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予七个月的时候，姥姥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苏时予正躺在爬行垫上啃磨牙棒。磨牙棒硬得像石头，他啃了半天只蹭下来一层粉末。
苏晚去开门。
“妈，你不是说下周才来？”
“等不了了！”姥姥拎着两个大袋子挤进来，一个袋子装的是土鸡蛋，另一个袋子装的是……平安符。
红色的，黄色的，叠成三角形的，装在小布袋里的，挂绳上的，至少有二十个。
苏时予嘴里的磨牙棒掉了。
什么情况？
姥姥把袋子放在地上，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凑近苏时予。
苏时予看清了姥姥的脸：六十出头，短发烫着小卷，染过的黑色发根长出来一截白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脖子上挂着一尊玉佛，手腕上套着三串手链——红绳、黑曜石、黄水晶。
移动庙宇。苏时予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
“哎呀！”姥姥一拍大腿，“这孩子，眼睛不一样！”
苏晚从厨房端水出来：“哪里不一样？”
“你自己看！”姥姥指着苏时予的眼睛，“亮！特别亮！像两颗黑葡萄！”
苏时予眨了一下眼。
“你看你看！他眨眼的频率都不一样！普通婴儿眨眼是没意识的，他眨眼像在思考！”
苏晚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妈，他才七个月。”
“七个月怎么了？你七个月的时候还在流口水，他已经在用牙胶了！”
苏时予看了一眼手里的磨牙棒。这是牙胶吗？这不是吃的吗？
姥姥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她跟一个老太太的合影。
“你看，这是你王阿姨的孙子，比你儿子大两个月。你看看他的眼神，呆的。再看看你儿子的眼神，灵的！”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苏时予。
苏时予正盯着姥姥的手链。黄水晶的那串，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在看我的手链！”姥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他识货！这是开过光的！”
苏时予：我只是觉得晃眼睛。
姥姥一把抱起苏时予，姿势比苏城专业多了。一只手托屁股，一只手护后背，稳得像老司机。
“走，姥姥带你去散步。让小区里的人看看，我外孙多精神！”
苏晚伸手拦：“妈，他还小，别出去吹风。”
“七个月了还小？你七个月的时候我都带你回老家了！”
姥姥抱着苏时予就往外走。苏时予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救我。
苏晚没动。她端着水杯，靠着门框，表情是“我管不了我妈”的放弃状。
门关上了。
走廊里，姥姥抱着他走得飞快。每走两步，就低头看他一眼。
“你看这鼻子，像你妈。这嘴巴，也像你妈。这眉毛……像谁呢？”姥姥想了想，“像你妈公司那个同事，叫什么来着……周什么？”
苏时予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
“算了，不想了。”姥姥按下电梯按钮，“反正那个人也不重要。”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遛狗的大爷，一条泰迪，卷毛，红绳子牵着。
姥姥抱着苏时予走进去。泰迪凑过来闻苏时予的脚。
苏时予不动。
泰迪闻了两下，退回去了。
大爷笑了：“这小孩胆子大，我家狗见谁都叫，今天没叫。”
姥姥得意：“我外孙，气场强！”
电梯到了一楼，姥姥抱着他走出单元门。阳光晒在脸上，苏时予眯起眼。
小区花园里，几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姥姥径直走过去，像举奖杯一样把苏时予举高了一点。
“老姐妹们，看看我外孙！”
几个老太太围过来。
“哟，这眼睛真大。”
“皮肤白，像妈妈。”
“几个月了？”
“七个月！”姥姥的声音从没低下来过，“会坐、会翻身、会拿东西、还会递手！”
苏时予内心：我只是把磨牙棒递给你，不是跟你握手。
一个老太太伸手想摸他的脸。苏时予偏头躲开了。他的右手抬起来，挡在自己脸前面。
五个手指张开，像一面盾牌。
“你看他会挡！”姥姥激动得差点把他抛起来，“他这不是普通婴儿！这是神童！”
苏时予把手放下来。
完了。
这就给贴上标签了。
苏时予隐约感觉到，这个标签撕不掉了。