眼巴巴地看着妻子，没可怜也硬装，把程雪儿给气笑了。
她的手又往隐囊的方向摸去，苏洵赶忙制止妻子的“暴行”，他爬上床，握住妻子的手腕，用脸颊去贴妻子的脖颈，躬着身，把妻子整个儿圈住。
程雪儿嫌弃道：“好热，我都要出汗了，你下去。”
“这才叫‘粉融香汗流山枕’……”苏洵耍无赖似的闷声道。
“正经书不看，淫词艳曲你是张口就来！你怎么能……唔……”
幔帐无声垂落，遮住了床内的光景。只听得到她极轻地啐了一口，尾音却软软地化在了一声低笑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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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明道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